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墓园在郊外的山脚下,十月的清晨薄雾未散。何以书把一束白菊放在父亲碑前,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但父亲的眼神依然清澈——那是她记忆里最后的样子。

      “爸,这是沈聿珩律师。”她轻声说,“我的……朋友。”

      沈聿珩上前一步,深深鞠躬:“何叔叔,我是沈聿珩。很抱歉,这么晚才来看您。”

      晨风吹过,松涛阵阵。何以书蹲下身,用纸巾擦拭墓碑上的灰尘。手指拂过父亲的名字:何守正。守正。这个名字像一句遗言,刻在她生命里。

      “爸,清源的案子结束了。”她慢慢说,“王志清被抓了,很多人会得到公正。您当年说,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我现在……有点相信了。”

      沈聿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伴。这个画面很安静,但有什么东西在安静中生长,像石缝里的草,不起眼,但坚韧。

      “还有,”何以书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转正了。下周一就是中伦的正式律师。您说的没错,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虽然这条路……走得有点难。”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沈聿珩及时扶住她,手很稳。

      “沈律师,”她转头看他,“谢谢您陪我来。”

      “应该的。”沈聿珩看着墓碑,“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在那种环境下,还能坚持原则。”

      “他只是……有点傻。”何以书苦笑,“明知道会输,还要去争。”

      “那不叫傻。”沈聿珩说,“那叫勇敢。很多人有聪明,但很少人有勇气。”

      他们沿着墓园的小路慢慢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母亲今早给我打电话了。”沈聿珩忽然说,“她说想见你。”

      何以书脚步一顿:“见我?为什么?”

      “正式道歉。”沈聿珩的语气很平静,“也为了一些……后续的事。”

      “后续?”

      “王志清的案子会牵扯出很多人,有些是沈家以前的合作伙伴。”沈聿珩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母亲想请你做沈家的私人法律顾问,负责处理这些遗留问题。”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何以书皱眉:“我只是个刚转正的律师,经验不够。”

      “但你正直。”沈聿珩说,“而且,我们需要一个不被过去污染的人。你正合适。”

      他们走到墓园门口。沈聿珩的车停在路边,车窗上结了薄薄的霜。

      “我需要考虑。”何以书说。

      “当然。”沈聿珩为她拉开车门,“但在这之前,有个人想见你。今天下午。”

      “谁?”

      “李总。”沈聿珩发动车子,“华晟的李总。他说,欠你一个道歉。”

      李总的约见安排在国贸的一家私人会所。何以书到的时候,李总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茶室里,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

      “何律师,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李总关心。”何以书坐下,拐杖靠在椅边。

      李总给她倒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王明达的事……我很抱歉。作为华晟的负责人,我没有尽到监督责任。”

      “李总不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李总放下茶壶,“我太信任他,也太急于求成。清源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但我选择忽视。因为我需要业绩,需要向董事会证明,华晟可以做出百亿级别的并购。”

      他苦笑:“结果差点把华晟拖进泥潭。如果不是你和沈律师,现在坐在这里的,可能已经是纪委的人了。”

      茶香袅袅升起。窗外是国贸繁忙的街景,但茶室里很安静。

      “李总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道歉吧?”何以书问。

      李总点头:“两件事。第一,华晟想正式聘请君合作为常法顾问。我指定你作为对接律师之一。”

      这是橄榄枝,也是补偿。

      “第二件呢?”

      “第二,”李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想请你帮我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文件是一份遗嘱草稿,还有几份境外资产证明。何以书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资产……有些在开曼群岛,有些在瑞士。”她抬头,“李总,这些需要专业的跨境财富管理律师,我只是个证券合规律师。”

      “但你是唯一我信得过的人。”李总的眼神很认真,“经过这件事,我看清楚很多人。那些平时巴结我的,关键时刻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你,明明可以选择拿王志清的钱,却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他顿了顿:“而且,这些资产……有些来路可能不太干净。我需要一个能守住秘密,又有底线的人。”

      “您是说——”

      “我父亲那一代的事。”李总摆摆手,“那时候的营商环境,你也知道。有些灰色地带,现在回头看,都是隐患。我想在退休前,把这些清理干净。”

      退休。何以书这才注意到,李总的两鬓已经全白。

      “您要退休了?”

      “年底。”李总笑了,“六十五岁,该让位给年轻人了。在这之前,我想把身后事安排好。子女都在国外,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帮我把这些资产合法化,然后捐掉一部分,剩下的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会。”

      这个决定让何以书肃然起敬。

      “李总,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很多手续。”

      “所以我提前找你。”李总说,“费用按市场最高标准。另外,基金会成立后,我想请你做执行理事。年薪不会低于你在君合的收入。”

      又一个邀请。短短两天,接二连三的机会砸过来。

      “我需要考虑。”何以书还是这句话。

      “当然。”李总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等你答复。”

      离开会所时,已经是傍晚。沈聿珩的车等在外面,看见她出来,按了按喇叭。

      “谈得怎么样?”她上车后,沈聿珩问。

      “李总想请我做他的私人律师,处理境外资产,还要成立基金会。”何以书揉了揉太阳穴,“沈律师,我突然发现……世界变得好快。”

      “那是因为你值得。”沈聿珩启动车子,“何律师,你现在是圈子里的话题人物。单枪匹马扳倒王志清,这种故事不多见。”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你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沈聿珩看她一眼,“准备好迎接名气带来的麻烦了吗?”

      “麻烦?”

      “比如,”沈聿珩打了转向灯,“明天《财经周刊》的专访,后天央视财经的节目邀请,还有至少五家猎头公司已经在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了。”

      何以书愣住:“这些您怎么知道?”

      “周晴告诉我的。”沈聿珩笑了,“她现在把你当部门招牌,已经推掉好几个采访了。但有些推不掉,比如《财经周刊》那个——主编是她大学同学。”

      车子停在红灯前。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下班的人流匆匆而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何以书实话实说。

      “说真实的你就好。”沈聿珩说,“不必刻意,不必讨好。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圆滑,是真实。继续保持。”

      手机震动,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斯坦福那边回邮件了!说可以给我全额奖学金,明年春季入学!”

      附件的录取通知书上,斯坦福的校徽在屏幕里闪闪发光。

      何以书捂住嘴,眼泪突然涌上来。

      “怎么了?”沈聿珩关切地问。

      她把手机递过去。沈聿珩看了,眼眶也红了。

      “好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何律师,你做到了。你改变了你弟弟的人生。”

      “是我们。”何以书说,“没有您,没有罗森,我做不到。”

      “但最初迈出那一步的,是你。”沈聿珩握住她的手,“是你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是你没有在诱惑面前低头。何律师,你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成功。”

      车流开始移动。沈聿珩松开手,专心开车,但刚才那一握的温度,还留在何以书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何以书终于睡了个好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一,她正式以律师身份走进中伦。前台换了新的名牌:“何以书 律师”,放在沈聿珩的名字旁边。

      部门早会上,王律师当众宣布了她的晋升。掌声很热烈,周晴带头,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几个资深律师也真心鼓掌。

      “何律师,”王律师最后说,“你证明了能力和勇气比资历更重要。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为中伦,也为这个行业,带来一些新的东西。”

      散会后,周晴拉住她:“下午《财经周刊》的采访,我陪你去。记住,少说多听,不确定的问题就微笑。还有,”她压低声音,“别提沈聿珩太多。有些记者就喜欢挖这种八卦。”

      “我和沈律师只是同事。”何以书说。

      “我知道。”周晴拍拍她的肩,“但别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需要故事,才女逆袭的故事里,最好有个白马王子。”

      采访比想象中顺利。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问题专业而不尖锐。谈到清源案时,何以书尽量客观,把功劳归给团队。

      “但最后关头,是你独自面对王志清。”记者问,“当时不害怕吗?”

      “害怕。”何以书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因为正义?”

      “因为责任。”何以书纠正,“我拿了客户的律师费,就要尽到责任。就这么简单。”

      采访结束时,记者收起录音笔:“何律师,最后一个私人问题。你才二十四岁,已经做到很多人四十四岁都做不到的事。你害怕过自己走得太快吗?”

      这个问题让何以书思考了很久。

      “我不害怕走得太快。”她最终说,“我害怕停下来。因为我身后没有退路,我只能向前。”

      这句话后来被用作文章的标题。

      报道周五刊出,封面是何以书的侧脸照片——她站在君合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眼神坚定而清澈。标题是:《何以书:没有退路,所以向前》。

      杂志上市那天,何以书在律所楼下的书店看到自己的封面。她买了一本,翻开内页,看到沈聿珩的照片也在里面——是他在某次论坛上的演讲照,配文是:“导师沈聿珩:她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她拍照发给沈聿珩。很快收到回复:“买了几本?”

      “一本。”

      “我买了五十本。”沈聿珩发来一张照片——他办公室里堆着一摞杂志,“部门每人一本,剩下的收藏。”

      何以书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周末,沈聿珩带她去见母亲。这次不在沈园,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咖啡馆。沈母穿着简单的针织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教师。

      “何律师,上次在沈园,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沈母开门见山,“也谢谢你,给了我和聿珩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夫人不必客气。”

      “叫我伯母吧。”沈母微笑,“你救了沈家,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谈话很轻松,主要聊沈聿珩小时候的糗事。何以书听着,时不时笑出声。沈聿珩在旁边无奈地摇头,但眼里有温暖的光。

      临走时,沈母拉住何以书的手:“孩子,聿珩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他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是对他也有意思,就别让他等太久。这孩子……太能忍。”

      回程车上,何以书一直很安静。等红灯时,沈聿珩问:“我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何以书看向窗外,“就说你小时候的事。”

      “她是不是催你了?”

      “嗯。”

      沈聿珩叹了口气:“抱歉,她就是这样。你要是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何以书打断他,“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这一切都太快了,案子,晋升,采访,还有……感情。”

      “我明白。”沈聿珩说,“我会等。等多久都行。”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何以书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沈律师。”

      “嗯?”

      “下个月我生日。”她说,“二十四岁生日。您……愿意来吗?就我,我弟弟,还有您。简单的晚餐。”

      沈聿珩的眼睛亮了:“当然。我一定来。”

      “好。”她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律师。”

      “嗯?”

      “谢谢您。”她说,“为了所有的事。”

      沈聿珩笑了:“不用谢。这是我的荣幸。”

      那晚,何以书和弟弟一起看杂志报道。何屿读得很认真,读完眼眶红了。

      “姐,你真了不起。”

      “你也是。”何以书拍拍弟弟的头,“斯坦福高材生。”

      “等我毕业了,我来养你。”何屿说,“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好。”何以书抱住弟弟,“姐等你。”

      深夜,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一份计划书——关于李总的基金会,关于未来的职业规划,也关于……自己的人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北京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声。

      她写到凌晨,最后在纸上写下:

      “第一,做好律师,守住底线。
      第二,帮助更多人,像父亲希望的那样。
      第三,学着接受爱,也学着去爱。
      第四,永远向前,没有退路。”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夜空无星,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聿珩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我在楼下。”附了一张照片——他的车停在路灯下。

      何以书愣了一下,披上外套下楼。沈聿珩果然在,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她问。

      “睡不着,出来转转,就转到这里了。”沈聿珩递过纸袋,“路过一家蛋糕店,看见这个,想起你说过喜欢栗子蛋糕。”

      纸袋里是个小小的栗子蛋糕,还温热着。

      “谢谢。”何以书接过来,“要上去坐坐吗?小屿睡了,但客厅可以坐。”

      “不了,太晚。”沈聿珩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路灯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何以书感到心跳加速。

      “沈律师。”

      “嗯?”

      “我可能……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她轻声说。

      沈聿珩愣住了,然后慢慢笑起来。那笑容很明亮,照亮了深夜的街道。

      “那我可以正式约你吃饭吗?不是工作餐,是约会。”

      “可以。”何以书点头,“但这次我请。我涨工资了。”

      “好。”沈聿珩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说定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开走。车尾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像两颗移动的星星。

      何以书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栗子蛋糕,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回到房间,她打开蛋糕,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致何以书律师: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走。沈聿珩。”

      她把纸条小心收好,放在父亲照片旁边。

      然后她开始吃蛋糕,甜而不腻,栗子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

      窗外的北京正在沉睡,但黎明很快就会到来。而她的黎明,似乎也已经到来——带着栗子蛋糕的甜,带着一个人温柔的注视,带着自己终于可以挺直脊梁的人生。

      她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关掉台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第一次对明天充满期待。

      真正的期待。

      不是因为案子要赢,不是因为工作要完成,而是因为……生活本身,开始值得期待。

      这就够了。

      对于经历过黑暗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而她,终于可以奢侈一回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