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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四】 ...

  •   在等待纸鸢消息的时间,云实还遵照着以前的行动轨迹。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刚能勉强描出窗棂的轮廓,云实就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自动把他从短暂的昏沉中拽了出来。他躺在挨着流衍床铺打的地铺上,先静静听了听旁边的呼吸声,轻、浅,但还算平稳。这让他能稍微缓一口气,才撑着发僵的腰背慢慢坐起。
      第一件事是轻手轻脚地点亮床边小几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起来,驱散一角黑暗。就着这点光,他先探身检查流衍的情况。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对方的额头,不烫,但也没什么温热,一片微凉。他小心拨开流衍额前汗湿一点的碎发,看了看脸色,依旧是那种失血的苍白,在昏黄灯下近乎透明。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动作尽量轻,但老旧的地板还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先去屋角灶间,捅开灶膛里埋着的暗火,加上几根细柴,把昨夜就煨在余烬上的陶罐拎过来,里面是提前备好的温水。倒了半盆,试了试温度,又从水缸里舀了少许凉的兑进去,指尖反复试了几次,直到觉得那水温刚好是流衍能承受、又不会觉得刺激的微暖。然后他取了一块最柔软的旧棉布,浸透,拧到半干,回到床边。
      “流衍,擦把脸。”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明知对方可能还沉在昏睡里,但习惯了先告知一声。他用温布巾先轻轻敷了敷流衍闭合的眼睛,然后极轻柔地擦拭额头、脸颊、下颌,避开那些愈合不久、颜色仍深的疤痕。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布巾擦过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流衍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没有睁开眼,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云实知道他醒了,或者至少半醒了。
      擦完脸,他换了一盆稍热一点的水,开始给流衍擦身。解开系带,褪去宽松的里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松弛地贴在骨架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在昏黄灯光下更显狰狞。
      云实抿着唇,眼神专注,手下动作稳定依旧。从脖颈开始,到肩臂、胸前、肋侧、腰腹,一处一处,用温热的布巾敷过,再轻轻擦拭,洗去夜间闷出的薄汗。遇到那些严重的伤疤,尤其是双臂和胸口周围,他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几乎只是用布巾沾沾,生怕牵动底下尚未完全长好的组织。擦到手臂时,他能感觉到掌下肌肉的萎缩和无力,曾经流畅的线条如今只剩松软的皮囊包裹着细弱的骨头。擦完上身,他快速用干布巾仔细吸干水分,再拉过干净的里衣换上。整个过程流衍都很安静,只有偶尔被碰到敏感伤处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或者从鼻腔里逸出一丝极轻的闷哼。
      接着是更麻烦的下半身。云实掀开被子一角,先处理了夜壶。屋里弥漫开淡淡的气味,他面色不变,快速处理好,开窗极小的一条缝换气。然后换水,重新拧了布巾,开始擦拭双腿。流衍的腿同样消瘦得厉害,云实仔细擦洗,同样用干布吸干,然后开始每日必须的按摩。他在掌心倒了一点用草药简单浸泡过的油脂,搓热,然后从大腿根部开始,沿着经络走向,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压、揉捏。这是防止肌肉进一步萎缩和促进微末血液循环的必要折磨。他能感觉到掌下皮肤的微凉和肌肉的僵硬,每一次按压都需要实实在在的力气,按摩完一条腿,换另一条。流衍在这个过程中通常会紧紧闭着眼,眉头蹙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显然这过程伴随着不适甚至疼痛,但他从不吭声。
      等全部擦洗按摩完,给流衍穿好干净的下衣,重新盖好被子,天光已经大亮。云实自己的里衣后背也湿了一小片。他顾不上自己,先去倒掉脏水,清洗布巾晾好。然后回到灶间,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是熬得极烂的米粥,里面加了碾碎的山药末和一点点补气的药材粉末。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守着火,不时搅动,防止粘底。趁这功夫,他快速用冷水抹了把脸,漱了漱口,算是打理了自己。粥好后,他盛出一小碗,晾到温热不烫口。
      回到床边,他将流衍的上半身小心垫高,用一个旧枕头和卷起的衣物支撑好。
      “来,喝点粥。”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流衍唇边。
      流衍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顺从地微微张口,含住勺子。吞咽的动作很慢,很费力,喉结上下滚动一次都显得艰难。云实极有耐心,一勺一勺,等着他完全咽下,才递上下一勺。一碗粥喂完,花了将近两刻钟。
      喂完粥,是每日固定的汤药。褐色的药汁味道苦涩,流衍喝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一声不响地喝完。云实总会在他喝完药后,立刻递上一小片干净的、浸过一点蜂蜜的棉布,让他抿一抿,压压苦味。
      伺候完早饭和药,云实自己才匆匆喝掉剩下的、已经微凉的粥,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吃完,他快速收拾了碗筷,洗干净。然后扶着流衍慢慢侧身,检查他身下的垫布是否需要更换,调整一下支撑的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又在他手里塞进那枚温养玉简。
      “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动一下铃。”他指了指床边用草茎和一个小铜片做的简易拉铃。
      上午剩下的时间,属于工作。他将堂屋兼作坊的那一角收拾出来,铺开纸鸢上次送来的一批亟待处理的坯布。他需要在这些布料上绘制、刺绣或印染上特定的纹样。用特制的炭笔在布上打底稿,然后调制墨线,开始专注地引导微薄的灵力,沿着纹路一丝丝灌注进去。
      这是个精细又耗神的活计,要求手极稳,心极静。他强迫自己沉浸进去,暂时忘记身体的酸痛和心里的沉甸甸。但流衍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或者屋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会让他立刻停下,竖起耳朵听一会儿,确定无事才继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沁汗的额角和专注紧绷的侧脸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临近中午,他放下手里的活,再次回到里屋。扶流衍靠坐起来一会儿,活动一下脖颈和还能轻微动弹的左手手指,用温盐水给他漱口,清理口腔。然后准备午饭。午饭一般是易消化的面糊、炖得软烂的蔬菜或一点点鱼肉茸,同样需要耐心喂食。饭后,流衍通常会精神不济,昏昏欲睡。云实会帮他重新躺平,盖好被子,守着他呼吸平稳睡熟了,才轻轻掩上门,回到作坊继续上午未完成的工作。
      下午的时光在重复的劳作中流逝。纹样绘制、灵力注入、检查成品、分门别类。眼睛开始发涩,手腕和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胀。他中途会起来好几次,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顺便悄悄进屋看一眼流衍。
      流衍有时睡着,有时只是睁着眼望着房顶,眼神空茫。云实会默默替他掖一下被角,或者用温布巾再帮他擦擦脸和手,并不多话。
      傍晚时分,天光渐暗。他放下手里的活,开始准备晚饭和晚间的清洗。流程几乎与清晨重复:擦身、按摩、处理个人卫生、喂饭、喂药。流衍到了晚上往往更显疲惫,有时连吞咽的力气都弱,一顿饭喂得断断续续。云实就一遍遍耐心地热着饭食,直到他勉强吃完。
      一切收拾停当,夜色已深。云实点亮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缝补磨损的衣袖,记录今日对纹样的某个新想法,或者尝试在一块新的劣质玉简上刻画更稳定的纹路。他眼皮沉重,头一阵阵发晕,那是灵力与体力双重透支的迹象。手指因为白日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和夜里的刻划而微微颤抖,有时针尖会扎到手指,他只是蹙眉甩一下,凑到灯下看看不出血了,便继续。
      流衍在床上有时候会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或者手指无意识地动一下。云实会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倾身过去,低声问:“怎么了?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大多时候流衍只是无意识的呓语或颤动,并不真的需要什么。云实就静静在床边坐一会儿,确认他重新安稳下来,才拖着更加疲惫的身体回到灯下。
      直到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云实才惊觉夜已极深。他吹熄了灯,摸索着回到地铺上躺下。身体各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脑袋里像灌满了湿透的棉絮,沉重而混沌。但他还不能立刻睡去,耳朵依然竖着,捕捉着床上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直到确定流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规律而平稳,他自己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敢稍稍放松一丝,任由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将他吞没。而再过几个时辰,灰蒙蒙的天光将再次透进窗棂,新的一天,又将开始几乎一模一样的循环。
      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又一圈,沉重而规律地碾过。云实几乎要把自己钉在那张工作案板和流衍的床榻之间了。直到某个午后,当他又一次因为灵力透支而眼前发黑,扶着门框喘气时,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有些急躁的脚步声。
      “云实!云实哥!你在不在?” 压低的嗓音带着熟悉的跳脱。
      云实一愣,撑着站起身,拉开房门。院门口站着的,正是许久不见的予。少年似乎瘦了些,原本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脸上添了些风尘仆仆的痕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看见云实,立刻咧开嘴,却又迅速收敛,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反手掩上了院门。
      “予?你怎么……” 云实有些诧异,更有些疲惫带来的反应迟缓。
      “哎呀,可算找着你了!” 予凑过来,先探头往屋里瞧了瞧,看到床上闭目躺着的流衍,声音立刻又低了几度,“纸鸢姐让我来的,她找到我,说你这儿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让我赶紧过来搭把手。”
      云实引他到堂屋坐下,予这才稍微放松了点,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别提了,前段日子不是到处不太平吗?魔物啊,流民啊,闹得凶。不知怎么的,竟牵扯到了两仪相生殿头上,好像说是有些流窜的、用了歪门邪道力量的家伙,打着类似‘阴阳调和、另辟蹊径’的幌子招摇撞骗,惹出了乱子。殿里那边就有长辈想起来,哦,还有我这么个在外面‘体验生活’的子弟,非把我叫回去问话、帮忙,说是‘既然在外,或有见闻’。”
      他做了个苦瓜脸:“其实就是抓壮丁,帮着核对些琐碎文书,应付其他宗门的质询。烦死了,规矩多得要命,还得装出一副稳重样子。好不容易把事情应付过去,我立马就溜了。出来第一时间就去找纸鸢姐,她一听,二话不说就让我赶紧来你这儿。她说流衍师兄这边离不了人,你又要顾着他,又要做东西,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让我来,多少能替替你,让你能喘口气,安心琢磨你那些……呃,东西。”
      云实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纸鸢总是想得这么周到。他看着予,虽然这少年看起来依旧有些毛躁,但眉眼间那份关切不是假的。
      “谢谢你,予。也谢谢纸鸢。” 他顿了顿,看着予依旧清亮、没怎么吃过苦的眼睛,有些犹豫,“只是……照顾人的活计,很琐碎,也很……磨人。你……”
      “嗐!瞧不起谁呢!” 予一扬下巴,但声音还是压着的,“不就是伺候人吗?端茶倒水,擦洗收拾,我在家……呃,在殿里的时候,也不是没被使唤过。再说了,” 他眼神瞟向里屋,声音低下来,难得带上一丝郑重,“流衍师兄是为了护着你才伤成这样的,我能帮上点忙,心里也踏实。云实哥,你别跟我客气,尽管吩咐。就是……就是有些细致活,你得先教教我,我怕手笨,弄疼了师兄。”
      云实看着予眼中那份混合着少年义气和新奇认真的光芒,终于点了点头。也好,多一个人,流衍或许也能多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听予唠唠叨叨,也好过整天对着自己这张疲惫沉默的脸。
      教学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云实演示,予在旁边睁大眼睛看。怎么试水温,怎么拧布巾,擦拭的力道和顺序,按摩的手法与穴位,喂水喂饭的角度和节奏,甚至如何处理秽物、更换垫布……云实讲得极其细致,予听得也极其认真,时不时问一句:“这样对吗?”“力气会不会太大?”“师兄,这个温度可以吗?”
      真上手时,予起初确实有些笨拙。拧布巾水花四溅,喂粥时勺子差点碰到流衍的鼻子,按摩的手法时轻时重。但他有一点极好,不嫌弃。
      无论是给流衍擦身,还是清理便溺之物,他嘴上偶尔会小声嘀咕一句“哎呀”或者“这活计真不轻松”,但手上动作却没停过,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更加小心。而且他学得快,不过两三日,那些日常的擦洗喂食,已经做得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云实的熟练轻柔,却也足够稳妥。
      最重要的是,予话多。他会一边给流衍按摩腿,一边嘀嘀咕咕讲自己回去应付差事时的见闻,哪个长老古板,哪个师兄假装正经实则偷偷摸鱼,两仪相生殿最近又研究了什么古怪但没什么用的新阵法;会抱怨外面物价飞涨,连他常去的茶馆点心都缩水了;会讲纸鸢又怎么雷厉风行地搞定了一笔难缠的生意。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轻快,像一只忙碌的雀儿,叽叽喳喳,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给这间沉寂太久的小木屋注入了一丝活泛的气息。
      流衍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眼皮微抬,看予一眼,或者极轻微地点一下头。但云实能感觉到,流衍紧绷的神经,在予这种毫无心机、甚至有些闹腾的陪伴下,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松弛。
      予的到来,真正让云实得以从连轴转的照护中,偷出一些完整的时间。他不再需要时刻竖起耳朵,担心自己沉浸在工作时错过里屋的动静。他知道予虽然毛躁些,但心细,有事一定会叫他。
      这些偷来的、珍贵的时间,云实全部投入到了对玉简的进一步钻研上。有了予分担体力活,他的精神不再时刻处于濒临耗尽的边缘,反而能更专注地思考和实验。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刻画出能散发温养气息的纹路,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东西:如何让灵力在玉简内部的“编织”结构里停留更久、释放更平稳;如何调整纹路的组合,让那暖意更贴合流衍体内残存灵力的微弱流向,甚至起到一点点引导归拢的作用;他甚至冒险尝试加入一点点自己所能控制的最温和的“乱”之特质,不是破坏,而是模拟一种极其微弱的“扰动”,以期打破流衍体内那潭死水般的沉寂,激发一点点身体本能的、修复的“活力”。
      这个过程依旧伴随着大量的失败。许多玉简刻废了,灵力紊乱,毫无效果。但成功的次数,也在缓慢增加。新刻出的玉简,握在手中,那种温润感更加绵长持久,不再是一块暖石,更像是一小团被精心束缚住的、温和的阳光。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流衍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了那层濒死的灰败。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脸颊上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最明显的是精神,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中的空洞和麻木逐渐被一种沉静的疲惫取代——这已是天壤之别。他不再整日昏睡,有时会自己尝试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云实放在枕边的书卷看上几眼。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清晨。云实正在准备早饭,予在里屋帮着流衍洗漱。忽然,他听见予低低的惊呼:“师兄!您慢点!慢点!云实哥!快来看!”
      云实心头一跳,扔下勺子冲进里屋。只见予正紧张地半扶半架着流衍,而流衍,竟然靠着予的支撑和床柱的借力,双腿颤巍巍地站在了床边!虽然只是站立,全身的重量大半倚在予身上,双腿抖得厉害,额头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但的的确确,是他自己用力,离开了床榻。
      云实僵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了,先坐下,慢慢来。” 云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他和予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流衍重新扶回床边坐下。
      流衍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涔涔,但坐稳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实,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果然见效了。
      他早就清楚,天蕴给的、纸鸢能寻来的那些高级丹药,药力对于寻常修士是雪中送炭,但对流衍这具被“否灭”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近乎枯竭的身体而言,却可能如同炽烈的岩浆,非但无法滋养,反而会焚毁最后一点生机。他那微弱的神识和内视能力,也能模糊感知到流衍体内灵脉的脆弱与堵塞,那是一种无法承受猛烈药力冲刷的状态。
      而他这些倾注了心神、一点点摸索改进刻出来的玉简,其意义正在于此。它们不够精纯,效率低下,也无法持久,但正因如此,它们散发出的那点温养之意才足够柔和,如同最耐心的春雨,只能润湿最表层的土壤,却不会冲垮本就松动的根基。
      它们不强求修复,不妄图逆转,只是日复一日地提供着流衍此刻孱弱身体恰恰能够吸收、也最为渴求的那点最基础的滋养与平和的引导,默默维系着那一线生机不绝,为身体本能的、极其缓慢的自愈争取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时间。
      这是他在照顾流衍的每一天里逐渐清晰起来的直觉与验证。
      予在旁边看云实沉默却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挠了挠头,也嘿嘿笑了,小声说:“云实,你这玉简……还真有点神。师兄这几天,握着它的时候,脸色看着就好些。”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我伺候得也不错!”
      界碑林的边缘,那间最初只为容身的小木屋,在云实日复一日的灵力浸染和悉心维护下,早已成了一小片顽固的“秩序”孤岛。风吹雨打,林涛起伏,小屋方圆十丈内,却连杂草的长势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训得温顺了些。但云实知道,这安宁脆弱得如同水面的薄冰。
      开垦对他而言是最简单的。修为的增长,让他拥有了远超普通壮劳力的体能与效率。他吐气开声,灌注了灵力的旧柴斧挥出,碗口粗的树木应声而断,切口整齐,仿佛被更锋利的无形之刃同时斩过。
      挖除盘根错节的树根,需要的是耐心和巧劲,他将灵力缠绕在锄头上,感知着地下根须的走向,一点点撬松、切断、拖出。翻开板结的、混杂着碎石与腐殖质的黑土,引来山涧活水修出简易沟渠,甚至用笨法子配合灵力振动,试着打出浅浅的水坑……
      这些浩大的工程,耗费时日,消耗灵力,但每一步都看得见进展,泥土翻新,空地扩大,带着一种汗流浃背的踏实感。
      纸鸢不忙时,会过来搭把手。她挽起袖子,利落地清理砍下的枝杈,归拢到一起,或作柴火,或尝试晾干另作他用。她指挥若定,规划哪片地适合种什么,水渠怎么走更合理,算计初期需要储备多少粮种、工具。流衍的身体在那些日益精进的温养下,缓慢而确凿地好转。他已经能长时间靠坐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有时甚至能拄着云实给他削的简陋拐杖,在平整过的院地上慢慢走上几个来回。
      第一片大约半亩的荒地开出来时,云实心中是有些许成就感的。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草木根茎的清新,在阳光下蒸腾。他们甚至播下了一些最易生长的菜种。但不过七八日功夫,云实便察觉到了异样。新苗的长势萎靡,叶片边缘诡异地卷曲发黄。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指尖传来的不再是肥沃的松软感,而是夹杂着一丝阴湿的黏腻,以及令人心神不宁的浊意。又过几日,不仅菜苗半死不活,空地边缘,一些形态扭曲、颜色暗沉的杂草开始冒头,生长速度奇快,根系扎得异常深牢,徒手去拔,感觉那草根死死咬住了土壤,带着一股不祥的韧性。
      云实尝试用最纯粹的灵力去冲刷那片土地,效果微乎其微。那浊意仿佛有生命,会躲避,会渗透,灵力过后不久,便又丝丝缕缕地从土壤深处、从周围未被清理的林地边缘弥漫回来。他也试过用火试图炙烤净化。结果是地表一层焦黑,深层的浊意反而被激发得更加活跃,甚至引来了几声从林地更深处传来的、含义不明的窸窣响动和低嗥,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贫瘠或病虫害。界碑林能被凡人视为禁地,不仅仅是因为有形的妖物。这里沉积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们无形无质,却像无处不在的霉菌,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一切秩序与生机。小屋能维持住,是因为云实长期居住,无意中用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场,但新开辟的土地,就像伸入浑浊水域的干净触手,立刻成为了污染反扑的目标。
      “驱散……净化……”云实坐在门槛上,望着那片重新被不祥杂草占据的废地,眉头紧锁。他做出能温养生机的玉简,是基于疏导与滋养的念想。但面对这种阴浊的、带着恶意的侵蚀,他感到束手无策。这不同于治疗伤口,更像是要与一片充满敌意的环境本质作斗争。
      纸鸢带来外界的消息时,也束手无策。
      “我问过几个见多识广的行商,也旁敲侧击打听过一些低阶修士处理阴地的法子,”她摇头,“无非是请高人做法事,用特定符文或法器长期镇压,或者……用至阳至烈之物反复焚烧。且不说我们请不起高人也弄不到那些法器,后一种办法动静太大,只怕没净化干净土地,先把不该惹的东西全引来了。”
      “至阳至烈……”云实喃喃重复,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上晾晒的几株草药。他心中一动。既然能做出治疗效果的玉简,将药性、意念与灵力结合,那么,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滋养,而是驱逐净化?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那些被认为有驱邪功能的普通草药,托纸鸢从远处集市带回能安定心神的矿物粉末。他尝试将它们研磨、调配,像当初处理布料墨线一样,试图将它们的特性融入自己刻画的纹路中。最初几次尝试惨不忍睹。刻出来的玉简要么毫无反应,要么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异气息,有一次甚至引得小屋周围的防护阵法都微微波动,把正在浅睡的流衍惊醒了。
      失败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更清晰地认识到问题所在。草药和矿物的药性,与他试图表达的意念,以及承载它们的玉简灵质基底,三者之间如何取得平衡与共鸣?
      他放下玉简,转而开始研究符纸。纸鸢想办法给他弄来了一些最廉价的黄符纸和丹砂。正统的符箓之学博大精深,云实连门边都摸不到。但他发现,符纸、丹砂、符文,与他所理解的布料、丝线、纹样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底层逻辑的相通性:都是通过特定的载体、特定的纹路,将施术者的力量与意念引导、固定、释放出来。
      这个发现让他找到了方向。他不再执著于符文玄义,转而剖析本质。他严格记录配比,反复调试笔锋的提按与灵力的缓急输送,观察线条形态与意念留存的关系。
      绝大多数尝试以符纸自燃或纹路黯淡告终,但每次失败都勾勒出材料冲突或灵力过载的边界。在大量枯燥记录后,当特定粉末、笔触节奏与高度凝聚的屏护意念达到一种生涩却稳定的平衡时,朱砂痕迹终于短暂固住一层微光,传递出微弱却确凿的安定感。这效力短暂,却验证了路径的存在。
      就在他沉迷于各种尝试时,一个偶然的观察给了他灵感。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阳光穿透云层,形成一道道光柱,落在地上。他注意到,被阳光直射的地面,水汽蒸腾得快,连那些暗沉杂草都显得蔫了些;而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潮湿和阴冷感则久久不散。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志怪故事,什么妖魔鬼怪都怕日光正气。又模糊记得纸鸢提过,某些大宗门或有底蕴的家族,会用特殊的的材料覆盖重要建筑,以驱散阴晦。
      他立刻托纸鸢下次来时,务必带一些“透光的布”,越轻薄、越能透过阳光越好。纸鸢虽然疑惑,还是照办了,给他带来了几匹质地稀疏的夏布和一种价格低廉、勉强透光的素纱。
      云实如获至宝。他铺开素纱,反复刺绣一种极其简单的、如同波浪又如同光芒放射的纹样,一重又一重,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布面。他想象阳光透过这层层纹路,被梳理、被柔和,但那份光与净的特质却被留下、放大。
      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更耗费心神。丝线不比灵力刻痕,它本身不具备灵质,全靠他刺绣时注入的微薄意念和灵力与丝线、布料本身的物理结构相结合。
      他失败了无数次,绣出来的布匹要么平平无奇,要么纹路紊乱,反而让人觉得头晕。但他咬牙坚持,一点点调整针法、线的走向、意念的专注程度。
      终于,当他将一块绣好的素纱对着阳光举起时,他看到了不同。阳光透过布匹,洒下的光斑似乎更澄澈了一些,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那片光下都显得清晰而安宁。
      他立刻着手,用这种绣了特殊纹样的透光布,搭配更结实的夏布做骨架,开始搭建一个简易的棚子。他将棚子搭在那片被污染的“废地”上,像给土地撑起一把巨大的、透光的伞。为了加固和防风防雨,他听从纸鸢的建议,在外面又覆盖了一层从远处城镇买来的、凡间用的厚实油布,纸鸢称它“塑料布”,云实觉得这名字古怪但顺口。
      棚子搭好的头几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云实每天都会进去查看,用自己越来越敏锐的感知去体会。土壤里的那股阴湿浊意,似乎被某种柔和的力量隐隐压制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地外溢。而那些顽固的暗沉杂草,生长速度明显减缓了。
      他将这思路转向更主动的造光。高阶阵法遥不可及,但他有自己积攒的经验:符纸承载意念,玉简稳固结构,布料则能柔化与弥散。数次调整后,这些绣片在棚内角落固定下来,与上方的光滤布呼应,确能令棚内浊意消退更快,土壤逐渐干爽,新播的种子终于颤巍巍地顶出了健康的绿芽。
      “成了……”云实站在棚子下,看着那一点颤巍巍的、却实实在在的绿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混着疲惫的暖流,慢腾腾地从心底涌上来。他蹲下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嫩芽的叶片。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开垦、实验与细碎劳作中悄然流逝。云实把搭棚子的手艺磨出来了。骨架用浸过药液的粗毛竹扎得深、绑得牢,能扛阴风。覆布的结构也优化了:最内层紧贴着他最新改进的绣纹“光滤布”,这层布如今纹路更精细均匀,透光性更好,对浊意的中和也更平稳持续;外层直接覆上厚实但半透明的防风油布,既能保护内层滤布,又能保证足够的光照进入。两层布之间,仅在特定支撑处加以细密间隔,确保空气流通,防止内部闷湿。八个这样结构扎实、透光通风的棚子立起来,罩住的地便连成了片。园圃里的绿意,虽然生长得慢,却因这更稳定的环境,一天比一天更扎实地铺展开。
      土地被一寸寸夺回、净化,产出便需要安置。他们先是紧挨着小屋,盖起了一间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的宽敞仓库。
      不久,纸鸢来看了,说既有了仓库,往来运货、商议事情的人总不能老挤在堂屋或露天站着,于是又张罗着,在仓库旁起了间更规整些的大客房,里面用原木搭了通铺,简陋却干净。房子盖起来,水源便成了要紧事。
      云实下狠劲,在靠近山坡的稳定处挖了一口深井,又花了大力气,将附近一条渗着阴凉浊气的小溪源头设法净化、引流,清冽的水通过劈开的竹渠,潺潺流入园圃和屋舍旁新挖的蓄水池。
      有了相对干净的水,纸鸢的另一个念头便得以实现。他们在溪流下游平整处,盖起了一座通风敞亮的纺织平房。纸鸢将自己生意中处理坯布、进行初次分拣和储存的环节,逐步挪到了这里。
      仓库里,整齐码放着用储物袋分装好的谷物。这种最低级的仙家器物,如今被他们用最务实的方式,最大化地利用着防潮、防虫、保鲜的功能。浇水也不再全靠肩挑手提,云实结合对水流的理解,弄出几个简陋却有效的引水符,固定在渠口,便能定时定量地引水灌溉。
      云实不再满足于制作那些散发安宁气息的小玩意,而是开始尝试刻画真正具有震慑与驱离效果的护符。他将这些护符埋设在园圃边界、水源地和屋舍四周。
      夜间,林间偶尔传来的窥视与蠢动,在触及这片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区域时,往往会迟疑、退却。菜园不再被莫名的力量侵扰破坏。
      在这日复一日的全力运转、灵力不断消耗与恢复的极限压榨下,云实自己都未刻意去衡量的修为,竟如同被反复锻打的铁胚,在某个寻常的黄昏,当他独自修复完一块濒临崩坏的边界护符后,水到渠成般地连续突破了关隘,稳稳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跃迁期。
      他对周围环境中那些无形矛盾的感知,骤然清晰了数倍,体内那股斑杂却强悍的力量,流转起来也仿佛卸去了一些滞涩。
      界碑林边缘,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落脚点,如今已是一个功能粗备、艰难运转着的小小据点。它依然脆弱,依然笨拙,每一个环节都浸透着汗水与殚精竭虑,但确确实实,他们在这里扎下了一点微末的、属于自己的根。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一年半有余。
      界碑林的四季更迭并不明显,但云实能从草木的枯荣、空气的寒暖中感知时间的流逝。他脸上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霜磨砺出的沉静,以及长期专注思考留下的深刻痕迹。
      变化不仅发生在界碑林边缘。
      纸鸢带来的外界消息,口吻从最初的紧张、忧虑,逐渐变得复杂,最终成为一种带着浓浓困惑与不确定的平静。
      “外面的仗……好像打不起来了。”
      一次,纸鸢来送补给时,坐在扩建后显得宽敞了些的堂屋里,抿着云实自己种的、炒制手法拙劣的苦茶,眉头微蹙。
      “打不起来了?”予正在旁边帮忙捆扎新收的草药,闻言抬起头,“之前不是说要征兵,要清剿,闹得沸沸扬扬吗?”
      “是闹过。”纸鸢放下粗糙的陶杯,“但很奇怪。大规模的冲突始终没有爆发。魔物袭扰似乎被限制在几个固定的、远离主要城镇和耕地的区域。那些闹得最凶的流民聚集地……你猜怎么着?”
      云实停下手中正在一块新布上打底稿的炭笔,看向她。
      “温言。”纸鸢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微妙,“他和他手下的人,活跃在那些地方。他们带去粮食、衣物、药品,帮助重建被毁的房屋,甚至……组织那些流民中的青壮,以工代赈,清理废墟,修建简单的防御工事。手段……很高明,该强硬的时候毫不手软,该怀柔的时候又显得真诚。一来二去,最尖锐的矛盾居然被一点点磨平了。现在外面传的都是温言大人如何仁善,如何能干,四明宗如何秉持公道,平息祸乱。”
      予眨眨眼:“这不是好事吗?不打仗了。”
      “好事?”纸鸢冷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却没多少暖意,“若真是菩萨心肠,那自然是好事。可你们不觉得太巧了么?乱子起来的时候,总有他或明或暗的影子;等到民怨沸腾、眼看要烧成不可收拾的大火了,又是他恰好带着人手粮草出现,当那个救苦救难的及时雨。流民感激他,官府赞赏他,宗门觉得他有担当,朝廷也记住了四明宗的好。他温言的名字,如今在北地几个州府,比许多积年的老官都要响亮。”
      她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敲着粗糙的桌面,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对风向变化的敏锐与无奈:“面上是稳了,货流通了,路上的匪患少了,大户们弹冠相庆。可像我家这样没什么靠山、全凭自己手脚挣饭吃的,日子反倒更难了。要紧的货源被几家突然冒出来的大商号把持着,价钱抬得高不说,还要看人脸色。以前零零散散还能接些官府的边角活计,现在?全被那些有背景的揽去了。说是稳定,实则是把散碎饭食都收拢到几个大盘子里,规矩多了,缝隙却少了。我这生意……不过是仗着还有点老关系和云实的技术,又做得偏门,勉强撑着罢了。这稳定的滋味,落到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头上,可未必是甘霖。”
      她看向云实,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我打听到,那些他帮助过的地方,隐隐形成了一种新的秩序。不是原有的官府或宗门直接管辖,而是一种更松散、但似乎效率不低的自治,背后……都有温言留下的人或影响力在协调。他像是在……织网。把那些散落的、动荡的力量,一点点收拢、编织到他想要的图案里去。”
      “他应该暂时不会来打扰我们。”云实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外面有更大的画布让他施展。我们这里,太小,太偏,不值得他现在花费心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在光滤布棚下艰难生长、却顽强存活的菜畦,“但这未必是坏事。他给我们……也给了这世间无数像我们一样只想挣扎求存的人,一段难得的喘息时间。”
      纸鸢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色未减:“只是不知道,他这幅画最终要画成什么样子。等到他真的不需要再掩饰,或者他的画布铺到我们脚下的时候……”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
      修为的精进,于云实而言,从来不是件需要特意打坐、焚香、感应天地的大事。它更像是在日复一日的辛劳与琢磨中,身体与灵力被反复锻打、挤压后,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然而然发生的松动与拓宽。
      那所谓跃迁期与环流期的到来,安静得几乎难以察觉,甚至被他自己完全忽略了。只依稀记得有那么两个格外沉闷晦暗的日子。头一天,天色铅灰,低垂得仿佛要压到棚顶,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界碑林深处传来一种压抑的隆隆声。
      云实正忙着加固引水竹渠,他感觉到体内灵力流转比平日滞涩,心头也莫名有些烦闷,像是被这天气传染了。他只当是自己连日劳累,加上这鬼天气扰人,便更专注地调动灵力,配合着体力,将河道疏浚得更深、更顺畅些,仿佛疏通的不仅是水流,也是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的憋闷。
      忙到天色完全黑透,雨终究没下下来,但那沉甸甸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他拖着越发疲惫的身体回到小屋,草草洗漱,便挨着流衍沉沉睡去,一夜无梦,只是睡得极沉,仿佛连神魂都陷入某种深沉的调整。
      第二天醒来时,天色竟已大亮。预期的阴雨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片难得的、清透的晴空。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穿透棚子的油布,在园圃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云实推开房门,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清凉之意直透肺腑,昨夜残留的烦闷荡然无存。他只觉得头脑异常清醒,身体虽然还有些劳作后的酸软,但灵力运转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滞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流畅。一些之前苦思不得其解的纹路难题,此刻脑海里竟自然浮现出几个隐约可行的调整方向。
      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一手一脚、磕磕绊绊打理出来的园圃屋舍,那份长久以来如影随形的焦虑与紧迫感,似乎被这清澈晨光稀释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得住气的耐心。他转身回屋照料流衍时,动作似乎也更稳、更轻了些。
      这变化细微而自然,他全然未将其与境界突破联系起来。修仙者的雷劫、心魔、天地异象?那离他太遥远了。他只觉得是睡了个好觉,天气转晴,人自然就精神了,思路也开阔了。
      至于体内灵力循环构建起更稳固的内在通路的环流期,对不同维度矛盾力量的感知与调节能力跃升了一个台阶的跃迁期,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远不如眼前水渠是否畅通、流衍今天能否多喝半碗粥来得实在。
      直到后来,天蕴仙尊偶然一次来访,仔细探查了他的状况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才点破他已然跨越了那些对寻常修士而言堪称天堑的关卡。
      “你……倒是另辟蹊径。”天蕴的语气有些复杂,“灵力根基驳杂却异常实在,像是用最笨的功夫,一砖一瓦硬垒起来的。跃迁与环流的完成,竟能如此……波澜不惊。”
      她甚至坦言,以云实目前展现的这种扎实到近乎蛮横的根基积累,以及对力量那种独特而粗糙的编织与运用能力,其未来潜在的厚度与可能性,连她也难以轻易估量。云实听了,也只是茫然地点点头。
      与此形成微妙对比的,是流衍的好转。
      流衍的身体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每一步进展都让云实欣喜不已,他会特意放慢手里的活计,目光追随着流衍移动的身影,哪怕只是从屋门口走到棚子边这短短十几步,他也看得目不转睛,仿佛那比任何灵草破土都更值得庆祝。
      流衍开始能做些极轻省的活计。他坐在阳光好的地方,用尚且不太灵便的手指,慢慢分拣草药种子,将饱满的和干瘪的分开。他也尝试过拿起针线,跟着云实学那最简单的刺绣基础,说是想帮忙,哪怕只是缝补。
      可他拿惯了剑、结惯了法印的手指,对着纤细的绣花针和柔软的丝线,总显得笨拙而僵硬,绣出来的线迹歪斜扭曲,与云实那虽然粗糙却自有章法的纹路天差地别。他常常绣不了几针,便沉默地放下,望着那不成样子的布片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渐渐地,云实发现,流衍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他躺着不能动时,虽然也沉默,但云实给他擦身、喂药、按摩时,他能感受到对方目光的跟随,偶尔眼神交汇,流衍眼中虽有痛苦不甘,却还有着清晰的、属于流衍的情绪传递过来。
      可现在,他能走能动,恢复得越来越好,那种清晰的在场感反而在减弱。他依旧按时喝药,配合复健,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着,坐在屋檐下看书。
      他一坐就是大半天,书页却未必翻动几篇;拄着拐在园圃边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菜苗和棚架,眼神却像是穿过了它们,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云实忙完一阵,满身尘土汗水地回来,兴冲冲地跟他讲今天又改进了哪个棚子的结构,护符的哪个节点调整后效果更持久了,流衍往往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知道了,却很少接话,更少像以前那样,即便虚弱,也会简短地问询或给出一点基于他广博见识的看法。
      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随着他身体的站立,而悄然竖立了起来。
      云实不是感觉不到。夜里,两人依旧睡在里屋,流衍在床上,云实在床边的地铺。黑暗中,他能听到流衍比以往更清浅、却似乎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呼吸声,不再有重伤昏沉时那种无意识的沉重或痛楚的轻哼。有时他想说点什么,问问对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白天是不是闷着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沉默并非源于身体不适,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他暂时无法触及也无力化解的东西。像是有什么重要的部分,随着重伤与修为尽废,一起被留在了那个濒死的夜晚,如今这个能行走、能看书的流衍,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装着无法言说的废墟。
      他想靠近,想打破这沉默。可每每看到流衍独自立在夕阳余晖中的侧影,挺拔依旧,却透着一股子萧索的孤寂,云实就觉得喉咙发紧,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那里,笨拙得找不到出口。他更怕自己贸然的关切,反而像一根针,刺破对方勉强维持的平静,暴露出底下更不堪的创口。
      而且,他真的太忙了。大棚需要定期检查维护,绣纹布匹要更新,护符要补充刻画,水渠要清理,新开垦的土地要持续净化,纺织平房那边偶尔也需要他调试一些简单的、辅助理线的灵力小机关……纸鸢的生意网络需要稳定供货,予虽然能干,毕竟年轻,许多精细或需要判断的活计离不开他。
      他像一只被无数丝线牵扯的陀螺,从日出转到日落,每一刻都被具体而微的生存所需填满。
      分身乏术之下,他将更多日常陪伴和照料流衍的担子,托付给了予。
      “予,流衍师兄今天看书好像久了些,你记得提醒他起来活动活动,别窝着了。”“予,这新做的枣泥糕,你拿给师兄,看他吃不吃得下。”“予,师兄要是想去溪边走走,你务必扶稳了,那边石头滑。”……
      他叮嘱得仔细,予也答应得爽快,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云实哥,包在我身上!我保管把师兄哄得开开心心的!”
      予确实尽心。他陪着流衍散步,搜肠刮肚地讲外面听来的趣闻,虽然十有八九流衍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他变着花样准备清淡可口的点心,虽然流衍往往只动一两筷子;他甚至在流衍又一次对着绣绷发呆时,大咧咧地拿起针,说自己也要学,绣出来的鬼画符比流衍的还难看,倒是把流衍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极淡地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松动。
      可予再尽心,终究替代不了云实。有些沉默,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会显露;有些距离,也只有在最想靠近的人那里,才显得格外遥远。
      流衍失踪了。
      起初,云实并没太在意。界碑林边缘这片他们亲手开辟出来的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流衍如今能拄拐走挺远,或许只是去溪边清净处坐坐,或是到某个棚子后面看看新发的菜苗。直到日头偏西,该用晚饭了,还不见人影,予挠着头说下午好像看见师兄往林子东头慢慢去了,云实心里才咯噔一下。
      东头,那是他们日常活动范围的边缘,再往里,便是更幽深、更未经清理、潜藏着未知风险的界碑林腹地。流衍从不会独自去那边。
      “我去找找。”
      云实放下手里正在调试的护符玉片,声音还算镇定,但脚步已带上了急意。他先沿着平日流衍常走的小径快速寻了一遍,没有。又扩大范围,呼喊流衍的名字,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宿鸟,却无人应答。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林间的阴影拉长,仿佛张开了无声的巨口。
      云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回到小屋,抓起那柄旧柴斧,又带上几枚应急的护符和照明用的、嵌了微弱明光石的简陋灯笼。
      “予,你看好家,我进林子深处找。”他的声音绷紧了。
      予也慌了:“云实哥,天快黑了,里面危险!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万一……万一他绕路从别处回来。”云实没再多说,一头扎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第一天夜晚,云实几乎没合眼。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灵力波动的敏锐感知,在黑暗的林间穿梭呼喊。灯笼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尺许,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怪树和仿佛永无止境的寂静,偶尔传来不知名虫豸的嘶鸣或远处模糊的窸窣声,都让他心头骤紧。他既盼着下一秒就能看到流衍拄着拐的身影,又怕看到的是更不堪的景象。灵力消耗得飞快,汗水湿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后半夜,他不得不退回相对安全的区域,稍作调息,天蒙蒙亮便又立刻出发。
      第二天,第三天……搜索的范围不断扩大。云实像是疯了一样,不知疲倦。他攀上陡坡,滑下深谷,探查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岩缝或树洞。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林间的湿浊之气试图侵染他的护身灵光,他都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比任何身体的疲惫或外界的危险都更啃噬人心。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这些日子只顾着埋头打理那些棚子、土地、符箓,后悔没有多花时间陪流衍说话,没有更早察觉他沉默下的暗流汹涌。如果流衍真的出了事……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不敢深想。
      第四天下午,就在云实几乎要绝望,准备冒险向更深处、那些他平日都尽量避免触及的危险区域探寻时,他在一处背阴山坡的乱石堆后,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狭窄洞口。洞口有新鲜踩踏的痕迹,附近的草木沾染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流衍的、微弱却熟悉的气息。
      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希望与更深的恐惧。云实压低身体,钻进洞口。洞壁渗着水,空气阴冷潮湿。就在洞底一块稍干的平坦石面上,流衍背对着洞口,盘膝而坐。他竟没有拄拐,只是那么坐着,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孤绝。
      “流衍!”云实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连日呼喊的疲惫和找到人的激动,猛地冲上前。
      流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云实冲到近前,这才看清,流衍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他周身,竟然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不稳定、且带着明显痛苦挣扎意味的灵力波动。
      他在试图运转功法!
      “你……”云实一把抓住流衍的手臂,触手冰凉,“你不能运功!快停下!你忘了天蕴仙尊怎么说的吗?五十年内妄动灵力,会要了你的命!”
      恐慌攫住了他,比找不到人时更甚。
      流衍被他抓住,似乎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被强行拉出。他极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散去了那丝危险的灵力波动,身体晃了晃,几乎坐不稳。他转过头,看向云实,那双曾经清亮如今却蒙着浓重阴翳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找到的喜悦或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我不需要你来找。” 流衍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你说什么胡话!” 云实又急又气,手下用力,想把他拉起来,“先回去!这里又冷又潮,你的身体受不住!”
      流衍却挣脱了他的手,虽然那挣脱的力道微弱得可怜。
      “我在这里运功。” 他重复道,像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运功?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万一……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云实的声音颤抖起来,连日来的焦虑、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喉咙。
      流衍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云实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封闭的沉默。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嘲讽。
      “死了……就死了吧。” 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我要是不能保护你,不能做任何有用的事,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又有什么用呢?”
      “你胡说什么!” 云实眼睛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谁说你不有用?你在这里,好好的,就是最大的……!现在还有四十几年,我们可以等!我们都是修仙者,寿命比凡人长得多,我可以等,我们一起等!总能找到办法的!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等……” 流衍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落回云实焦急的脸上,“我有点等不起了,云实。” 他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深藏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我的身体……或许等得起。但我的心……等不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后面的话,目光转向幽暗的洞壁,不再看云实。
      “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我家里的情况?” 流衍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我没有娘,也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爹,身体一直不好,是一种很罕见、很难治的痼疾。从小,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测出修行天赋那天,我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衍儿,爹以后就全靠你了,咱们家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
      “我拼了命地修炼,不敢有一丝懈怠。除了修炼,就是到处打听能缓解他病痛的方子,搜罗可能用上的药材。我赚来的灵石、宗门给的补贴,几乎都花在了给他求医问药上。我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看着他一天天衰弱,我能做的却那么有限……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爹这辈子,苦是苦,但有你这个儿子,值了。’他走得很平静,没有太多痛苦。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能给身边的人带去安稳,让他们依靠,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努力而过得稍微好一点,就是这世上最实在、最让人心安的幸福了。”
      “可是后来……” 流衍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告诉我,就因为几句话,就被通缉,被追杀,流离失所,连家人都受牵连……我发现,我所以为的那种幸福,太脆弱了,像琉璃盏,看着漂亮,一碰就碎。我还是想带给别人幸福,想保护想保护的人。可我好像……除了修行上那点还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的天赋,什么也没有。这点天赋,刚好够我在同辈里显得出众,够我接住师尊和宗门的期待,可真的遇到事情,遇到像温言那样的人,遇到这不讲道理的世道……它就远远不够了。”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还有可笑的面子和原则。有些事,我觉得不该做,不能做,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所以我也上不去,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我喜欢你……”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云实,那里有挣扎,有坦诚,也有更深的无力,“可能更多是因为,我看到你和我,从某种意义上,是同类。都在挣扎,都想抓住点什么,保护点什么,也都……活得挺狼狈。”
      “就是因为是同类,我才更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流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就算你一次次说没有,说心甘情愿。可和你待在一起,看着你忙里忙外,撑起这一切,而我只能看着,连搭把手都笨拙又没用……那种感觉,每天都在啃我。我没办法假装心安理得。”
      云实怔怔地听着。山洞里的阴冷仿佛渗进了骨头缝。他从未听流衍如此长篇地讲过自己的过去,讲这些深埋心底的疮疤。
      “你知道……” 云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知道我上次和纸鸢聊到半夜才回来……后来,我又偷偷去了一次京城吗?”
      流衍看向他,眼神微动。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我爹娘接回来,或者至少,再见我弟弟一面,说清楚。” 云实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泥土草屑、还有新添擦伤的手,“我见到了。我娘哭,我爹叹气,说我弟现在出息了,在温大人手下做事,前程大好,让我别去搅和,让他们过几天安生日子。我弟……他见到我,像见到仇人,说我就是见不得他好,说我的存在只会给家里招祸,让我滚,永远别再出现。”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也没能给他们一个很好的生活,没能保护他们。说起来,我反而拖累了好多人,爹娘,弟弟,还有你……”
      “这样很正常。” 流衍忽然接话,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陈述,“当你对抗的东西很笼统、很庞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力不从心,事与愿违。”
      “对。” 云实点点头,抬起眼,直视流衍,“所以,才更要找到自己的方法。不是硬碰硬,不是照着别人定好的路去走。就像我搞这些棚子,这些布,这些玉简……笨是笨,慢是慢,可它有用,它是我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问题就出在这里。” 流衍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的修行路,是正统的路,是按部就班的路。现在这条路断了。剩下的我……大概也就只剩下这点还算扎实的修为底子,和一点对灵气、对阵法、对正统法术的认知。可这些,在不能动用灵力的情况下,有什么用?去当个理论先生?还是等将来万一真有大战,变成某种……稍微高级一点的战争耗材?”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所以我才想来找你。我想看看你做的事,想或许……能帮上点什么,哪怕只是看着,学着。可是你又在忙……忙的就是我想干、却干不了的事。我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这种感觉……很难过,云实。比受伤疼,比修为废了,还让人难过。”
      云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了,酸涩胀痛。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安慰,却发现所有语言在流衍这份清醒的绝望面前,都苍白无力。
      “别这样想,” 他最终还是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句话,徒劳地伸出手,想碰碰流衍冰凉的手,“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
      流衍却避开了他的手,目光投向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弱的天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之前修行的时候,辨认野外植物、包括哪些有毒哪些可用,也是必修的课程之一。”
      云实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个山洞附近,长着一种灰斑鹅膏菌,毒性很强,发作不算最快,但几乎无解。” 流衍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天气,“我来之前,吃了一些。按照现在的时辰计算,就算你立刻把我传送到天蕴师尊那里,或者找到这世间医术最高超的人……也来不及了。”
      他转回头,看向瞬间面无人色的云实,眼中那片浓重的阴翳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在我死之前,陪陪我吧,云实。”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就坐在这儿,别说话,或者……说点什么都行。给我送个行,好吗?”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滴从岩壁渗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云实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流衍苍白的脸,盯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下一瞬间,所有的理智、恐惧、慌乱,全都烧成了熊熊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猛地扑上去,不是拥抱,而是一把紧紧抓住了流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扭曲变调,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闭嘴!想都别想!”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成功率,没有去衡量自己剩余的灵力是否足够。长久以来对阵法、对符文、对空间引导最基础原理的钻研,对界碑林此地特殊地脉气机的熟悉,以及对天衡宗护山大阵那一点点来自流衍昔日指点、来自天蕴偶尔提及的模糊感知,在这一刻,被他全部、疯狂地调动起来。
      他另一只手猛地拍向冰冷潮湿的地面,体内那斑杂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凝聚力的灵力汹涌而出,混合着他近乎燃烧的意志,强行在地上勾画。没有朱砂,没有阵盘,没有精密的计算。指尖逼出的血珠混合着灵力,在地上涂抹出歪歪扭扭、却蕴含着强烈导向与突破意念的痕迹。
      空间开始扭曲,光影错乱,山洞内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云实七窍都渗出了血丝,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抓着流衍,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那个闪烁着危险光芒的通道口拖拽。
      下一刻,强光吞没了一切。
      三天后。
      界碑林边缘,小木屋前,空气静得压抑。予蹲在门口,眼睛红肿,不时担忧地朝屋里张望。
      屋里,流衍的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悠长。他昏睡着,眉宇间还残留着痛苦挣扎后的痕迹,但生命的气息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天蕴站在床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倦意。她刚刚收回按在流衍腕脉上的手。
      “毒性暂时压制住了,侵入心脉的部分也已拔除。但他脏腑受损不轻,加之强行催动那点微末灵力引发旧伤反噬,需要长时间静养。” 天蕴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转向一直僵立在屋角阴影里的云实,“你那个传送……莽撞至极,空间乱流几乎撕碎他。若非我恰好就在附近,感应到你那不计后果的灵力爆发赶来接应,他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云实垂着头,他听到流衍没事,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虚脱和后怕,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缘由的、熊熊燃烧的怒意和冰冷的隔阂。
      他不敢看床上的流衍,甚至不敢看天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土、血迹和灵力焦痕的鞋面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天蕴看着他这副样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人交还给你。该用的药我已留下,用法写在纸上。他短期内不会醒,醒了也需绝对静卧,不可再有任何情绪激动或灵力波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实紧绷的侧脸上,“云实,你……”
      云实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天蕴。那双总是沉静或专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眼神却空洞得厉害,仿佛魂灵还滞留在三天前那个疯狂撕裂空间的山洞里。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痂。
      “……多谢仙尊救命之恩。”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竭力压抑却仍透出缝隙的颤抖。他试图行礼,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微微弯了下腰,动作笨拙而沉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看床上的流衍,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暗红血迹的双手,仿佛那双手是陌生的、可怖的东西。那姿态,并非拒人千里的僵硬,而是一种被巨大情绪彻底冲垮后,连维持最基本交流的气力都被抽干的麻木与涣散。感激是真的,但此刻充斥他身心的后怕、愤怒、自责与茫然,已经浓稠到淹没了其他一切。
      天蕴将他的情状看在眼里,那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宽慰。有些坎,只能自己熬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实那仿佛被抽空了魂魄的脸上。
      “云实,此次你能在绝境中强行撕裂空间将他送来,已是奇迹。但奇迹不可再求。你的灵力透支严重,心神损耗极巨,接下来数日,你也需以调息静养为第一要务,万不可再强撑。此地阵法与防护,我会暂且加固,予也会留下帮忙。”
      她手腕一翻,掌心又多出两枚莹润的丹药,药香清冽,与给流衍的截然不同。
      “这两枚丹你分两次服下,可助你稳定心神、修复灵识创伤。”她将丹药轻轻放在玉瓶旁,“记住,你若也倒下,他便真的无人可依了。”
      云实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缓缓抬起仿佛千斤重的头颅,看向天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空洞之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是混合着无尽感激、后怕与深切疲惫的复杂光芒。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咽着难以成言,最终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标准而沉重的礼。
      “……多谢仙尊。大恩……云实铭记。”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
      天蕴微微颔首,受了这一礼。
      “好生照看。若有急难,可用此符唤我。”她指尖轻点,一枚冰蓝色的简易传讯符飘然落在云实手中,触手微凉,“我走了。”
      天蕴走后,予小心翼翼地蹭进来,看看流衍,又看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云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去灶间准备煎药了。
      云实极轻地挪到床边,目光落在流衍沉睡的脸上。那张脸瘦削,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没有血色。他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易碎。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样轻易地放弃?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到如此绝望的境地?如果不是他恰好……如果不是天蕴恰好……
      可与此同时,流衍在山洞里那些话,那些深埋的苦痛、自我否定、无能为力的绝望,又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他能理解那种感受,甚至感同身受。正是因为理解,那怒火之下,又涌动着更深的疼痛和无力。
      他想抓住流衍的肩膀把他摇醒,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傻;又想紧紧抱住他,确认他真的还活着,再不许他离开视线半步。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看着,听着,让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在胸中冲撞、撕扯。
      最终,占据上风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受伤和恐惧的逃避。他害怕面对醒来的流衍。害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依旧存在的死寂或歉意,害怕自己会失控,说出伤人的话,或者……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举动。更害怕那种,刚刚从悬崖边把人拉回来,却不知道下一次他是否还会转身跳下去的、永无休止的提心吊胆。
      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土墙。然后,他转过身,近乎仓皇地逃离了这间弥漫着药味和沉重呼吸的屋子。
      接下来的几天,云实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劳作里。他发疯似的检修所有棚架,加固每一处护符,清理水渠直到一尘不染,开垦新的土地,刻画更多的玉简和符纸……他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有一刻空闲去思考,去感受。只有在灵力耗尽、身体疲惫到极致的短暂间隙,那沉重的、冰冷的、夹杂着怒与痛的东西,才会悄然浮上来,啃噬他的心神。
      予负责照顾流衍,煎药、喂食、擦拭、翻身。云实会按时将需要的物品放在门口,却很少进屋。即使偶尔不得已进去,他的目光也尽量避免与床榻方向接触,动作快而沉默,交代事情言简意赅,完事立刻离开,仿佛屋里有什么令他无法忍受的东西。
      流衍在第三天傍晚醒了过来。身体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意识却逐渐清明。他看到了守在一旁、眼圈红红却强打精神的予,也看到了门口那个一闪而逝、熟悉却无比僵硬的背影。
      他没有问云实为什么不来,也没有试图解释或道歉。只是更加沉默地配合着治疗,喝药,进食,休息。
      界碑林的风,依旧吹过新绿的园圃和沉默的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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