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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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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雪盛。
沈知微伏于马背,裘氅湿透沉坠,睫凝冰霜,视野模糊。唯凭直觉,向京畿驰行。
依方清源嘱,未走官道,穿行林间小径。然积雪过深,马步愈艰,蹄声迟缓。
怀中证物寒如坚冰,紧贴心口。她不敢停——刘禺若知她未赴宴,必遣人追索。盐丁已殒命,彼更无放过之理。
须于天明前,抵下一驿。
须活命返京。
须将此证,亲呈御前。
骏马忽昂首长嘶,前蹄惊扬。
沈知微骤不及防,几欲坠鞍。急挽缰绳,凝目望去——
前路横亘数截粗木。非雪压所致,乃人力伐断,专为拦道。
她心头骤紧,立时调转马首。
迟矣。
林间火光骤亮。
七八黑影自树后转出,持刀提灯,火映狰狞面目。非盐丁,乃真匪寇——衣褴衫槛,然目光凶戾。
“大哥,是个娘们儿!”独眼汉子咧嘴,“还扮作男装,像模像样。”
为首的刀疤脸扛鬼头刀,上下打量:“更深雪夜,独骑军马——小娘子,来历不凡啊。”
沈知微紧握缰绳,掌心汗湿。
“让路。”她强抑颤音,“有要务在身。”
“要务?”刀疤脸嗤笑,“巧极,弟兄们也‘要务’缠身——缺银钱使。小娘子,留下马匹包袱,饶尔性命。”
沈知微垂目一瞥怀中包袱。
不可予。
死不可予。
“马可予你。”她道,“包袱不可。”
刀疤脸笑意骤敛:“不识抬举。”
他扬手,众匪围上。
沈知微倏然拔出匕首。
刃映雪光,幽蓝森寒。匪众见之,俱是一愣——此非寻常百姓之物。
“老大,这匕首……”独眼汉低语,“似宫造样式。”
刀疤脸目光一凝:“宫造?”
他重新端详沈知微,视线停驻其面,忽而恍然:“难怪眼熟——通州城已贴告示,言宫中走失女官,悬红五百两。莫非便是你?”
沈知微心沉谷底。
刘禺动作竟如此之疾?
“五百两……”刀疤脸舔唇,“弟兄们,富贵送至。生擒,返城领赏!”
众匪一拥而上。
沈知微猛夹马腹,纵马前冲。她伏低身形,匕首挥掠——
“嗤!”
一匪臂膀绽血。然马亦被阻,惊嘶扬蹄。
刀疤脸趁乱挥刀斩向马腿。
马匹惨嘶跪倒。沈知微被甩落,重跌雪中。她挣扎起身,匕首仍握掌中。
匪众复围。
独眼汉一刀劈下,她勉力格挡,虎口震麻。侧翼又一匪踹来,她闪避不及,腰侧中击,踉跄疾退。
雪地湿滑,她再仆于地。
包袱散开,油布证物滚落,册页微露一角。
刀疤脸眼目骤亮:“那是何物?”
他俯身欲拾。
沈知微扑身环抱证物。
刀疤脸抬足狠踹其肩,她闷哼一声,十指紧扣不松。
“作死!”刀疤脸怒起,举刀欲斫——
一箭裂空而至。
“嗖!”
矢镞精准贯穿其腕,鬼头刀脱手飞落。刀疤脸惨嚎捂腕。
余匪未及反应,数箭续至,钉立其足前雪地。
林深处,一人徐步而出。
玄甲,披风,面溅血痕——方清源去而复返。
他执弓而立,弦颤未止。
“御林军办差,”声冷如铁,“滚。”
匪众见其玄甲,面色骇变。
“御……御林军……”
刀疤脸切齿:“撤!”
众匪搀其疾退,没入林深。
方清源行至沈知微身侧,屈膝:“伤在何处?”
沈知微摇首,紧拥证物于怀。肩伤灼痛,腰肋如刺,然皆顾不及。
“未去驿站?”方清源蹙眉。
“已换马,续行。”
方清源瞥向散落包袱,复观其死护之油布包:“此即李文启真账?”
沈知微颔首。
方清源默然片刻,起身牵马——己骑与她那匹伤马。
“尔马已废。”他将己骑缰绳塞入她手,“乘此。距京尚余三十里。天明前必至。”
沈知微凝睇他:“何以助我?”
方清源未答。
他扶她上鞍,重整包袱系于鞍侧。转身行至伤马畔,抚其颈项。
马血汩汩,喘促艰难。
方清源拔刀。
刃光一闪。
马哀鸣倒地,再无生息。
沈知微侧目闭眸。
“走。”方清源道,“我护你至京郊。”
他徒步在前,她乘骑于后。
雪未止,风稍敛,寒酷更甚。方清源背影于雪夜中挺拔如松,玄甲积雪渐厚,步履沉稳不移。
行约五里,前路蹄声雷动。
一队禁军迎面驰来,约二十骑,为首者正是日前城门所遇年轻将领。见方清源,急勒马下鞍。
“方将军!您何以……”
他瞥见后方沈知微,怔然。
“此乃沈司记。”方清源简扼道,“奉旨返京。尔等护送一程。”
“遵命!”
禁军分列两侧,护沈知微左右。方清源另乘一骑,与之并行。
得禁军护持,余途顺遂许多。
天光熹微时,京城巍墙现于视野。朝暾破云,映照雪墙,折出淡金辉光。
城门初启,守军见禁军旗号,急避让道。
沈知微回望来路。
雪原苍茫,素洁如毯,掩尽血痕蹄印。
仿若一切未生。
然怀中证物灼然提醒——一切已生。
李老三死。
李文启绝笔在握。
刘禺仍踞丰裕仓。
顾桓之犹在朝堂。
而她,归矣。
“沈司记,”方清源勒马,“吾仅能送此。陛下于紫宸殿相候。”
沈知微颔首,策马入城。
马蹄踏碎青石积雪,街旁铺肆渐启,早摊腾雾,贩炭老翁推车缓过。
此乃京城晨晓,宁和,安谧。
恍如千里外盐仓生死,与此无涉。
沈知微穿街过巷,终至宫门。
守卫见其男装雪污、骑禁军马、负旧包袱之状,面露诧色。然她亮出巡查使令牌,守卫色变,即刻放行。
她驱马直入,至紫宸殿前。
下鞍时足软欲跌,一太监急搀:“沈大人,您这是……”
“面圣。”其声嘶哑不堪。
太监迟疑:“陛下尚未起身……”
“那我等。”沈知微推拒其搀,步步踏阶而上。
紫宸殿门紧闭。她行至门前,屈膝而跪。
雪落肩头发顶,积薄霜。她背脊挺直,双手高捧油布包裹,举过头顶。
“臣,沈知微,奉旨巡查丰裕仓归。”其声于空旷殿前回响,“今获盐仓使刘禺贪墨铁证,及已故记账李文启绝笔真账在此——伏请陛下圣裁!”
殿内寂然。
许久,门启。
福公公出,见跪雪中之人,愕然。
“沈姑娘,此乃……”
“烦请公公禀奏,”沈知微抬首,“臣,归矣。”
福公公视其苍白面颊、冻紫唇瓣,及那双执拗眼眸,轻叹。
“候着。”
他返身入内。
沈知微跪立雪中,凝然不动。
怀中证物千钧,沉似山岳。
然她高举,稳举。
殿内步声传来。
轻,稳。
沈知微仰首。
谢炽立于门内,常服未整,墨发披散,玄氅加身。他凝视她,良久。
而后,步下玉阶。
雪落其肩,染其发。他行至她面前,垂目,视其手中油布包裹。
“此即你要朕观之物?”他问。
“是。”沈知微声颤,手稳,“盐政积弊,贪墨罪证,尽在其中。”
谢炽接过包裹,解缚。
册籍,盐块。
他展册阅数页,又拈盐于指间捻搓。
灰黑盐粒,沙砾糙手。
他默然。
雪愈盛,落于二人之间。
许久,谢炽开口,声轻却如惊雷落她耳畔:
“沈知微,尔可知,此一归返,便是与整个盐政体系为敌?与顾桓之为敌?与这朝堂过半臣工为敌?”
沈知微仰首,直视其目。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无暴戾,无讥诮,唯存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洞彻。
“臣知。”
“知而敢归?”
“因臣应诺一人。”沈知微声轻而笃,“应诺他,需携干净盐,撒于其子坟茔。”
谢炽凝睇她良久。
而后,他笑了。
非冷笑,非嗤笑,乃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之笑。
“善。”他道。
转身,拾阶而上。
至殿门处,驻足,回眸。
“沈知微,”他言,“自今日始,尔非司记矣。”
沈知微心下一沉。
“朕擢尔为从五品盐铁司主事,专司彻查盐政积弊。”谢炽之声穿透风雪,清晰入耳,“予尔三月。期内,该捕者捕,当诛者诛。可能为否?”
沈知微怔然。
良久,她深深俯首:“臣,领旨。”
谢炽入殿,门扉缓阖。
沈知微犹跪雪中。
福公近前搀扶:“沈姑娘……不,沈主事,请起。陛下有谕,令尔先更衣暖身,午后再觐。”
沈知微起身,双膝僵木,几不能立。
她视掌中令牌——巡查使之令,将易为盐铁司主事之符。
自八品司记,至五品主事。
连晋六级。
此乃恩宠,亦为……一柄刀。
一柄谢炽予她,令其斩向罗网之刃。
她紧握令牌,望向紧闭殿门。
雪仍纷扬。
然她心内某处,已有星火,灼灼而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