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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将明 照照太阳呀 ...

  •   三道护身符,统一的制式,煞气冲天地摆在正殿以西、第二间宫室的案上。
      “这一道是封荧身上搜出来的,这两道是成献身上的。”小队长从东往西指给白铭与云昭看。管齐带兵外出还未回来,临走前安排他留守,以备统帅垂询。
      最西的那道冒着腾腾黑气,小队长指的时候将手指抬高了寸许——那黑气火焰一样,向上翻滚着,似是要咬一切能咬到的东西。

      “这一道应该是满了。”白铭望着最西的那道,示意云昭。不知魔族运送护身符频率如何——管齐从封荧那儿什么都没问出来,若是能查清隔多久送一次或是满几道送一次,或许可以推算出魔界反应过来的速度。
      云昭点点头,问道:“这种怎么处置?可以毁掉吗?”
      “不行,怨气再放出去,怕是要加倍反噬到源头身上,”白铭摇摇头,“应有处置之法,我上去得了消息告诉你。”

      两人且说且行,拐到左偏殿,其中桌椅俱已清空,一片白地上从外向内依次摆着成献、抚州头目、另五位死在清剿中的魔族。
      后三具尸体腕上缠着无精打采的缚魔索,以示是神族击杀。

      白铭先探查的是抚州两具尸体,那头目已经死去多时,维持人形的法力也随之消散,现在是一具蜷缩着的灰狼。其颈上皮毛被利刃割开,边缘整齐,只有末尾处微微翻卷。
      是军中回旋飞刃造成的伤口无疑。

      成献平躺着,维持着死时的姿势与表情,眼睛微微瞪着——他没想到自己死得这样轻易。他仍是人形,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似一道楔子,严丝合缝地堵住了狰狞的伤口,血痂与皮肤接触的边缘如行宫墙上的红漆一般凝结成片、剥落。
      除此之外,其身上还有数道伤口,浅一些的仍朝外散发着冰雪气息,那是云昭的刀痕;深一些的,应当是阮江风的手笔。

      云昭已在抚州亲眼见过两人的死状,白铭查探时她便越过前去,查看那两具据说是蹊跷死亡的尸体。

      亦是一击毙命,两者咽喉处都被利刃割开,却探查不到一丝灵力的气息,比起抚州头目的伤口,这更像是没有法力的人,持着普通凶器所为。
      法力低微的魔与强壮些的人类无异,只是力气更大、伤口愈合的速度更快一些,但受到重击仍会殒命……然而瞧伤痕的形状,较抚州头目的更薄、更长——凶手出手的速度甚至快过天兵。
      寻常人类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魔,又不留一丝痕迹?

      云昭蹙眉看着,白铭粗粗看过前两具便过来,一见两魔伤痕,亦皱起眉头。

      “没有使用法术的痕迹,”云昭指给他看,“外围有我们的人吗?或者……”她想到一个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解释,“人类中也有帮忙的?”
      这不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白铭却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一种犹豫的神色罕见地出现在他脸上。

      云昭没有等到他回答,奇怪地转过头去——白铭在犹豫地思考,半是疑惑,半是了然,还有几丝为难缭绕其中。
      想及当时她问“不去勘察魔族的死因吗”时,他回答“不必”,云昭也犹豫道:“……是机密吗?”
      白铭似乎知道部分内情,但不好说出来。

      “我下来前,上头曾说会有人确保我们行动顺利,”白铭最终道,他对云昭没什么可瞒的,“我出得殿来,正遇到朱雀神君也回报差事,她听闻我去人间搜捕,对我道有认识的散仙可以帮上忙——我起初以为他说的‘有人’,是指散仙。”
      散仙确实帮助了他们,没有散仙,光是查清地点就要花费几天甚至数十天,中间不知会有多少变数。
      可是——

      “散仙没有动手,”云昭道,“当时已经下令提防散仙,如果是他们,天兵们不会注意不到。”
      白铭点头,除去阮江风外,散仙修为都在天兵之下——他们也没有能力“确保”行动顺利,除非对方与天兵实力相当,甚或在天兵之上。

      云昭亦作此想,实力与天兵相似——她遽然抬头,问白铭:“阮江风在哪?”
      “西殿第一间,要传吗?”
      “不必,”云昭匆匆出门,“我即刻回来。”

      确实是即刻,白铭方蹲下细看,云昭再度冲进屋来,她一双眼睛发亮:“阮江风说他不知道什么箭!”
      “什么箭?”白铭茫然,他也不知道什么箭。

      这茫然提醒了云昭:白铭当时不在现场,并不知其中细节。她定定神,索性也蹲下,仔细拨开成献左肩处破烂的衣物:那儿有一道微小的圆形伤口,几乎被血痂盖严实了。
      “我与成献对战时,”云昭抬起左臂,学着成献当时的样子向白铭示意,“他左手射出密密麻麻的线来,直攻我面门。阮江风帮我止住了那些线,同时有一道箭,射穿了他的左肩。”
      “很疼的样子,”云昭道,“接下来再打,他都没有用过左手了。”

      白铭依言来查看:成献左肩确实有道贯穿伤,利箭穿透身体时带出了部分血肉,从肩前翻卷出来。
      “箭在哪里?”
      “没有箭,”云昭摇摇头,“射中之后就消散了,打起来时我没注意看,事后在附近搜索过,连箭镞都没有找到。”
      她继续道:“我起初以为是阮江风射的,为着箭与大风几乎是同时出现。然而细思之下,当时我与成献面对面,阮江风出现时在我身后,而箭是从成献身后射出——所以我觉得不大可能是他射的。
      “我方才问了他,确实不是,他不仅不知道有这支箭,甚至都没有发现四周有其他人。”

      阮江风出现时绝非刚刚赶到,他在云端观战许久,等到云昭不敌那一刻才遽然出手。在那之前,龙济寺若有可疑之人,他不会注意不到。
      除非……
      云昭抬起头,轻声问:“得什么样的人,让阮江风也见不着他的行迹?”
      “成献当时的法力全都灌在左臂,什么样的人,能精准地射穿他的左肩?”

      云昭自觉没有这个实力,她望着白铭,期冀得到一个答案。
      “……我这样的可以。”白铭看着她血污中亮的惊人的双眼,喃喃道。

      “也就是,”云昭就等着这个回答,“人间隐藏着一位可以和四方之神相当的神仙,并且受命协助我们——这个说得通吗?”
      “……不太行,”白铭思考几息,摇摇头,“这是四方殿的公务,如有其他人协助,会通知我们。除非,有隐逸多年的神听闻,好心来帮一把。”
      他随即补充:“后者的可能性也很小。”

      “我这儿有一个猜测,”云昭悄声道,她望望殿外:小队长在他们进屋查看尸体时便去宫门口守着了,这个距离上,应当听不见二人交谈,“你说,会不会是钱无奢背后的势力?”
      白铭睁大眼。
      开了个头,云昭似乎把一切都捋顺了,兴奋压倒了这大半夜的沉重:“只几天就派兵下来,上头似乎对钱无奢的账册没什么质疑,是不是?”
      白铭的点头对她无疑来说是种鼓励,她一鼓作气:“那能不能假设,这支势力就是钱无奢的?他借我们的手把账册交给上头,上头接受了,派兵下来——或许他们人手不够,只能暗中相助。
      “最后,我们联手把夭何在人间的一部分势力连根拔除,双方都达到了目的。
      “更大胆的猜测是,有没有可能,上头早就知道反抗夭何的这支势力,这场清剿,其实是一场——唔!”

      白铭捂住她的嘴,低声警告她:“别说了!”
      云昭瞪大眼睛,随即清醒过来,白铭力气太大,她无法点头,只好眨眨眼。
      “别想这回事了,”白铭严肃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知道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云昭:“……哦。”
      “忘掉那支箭,忘掉这几具尸体,忘记钱无奢,”白铭紧盯着她,“不许对任何人说,不许私下追查——你发誓。”
      “……我对四方殿发誓。”云昭一时被他的严厉震慑住,悻悻低头。

      “行了,”白铭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强硬,不自在地拿手拍拍她的头,“那么高兴做什么?”
      但也不是坏事,这一晚上没一件高兴事……白铭望着云昭,她实在很聪明,让他心中再次翻涌出那个念头。
      他顿了顿,开口。

      “我先前跟你说的事情,你这几天再想想,”他道,“不必立刻给我回答,两天后我再问。”
      什么事?云昭的思维还没切回来,白铭解释:
      “你很聪明,从前天界不知,只当你是花瓶。可我看到了,我觉得你和我比差不到哪儿去,有些地方做得比我还要好。
      “回去先是审讯,了结后便是论功行赏。你如果有意,我从前说的话仍然作数。哪怕回去只是做我的副手,以你的能力,绝不会只是副手,也不会只待在军中。”

      云昭的迷茫僵在脸上。

      “阮江风的事,”白铭不想提,但不得不提,“想必你也意识到了,做事固然重要,但在人间做一百件好事,都不如在天上下一道令——权是很重要的东西。”
      眼见云昭神色暗淡下去,沉重复又压倒了高兴,白铭只道她仍在为阮江风、常玉与孟秋洲之事伤怀,好在话已点到,他也不再继续。

      恰逢此时,殿外传来低声喧哗:有人回来,有人迎接,脚步声、行走间盔甲的轻微碰撞——管齐率队回来了。
      白铭拍拍云昭的肩,两人出殿。

      “一切顺利,”管齐见得两人出门,迎上前来,“证物全数缴获,我去清点证物、整队,咱们随后便走吧。”
      白铭点点头:“留下二百人,在防护大阵建好前留驻此地,保护云昭神君与散仙。”

      两人回到正殿,已有两位散仙在等待,一位高挑利落,观之甚有些军伍之气;另一位是在东殿声音最大的那位少年模样的散仙。
      “陈秀铮。”
      “刘子安。”
      “我暂代阮先生行首领之职,”陈秀铮道,她说话很快,语调铿锵,“子安亦通些符咒之术,兴许可以帮上云昭神君的忙。”
      刘子安向白铭与云昭见礼,他眼睛很圆,此时看来有一股天真之气,他好奇地看着云昭,道:“任凭神君驱使。”

      云昭原本心事重重,因两人之言便迅速回到正事上来,她对白铭道:“大阵有几样材料,人间难寻,可否劳烦神君从天界遣人送下来?”
      这有什么可不可的,白铭道:“需要什么,尽管写下来,我全力找。”
      既然如此,云昭不再客气,列下朱砂、青玉等材料外,又添了几本符咒相关的典籍与卷宗上去。

      管齐重新整队。最外三层天兵的方阵,里头如棋盘一般,天兵连成线,魔族是一粒粒棋子,嵌在经纬之间。每个魔族的四面八方,都至少有一位天兵。

      诸事已毕,白铭抬头望望天,仍是一片墨黑,只东方浮起一线铅灰,那是微弱的晨光试图穿透乌云。
      “我们回去了,”他对云昭道,“玉鸽联系。”
      云昭点点头。话说完了,白铭却没有立即率队离开,他难得犹豫,云昭望着他:“神君有事嘱咐?”
      白铭的目光落在她左肩上:“……记着我说的事。”
      云昭一愣,白铭似乎非要得到一个回答——在这一刻,她也犹豫起来。
      “……好。”她答道。

      天将明了。
      云昭在偏殿里,有散仙帮她打了水,她谢过,洗脸。

      原先是温热的血,在脸上流动——缓慢地向下蜿蜒,那让她想起蠕动的小虫子或者蛇,野兽的本能让她畏惧;很快便是另一种更冰冷的恐惧,它们伏在你脸上,抓紧了你的皮,让你紧张地毛骨悚然。
      云昭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她掬起水,扑到脸上。血痂沾上水便慢慢松动,大块地掉下来。
      她俯身,闭上眼,暗红,和血一样,在那之后是一道伤口——你见过人的喉咙被割开的样子吗?原来魔并不是只有人的虚形,他们受伤时,是真的在用脆弱的人形在受伤。
      这样恐怖的知识能分享给谁?她胡思乱想,不能告诉野宝,秦峥早就知道了。
      还有谁?……答案显而易见,可她让自己不要想他,或者至少晚一些再想。
      这个念头无疑让她的心情变得更沉重。

      天将明了。
      一道斜倚在窗棂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山顶的清晨来得要早些,外头下起了雨。他回过神来,尽管雨点沿着山顶的结界滑落下去,寒气也半分侵扰不进来,他仍然觉得冷——披上外袍吧,外袍在哪里?
      他微微松开握了一晚上的玉,指节僵得几乎动不了,一动便是刺骨的疼。
      他垂下眼,衣袖随他手的颤抖渐渐滑落——黑锦缎覆着白色里衣……他一直穿着呢。

      天将明了。
      人间睡醒了,几乎是所有生灵,在昨晚都做了场好梦。让人留恋、怅惘,也让人对将来更有盼头的好梦。
      起床、做饭,带着回味与期盼,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街上渐有熙攘之音,客栈掌柜的方起,从二楼窗户探出头去看:是商队启程了。
      “下雨了,不再留一天啊?”
      “北边没下呢!”首领抬头看看她,指指北方的天——一丝云彩也无。

      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商队越过山丘,越过阴雨与晴空的交界线,阳光洒下来。首领骑在马上,朝后头喊:“篷布掀开吧!照照太阳呀!”
      话沿着车队,一车一车地传下去。伙计依言,逐次掀起牛车上的篷布、马车上的竹帘,阳光照到货物上、伙计身上,照到昏睡了半晚的人身上。
      先是皱眉,接着眼睛睁开一条细小的缝、又立即闭上,缓了片刻,他再次睁开眼。
      细柱望着半片晴空、半片马车的篷顶,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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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隔日更!一般在晚11:30,有事会挂请假条~ ovo感谢小天使们的收藏灌溉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