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先生和猫头鹰》叙河川

1、路灯 陆璒

　　陆璒还没有自我意识的时候，他还是个煤气灯，每天都得等人来点才能发光。
　　在他做了几年普普通通的煤气灯后，一个喝醉了酒的老和尚坐在他旁边敲着木鱼念了一晚上经，从那天以后，他逐渐开始听见人类说的话，慢慢理解人类话语中的意思，并且开始意识到：原来我是个灯。
　　虽然做路灯时也没什么不好，但有了思想之后难免会思考自己的未来——煤气灯的寿命不长，等自己“死亡”后会去向哪里？如果投胎转世会有路灯精的通道吗？
　　但陆璒的思考暂时是多余的，人类百年间科技飞速发展，陆璒从煤气灯变成电灯，又变成高压钠灯，再变成LED灯，一直坚守在原地，既没有“死亡”，也不能离开。
　　第一次更换身体时他很是忐忑，不知道灯柱和灯罩都被换了的他，还能不能算是他。
　　这是一个很哲学的问题，作为一个路灯，陆璒回答不了。
　　不过随着他越来越亮，照明的范围越来越广，身高越来越高，而他的记忆与意识并没有消失，他便放下心来，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安心做他的路灯。
　　百年时间算不上沧海桑田，但确实是日新月异。
　　作为一个无论怎么规划都待在原地的路灯，陆璒见识到了人类的厉害之处——不过百年，土楼瓦房变成了钢筋混凝土筑成的高楼大厦，牛车驴车变成了“嗖”一下就从他身边窜过去的小汽车。
　　唯一不变的是总爱在他脚边撒尿的男人们。
　　陆璒忍了近百年，终于在某一天晚上忍不住了，迷迷糊糊从灯柱中离开，对着那个一脸懵逼的男人哐哐扇了好几个耳光。
　　不同于过去的想象，这次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手上的触感，然后他惊奇地发现，他，有手有脚了！
　　路灯精终于彻底成了精怪，终于彻底自由了。
　　离开已经不亮的路灯后，陆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白色衬衣，黑色领带，灰色西服三件套，黑色大衣，再配上一个黑色礼帽。
　　这和他初有意识时喜欢的装扮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时，旁边来了一个醉汉，那醉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最后指着他说：“嚯！上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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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陆璒第一次离开他待了九十多年的地方，神奇的是，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身、飞行等简单法术。
　　于是陆璒心思活泛了起来，这几十年总有人类在他脚边聊闲话讲故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路灯转世投胎的故事，如果不能转世，那他为什么不试试攒功德成仙？
　　既然上天让他成妖，说不定也能让他成仙呢。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武功，做不了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但胜在自己成了精活得久，哪怕每天扶一个老奶奶过马路，也能攒下来不少功德吧。
　　于是陆璒说干就干，别的不说，有事情要做至少不会让他漫长的灯生像以前那样无聊。
　　就这样，他从南方扶到北方，从城市扶到山区，扶了数以千计的老奶奶外加捡了数以万计的垃圾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变得更加充沛了。
　　甚至在遇上悄悄咪咪伤害人类的小妖怪时，可以出手解决——或者说感化他们了。
　　对此陆璒很是满意。
　　他现在住在一个山间的小村庄里，因为出手解决了几个吸食人气运的小妖怪，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神棍。
　　神棍之名，陆璒觉着难听，但村民待他友善，给他做了各种各样的丰盛饭菜，还给了他一间温暖的屋子。
　　尽管他不需要吃饭睡觉，但也还是承接下了这份好意，并且乐于出手帮村民们解决一些小麻烦。
　　宁东的冬天非常冷，陆璒虽然不怕冷，但他也不是很乐意踩着积雪出门，所以安安稳稳在这里住下来，帮村里人捉捉妖驱驱鬼。
　　一直等到最冷的日子过去，老村长敲响了他的房门，对他说：“陆先生，那个猫头鹰妖出现了。”
　　“您稍等。”陆璒将礼帽戴好，对着这个小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大爷微微欠身，“晚辈现在就去。”
　　这只猫头鹰妖据村长所说，是在他母亲还年轻时出现的，现在他母亲已经快要九十岁高龄了，这只猫头鹰妖还是天一暖和就出来闲逛，并且一张嘴就是人话，吓坏了好几个小孩儿。
　　将陆璒送到山脚下，几个村民说什么也不敢上去了，他们都是听着猫头鹰吃小孩的故事长大的，对这只猫头鹰避之不及。
　　如果不是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小孩背着家里人偷偷去山上玩，又被猫头鹰妖吓得连滚带爬回到了村子里，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妖怪又出来了。
　　陆璒慢悠悠地走上山，风吹动了他的衣角。
　　夜晚的山中只有月光，很微弱，只能说聊胜于无，但陆璒的夜视能力不错，能看清周围才刚刚冒出新叶的树。
　　他饶有兴致地一边走一边看夜景，越往上走，猫头鹰的叫声也越来越清楚。
　　寂寥的黑夜中，猫头鹰的叫声显得格外诡异。
　　但应该没有那只猫头鹰妖的，因为据村民们说，那只妖怪只在白天出没。
　　陆璒一边走一边逛，过了一会儿他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仔细听刚刚听到的细小的声音。
　　是一阵哭声。
　　这哭声像是年轻男子的，呜呜咽咽，有种受了委屈的感觉。
　　陆璒一边仔细听，一边慢慢向那边靠近。
　　他分辨不出这声音究竟是猫头鹰，还是被困在山里的人类。
　　说是人类，但是又隐隐有着妖气。
　　说是妖怪，怎么会有妖怪哭得这么委屈？
　　只是他没走几步，就听见那边传来很大一声：“什么人！”
　　听得出声音主人很年轻。只是声音虽然大，但是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特别是那声音里还挂着一缕哭腔。
　　陆璒思索片刻，认为这是哪家小年轻不敢下山了。
　　于是他开口道：“你一个人在山上？可需要有人陪你下山？”
　　“不用。”小年轻还在抽噎，“我家就住在山上。”
　　这山上还有人家？
　　怎么没听村长说。
　　陆璒一顿，心中浮现出一个略微离谱的猜测。
　　“你既然住在这里，可知这山上是否有吃人的猫头鹰妖？”他试探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吗？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他话刚说完，那边的哭声更大了，“呜哇——什么吃人的猫头鹰妖！我明明都解释过我不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