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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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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那是褚小咫第二次见到荨九九。
她个子小小的,穿着一身鲜艳的红罗裙,梳着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正扒着糖葫芦铺的木栏,好奇地朝他望过来。
“你在干什么呀?需要帮忙吗?”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声音脆生生的。
彼时的褚小咫浑身沾满泥土,刚在后山的废铁堆里翻找了大半天,正拖着沉甸甸的布袋往回走。
直到如今,他仍清晰地记得,她硬塞到他嘴里的山楂糖葫芦,酸中带甜。
“褚小咫,你这么呆,万一哪天被骗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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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小咫,我觉得你特别需要人保护,你太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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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就让我来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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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小咫,你手也太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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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饭,比镇上的酒楼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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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细碎的念叨,像投进了沉寂多年的心湖,荡开微微涟漪。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沉闷的人生里,会闯进一个像小太阳一样的人
—— 会说要保护他,会真心夸他手巧,会赖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把他原本孤寂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褚小咫没有回苍冥殿,他来到了黑雾迷林的深处。
苍冥剑斜插在脚边,周围躺满了黑雾兽的尸体,鲜血浸透了黑色的泥土,腥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胸口划去,滚烫的鲜血涌出,带着苍龙核独有的温热,那是苍冥门最纯正的血脉之力。
黑雾兽尸体上的污血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线,争先恐后地涌向他胸口的伤口
以污血污染自己的苍龙核,彻底断绝两族利用它的可能。
这样,就算真的被戮神剑刺入
他就可以给苍冥门一个交代,也能销毁戮神剑。
“褚小咫……”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褚小咫猛地回头,只见荨九九站在不远处,右手紧握着那把属于灵族的戮神剑。
他以为是黑雾迷林的瘴气让他产生了幻觉,握着苍冥剑的手紧了紧,一时竟说不出话。
荨九九站在远处,月白纱裙被结界的余波撕出数道裂口,碎纱沾着刺目的血珠,贴在她莹白的肌肤上。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将那片染血的纱料洇得更沉。
褚小咫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父,是你把我送到人族的吗?” 她用力抹掉眼泪,嘴角扯出的笑。
褚小咫沉默地走向她。他声音嘶哑:“你怎么回来了……”
荨九九握紧了手中的戮神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扑进了他的怀里。她带着一抹苦笑:“你就这么悄悄把我丢在了人族,你想丢了我吗?”
褚小咫闭上眼,用力回抱住她。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他的颈窝,烫得他猛地颤了一下。
荨九九在心里无声地念
——褚小咫,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好想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别忘了我,我最喜欢你了……
褚小咫忽然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像是要往下滑落。
“你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埋在他颈窝,“那年你说,江湖里最苦的不是打打杀杀,是‘不得不’。”
可他们偏偏都活成了“不得不”的人。
他急忙低头,只见荨九九脸上还挂着泪痕。
“九九……”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把戮神剑,精准地插进了她自己的胸口,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浸红了脚下的土。
“我帮你把这剑还了……” 她笑了,声音轻得像风。
“我本想悄悄离开的,但还是忍不住想再抱你一次……我太自私了。”
褚小咫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颤抖的手轻轻撩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
她抓着他的衣襟,那双手上全是鲜血,她的气息缠在他耳边:“我喜欢你,褚小咫……”
他早该想到的
那次在黑雾迷林,他用苍龙血救过她,她的血脉早已不再纯正,戮神剑刺入她体内,不会波及其他灵族人,却能终结这把邪武的力量。
但结局是灰飞烟灭。
他早该想到的……
他以为那把剑最终会刺向自己……
她那双沾满鲜血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戮神剑柄,她刺得很深很深。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别离的结尾。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浓郁的血腥味引来更多黑雾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血腥味裹着雾漫开,黑雾兽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褚小咫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最后一点温柔碎得干净,只剩彻骨的冷。他抱起她,另一只手握住苍冥剑 —— 雷系灵力炸开时,剑风裹着雷光扫过密林,雾兽的惨叫、林木的崩裂混在一起,整片黑雾迷林在轰鸣里化作飞灰。
风停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他抱着她,站在一片焦土上。她心口的血已经凉透,手却还松松勾着他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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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灵海的传说里,绕不开那株长在苍冥门的桃树。
百年前,有一位爱穿粉裙的神女茶月,她是万灵海的命根,生来便被刻下 “断情绝念” 的规训,却偏在滩涂边捡回了个满身是血的人族剑士。
那剑士叫林纵,是苍冥门的刺客,背上总压着九死一生的任务。
茶月偏要往他的命里钻
林纵是苍冥门比武场最扎眼的存在 —— 玄色劲装裹着窄肩宽腰,剑眉斜飞入鬓。
但他偏生淡得冷,神色如淬了月光的锋。
掌门说他是门里的 “孤刃”,武功顶尖、任务从无差池。
就是性子闷得像封了釉的玉,只爱往海岸边那处无人的崖地钻,拎着酒壶一坐就是半宿。
那片崖地浪涌得凶,却成了茶月的 “寻他处”。
她来的时候总踩着粉纱裙角,裙摆绣着万灵海特有的银纹水浪,跑起来时像把碎星揉进了雾里。她发梢坠着颗珍珠步摇,跳起来就晃出细碎的光。
她眼尾天生带点弯,笑的时候似乎海风都软了。
她摸清了林纵的习惯,偷偷在崖地空处埋了桃核,再去时,就蹲在刚冒芽的桃苗旁,数着浪等他回来。
再见面是林纵做完任务的第三日。
他推开盘缠的雾走到崖边时,桃树苗已经抽了枝,满树粉花裹着风落,茶月就躺在花瓣堆里小憩,粉纱裙浸了点潮露,像朵被浪冲上岸的桃花。
林纵的指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那是人族市井里最甜的那种,糖霜沾了点他剑鞘上的尘。
他轻轻把糖糕挂在桃枝最软的那节,刚转身,就听见身后的声音脆得像铃:
“林纵!今天我学了支新舞,跳给你看好不好?”
他抱着剑靠在桃树干上,抬眼时,茶月已经站在了崖边的礁石上。
浪拍过来时,她踩着礁石的棱角转了个圈,粉纱裙旋成朵绽开的花,先是踮着脚往浪尖上蹭,步摇的珍珠随着脚踝的弧度晃,像把星子撒进了浪里。
接着腰往侧里弯,裙摆顺着风往林纵的方向扫,腕子一抬,指尖就勾住了飘过来的桃花瓣。
最后她踩着浪退的间隙跳下来,裙角扫过他膝头时,还轻轻转了个小圈。
发梢的珍珠撞在他剑鞘上,叮的一声,和浪声缠在了一起。
林纵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她沾了花瓣的发顶,露出轻轻的笑:“好看。”
风裹着桃花落下来,沾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如点碎的光。
茶月从包里掏出一朵蓝色的花,那朵花泛着蓝色的光,花瓣上还沾着万灵海的雾汽
“这可是千年开一次的雨灵花。”茶月笑着把花轻轻搁在他掌心,“我种在海花园的,只消浸点海水就能活,你替我养着它好不好?”
林纵垂眸看着掌心里那点蓝,指尖碰了碰花瓣的软:“好。”
“雨灵花纹可好看啦,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纹样。” 茶月蹲下身,捡了根刚落的桃枝,在潮润的沙地上画起来。
枝桠勾出缠在一起的卷纹,像两瓣交叠的花,又像绕着的手。
她画得认真,发梢的珍珠步摇垂下来,扫过沙地时沾了点细沙:“族里人说,雨灵花是有情人的契,开了,就能终成眷属。”
说完她抬眼,刚好撞进林纵的视线里
他们最常待的地方,是桃树下的青石板。
茶月蜷在他身边,指尖绕着他的剑穗抱怨:“凭什么神女就不能爱人?”
林纵把酒盏递过去,声音浸在桃花香里:“等我做完这最后一桩任务,悄悄带你去看人族的烟火。”
茶月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她偷偷找人做了一件红色嫁衣,正红的料子浸了万灵海的鲛人纱,摸上去很软。
她趴在绣架旁偷学了三个月的人族囍纹,针脚歪歪扭扭,把每朵纹花都绣在了心口对应的位置。
她见过人族的新娘穿这样的红,盖头掀起来时,笑颜如花。
可万灵海的神女断情绝念,这红,原是她一辈子碰不得的颜色。
她换嫁衣时,指尖都在抖。纱裙曳在地上,像拖了道烧红的光,她躲在桃树后,听见浪拍礁石的声音裹着林纵的剑风过来,心跳得比潮还急。
可是等来的,是一次人间寂灭。
她还没捧着嫁衣跑到滩涂,月圆之夜的灭世尘劫就漫过了海。
林纵的玄色衣摆浸在血里,苍冥剑扫过的地方,碎雾里溅开他额角的血珠。
她攥紧了掌心的生命图腾,那是万灵海神女生来就刻在骨里的印记。
图腾发烫时,她想起长老说的 “神女献祭,可换一海存续”
浪头砸碎岛屿时,茶月攥着掌心的生命图腾,站在圣女阁顶看见林纵的剑正扎在邪兽堆里。
她没再喊他的名字,只将图腾捏得发烫
——这是她生来的命。
图腾炸开的光裹住沉海的岛时,她最后往桃林的方向望了一眼:风卷着花瓣落在嫁衣上。
她献祭时,悄悄许下了一个愿望
就是希望来生,不再背负使命,可以好好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