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36 ...

  •   这个时节天气微凉,医院花园的病人不多,两只手数得过来,行人更是寥寥。花园很安静,温暖的阳光洒在落叶堆上,层层叠叠的金色令人感到别一样的安详。

      “还给您。”赵杞将花束递给温露。二人并排在花园中间的长椅落座,一人占据一端。

      不远处,七八岁的男孩陪着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一老一少,两人对着花坛讨论什么。男孩趴在地上,向花丛中伸出手。下一秒,他炫耀似地举起手,指尖捏着一只青色的虫子。看得出来,他很高兴,稚气未脱的脸庞笑成了盛开的月季。

      温露从男孩身上收回视线,接过赵杞手中的花。她嘴角上扬,眼底微微泛红。“不怕我回去杀了他吗?”她摸了摸花束的底托,刀还在。

      “您不会的,我们相信您。”赵杞语气诚恳。昨天在山顶,冷倾音听闻向导接待过有特殊要求的客人后,给对方看了自己的手机,手机显示的正是申木林的照片。向导确认客人就是申木林。下山后,二人将此行所见所闻告诉了温露。温露听完,表示要找申木林谈谈。

      “可我还是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很抱歉啊。”

      “没关系的。”

      “你最好陪妈一起去医院。”冷倾音嘱托的声音出现在赵杞耳边,“预防万一,毕竟咱们没有孩子,理解不了做父母的心情。我相信妈是个理智的人,但也相信她爱回响。”

      于是,赵杞陪同温露来到医院。自始至终,赵杞都守在温露附近。他没有进入病房,而是待在门外,并支走了护工和保镖。

      解铃还须系铃人,温露和申木林迟早会有对峙的一天。只是赵杞没有想到,温露在花束中藏了一把水果刀。对方此前表现得十分平静,即使昨晚确信申木林就是害死儿子的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过激的情绪。显而易见,他低估了母爱深沉而又持久的力量。

      “伯父说,您不打算再要孩子了。”赵杞看向那张侧脸,淡然之下写满沧桑,“是因为回响吧?我在门外听见您和木林的谈话了。您说您后悔生下回响。”

      “是。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温露挤出一丝笑容,“我不配成为母亲。”

      “不是这样的。”

      “嗯?”对方露出惊讶的目光看向他。

      赵杞也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意外。一周前,他曾怀揣私心试探过冷崇山的口风。当时他考虑的是遗产继承问题,多个能分家产的继承人势必会在将来给冷倾音带来麻烦。

      当然,他现在也这么想。只不过,若温露能够重新拥有一个孩子就好了。——新的想法更为强烈,占据着大脑的主要位置,明显盖过私心。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世上就是有许多事物无法用金钱解释,比如:亲情。是这样吧?

      “贸然做出评价,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还是要说,您是一位合格的母亲。”赵杞侧着身体,挺直腰背面对温露,“倾音告诉我,您把她保护得很好。自从您搬进别墅,那座房子就更像一个家了。生活忽然有了底气,她再也不怕遇到困难。她知道她随时可以向您寻求帮助,而您也一定会帮她解决问题。有您在,她感到踏实。”

      “她是这么说的?”温露的眼睛亮了。

      “是的。她还说,与您初次相遇时,她就认定您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大姐姐。”

      “怎么会?那时她才六岁。”

      “您不信?您仔细回忆一下,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您在警察局碰见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这就有点遥远了……”温露耸起眉毛,状似思考,然后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她说‘木林不见了,你能带我去找他吗?’要知道,那可是警察局,她最该求助的人是警察。”

      “警察是不会带六岁的小姑娘进森林的。”

      “是,她知道,所以直接问您了。她相信,您会帮她。”

      “原来是这样,真是人小鬼大。”温露微微提起嘴角。这个笑容在赵杞眼里,比刚刚自然多了。

      “毋庸置疑,您是一位好母亲。”赵杞说,“倾音将您多年来对家的贡献都看在眼里,她是发自内心的认可您。在木林称呼您为‘阿姨’后,她几乎立刻改口。如果不是从心底认您为母亲,她是不会这么做的。您了解她,她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女人。”

      温露听了,垂下视线,嘴角的弧度更高了。

      “就我个人而言,我也认为您是一位好母亲,因为我没从倾音身上感受到任何母爱缺失的特征。我想过一个问题,是不是被母亲用心照顾的孩子长大后会对世界充满善念。这并非绝对,但应该是有关系的。倾音和您一样,内心善良,热爱自然,我想她坚定的支持生态化改革也是基于此。要知道母爱可大可小,但终究会反馈到生活中以及周围人的身上。而我,恰好是那个受益者。”

      “谢谢。”温露看向赵杞,“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心里舒服多了。”她释然地笑了笑,“倾音那孩子……怎么说呢,没事是不会找我谈心的。喜欢是一回事,认可是另外一回事。我很高兴她既喜欢我,又认可我。”

      “是这样的。”赵杞笑道。

      “若木林也可以这样就好了。”温露话锋一转,眼底浮现一层落寞的神色,“我始终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事实上,我和他都是那场生产事故的受害者。”

      “您愿意和我说说吗?”

      温露顿了顿,道了句“也好”。

      温露的父亲是伐木场的安全生产负责人,事故当天,他与人换班在家休息。那个年代伐木场管理松散,工人之间换班找的都是关系要好的同事,往往就是打声招呼。同事找到温露父亲时,他便直接答应了,并未与领导确认。

      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工人堆放木材过高,导致滚木脱落。伐木场的考勤表显示,当天的现场负责人是温露父亲,他应当出勤并对事故承担责任。

      经领导批准才可换班——也是安全生产的一环,温露的父亲深知其中的道理,没有为自己的罪责开脱。但十六岁的温露不是很理解。事故发生的次日下午,父亲被警察带走了。温露追到警察局,在那里再次遇见了六岁的冷倾音。

      申木林是死者的儿子,那小孩失踪了,可能是去找伐木场了。面对冷倾音的乞求,温露几乎没有犹豫,回家拿上电筒,带对方前往森林寻找。申木林去的是昨天他们去过的地方,她们一定能找到他。

      然而,申木林留下的脚印偏离了原本的目的地,向森林深处延伸。温露和冷倾音一路喊着申木林的名字一路找,最终在灌木丛的石头旁找到了他。温露时常会想,幸好申木林是临近傍晚才跑出去的,如果不是天黑了,他可能会走的更远,找起来也会更麻烦。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坏了这个男孩子,但也迫使他及时停下了脚步。不然的话,温露她们恐怕不会那么快的找到他。

      三人一起往回走,忽然听见了狼叫。附近有狼窝?好像惊动了母狼。温露叫两个小孩赶紧跑,自己打着电筒跟在很后面。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没有注意脚下,结果摔了一跤,右手连同胳膊磕在了坚硬的石头上。鲜血瞬时浸染了脚下的白雪,胳膊也无法动弹了,钻心的疼痛就像是被利剑戳破了脊梁骨。她忍着剧痛,用左手捡起电筒,带着两个孩子继续疯狂逃窜。

      快到镇口时,她减慢了脚步。两个小孩的家人来接他们了,她没有跟上去。旁人眼里,她是事故责任人的女儿,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成年人。她默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人接走孩子,不仅没能感受到救人成功的喜悦,反而有些失落和委屈。

      拖着不能动的胳膊回到家中,疲惫、疼痛迫使她直接坐在了地上。母亲忙于处理父亲的案子,不在家。温晨发现了她的异样,带她去的医院。医生说,她的胳膊骨折了。

      温晨问她发生什么了。她哭着和对方讲述了一切。“姐,我胳膊好疼。爸爸没有错,为什么受惩罚的是我们。”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心里委屈极了。

      从那天起,温露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所谓惩罚,并不止是摔断胳膊、父亲进局子那么简单。自事故发生后,温露一家忽然成了森河镇的众矢之的。往日亲近的邻居见到母女三人会躲得远远的。待她们离开,这些人又会重新凑到一起,冲着她们的背影七嘴八舌。

      “她爸害死人了。”“听说进监狱了。”“离她远点。”类似的言论也很快出现在温露的学校。起初,不少同学会顾及温露的眼色,只会偷偷讨论那起事故。但是,随着讨论的人变多,大家便愈发的肆无忌惮,甚至有的同学会指着温露的后背说:“瞧,那是犯人的女儿。”声音很大,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学生遭到孤立和排挤,老师当然也知情。但只要没有发生极端暴力,他们多半是充耳不闻。

      温露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再活泼了呢?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为了排解心中郁闷的情绪,她常常一个人去森林里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实在闷了,她会找大树聊聊天,也可能是其他植物。与植物聊天比与人聊天舒服多了,它们是不会说话的生命,是天生的聆听者。

      介于牵扯多方利益,这起生产事故案件时隔一年才迎来宣判日。温露的父亲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律师说,她的父亲已在看守所羁押将近一年,剩余刑期还有两年。若表现良好,有提前出狱的机会。

      这样的审判结果是可以接受的,温露一家没有异议。不过只有母女三人知道,案子结束了,但生活回不去了。“犯人家属”——这个标签将会跟随她们一辈子。

      讽刺的是,伐木场没有因为一场事故就停工。事实上,事故发生的三天后,伐木场就复工了。那些大树没能逃脱被砍伐的命运,一棵棵树接二连三的倒下。

      得到了确切的结果,一家人要做的就是等待。

      由于需要承担小部分民事赔偿责任,母女三人掏空了家中的积蓄。温露的母亲在伐木场的后勤处工作。领导找她谈了一次话,无非就是说什么“上头压力大”“对不起受害人家属”“家属不干”之类的,最终将她辞退。母亲不得不外出打工,在雪城给富户人家当保姆。

      当时,姐姐温晨已经二十岁了,在省城念大学。为了缓解家中的负担,她会趁课余时间去洗衣房帮工,用一天25元的工资养活自己。平时,只有温露一人留在森河镇的家中。

      有植物的陪伴,温露的日子倒也没那么难过。不与同学打交道,自然失去很多青春期的乐趣,但这意味着她有大把时间用来学习和研究兴趣爱好。

      凡事有失就有得,她的学习成绩日益猛进,始终保持在年级前列。同时,她利用闲暇时间做了不少植物标本。她曾将标本照片寄给科学杂志社,杂志社采用后,竟然支付了一笔版权费给她。

      那笔版权费具体是多少,她早就不记得了,反正不多。她只记得,她用那笔钱买了一只大肥鹅,请母亲和姐姐吃了一顿铁锅炖大鹅。姐姐夸她长大了,母亲那张苍老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就连皱纹都舒展许多。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顿饭之后,她时常心想。

      虽然艰苦,但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案件宣判的两年后,温露的父亲出狱了,四口人迎来团圆之日。那天,温露的母亲专门去雪城像样的商场,为家中所有人买了新衣服。一是庆祝丈夫出狱,二是为了温露。

      那年,温露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国内顶尖大学,并被该校的王牌专业材料科学与工程录取。这个消息在大山深处的小镇不胫而走,引起不小的轰动。

      冷漠的人们忽然又变得热情,道喜的人接二连三的上门,温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温露的高中为表祝贺,在校门口挂上了巨型贺喜横幅。那些曾对校园冷暴力充耳不闻的老师一个个笑逐颜开,就好像温露是他们手把手教出来的得意大弟子,就连体育老师都逢人就说:“温露那丫头我了解,不仅成绩好,跑得也贼快,一看就有出息。”

      不管怎么说,倒霉的日子似乎要结束了。他们接受了人们的道喜,一家四口穿上新衣服。在他们看来,重新迎接生活的机会终于来了。

      温露的父亲在团圆之日喝多了。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深知妻儿三年来遭受的磨难,信誓旦旦地对她们说,要让她们就此过上好日子。那个晚上,森林小镇的某处人家灯火长明,笑声夹杂着豪情壮志与美好憧憬回荡在绵亘的群山中。

      好日子可能真的来过吧,只是很短暂,至少温露是这么认为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