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盐仓亡魂 ...
-
腊月二十二,寅时末。
丰裕仓的夜,浓黑如墨。沈知微提着裹了厚布的气死风灯,立于丙字十七号仓门前时,指尖冻得几无知觉。
铜锁锈绿,锁孔凝冰。她三试方将钥匙插入。
“嘎吱——”
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闪身入内,反手虚掩。仓内无窗,黑暗稠密,仅高处透气孔漏入雪夜微光,模糊勾勒出盐垛如山轮廓。
咸腥混杂陈年霉味,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举灯。
微光仅照三步。盐包垒至梁下,麻布粗粝,昏光中泛着旧黄。依李老三所言,她行至第十二排盐垛前。
六层盐包,垒如沉默高墙。
沈知微仰视,顿觉此行之渺——于万包盐中寻一薄册,无异雪海寻针。
她探手,指尖拂过底层盐包。
一包,二包,三包……
至第四包,触感异样。
非麻布天然糙感,而是细密匀整的缝线,沿包侧延伸尺余,几与布纹融为一体。她蹲身,移灯近照。
昏黄光下,缝线清晰——针距毫厘不差,显是精心所为。
沈知微取出怀中御赐匕首。刃出鞘,幽蓝冷光流转。她以刀尖轻挑缝线。
麻线浸过桐油,坚韧异常。她挑得极缓,恐声惊夜,亦恐损及内藏。
缝线尽开时,额间已沁细汗。
掀开麻布一角,内里非盐,乃一油布紧裹之物。厚约掌许,麻绳捆扎三道。她伸手,将包裹徐徐抽出。
甚沉。
非寻常册籍之重。
解绳揭布,内果有一册。然册下另有他物——几块油纸所包,色呈暗黑。取一块映灯细观。
是盐。
然非仓中雪□□盐。此盐色灰粒粗,指捻之有沙砾感。
掺沙之盐。
再拆一包,盐色愈暗近黑——此乃受潮结块复晒之陈盐。
沈知微手微颤。
她明了。李老三所言“真账”,不止册簿,更含此盐——这些早该销毁却仍在流转的铁证。
她置盐于旁,翻开册页。
纸已发黄脆卷,字迹却清晰如刻。首页即令她呼吸一窒——
“景和元年三月初七,收灶户盐五千引。实收四千六百引,缺四百引。刘禺批:风耗。然当日无风。”
“备注:缺额转私仓,三日后以‘受潮结块’报损,实售私贩王五,得银八百两。刘禺分五百,转运使王莽分三百。”
笔笔如是。
时日、数额、经手、分润……条分缕析,明若观火。
她一页页阅下。愈阅,心愈沉。
见去岁江南水患,朝廷特拨赈灾盐十万引。至丰裕仓仅余七万,出仓再“耗”五千。而那三万引“消失”之盐,三月后现于黑市,价翻三倍。
见今岁北境军需,军盐掺沙竟达三成。边军“精盐补贴”,悉数化作刘禺通州新宅。
见每隔三月,便有一笔“节敬”送入京城某宅——地契属顾桓之女婿别业。数额自五百两,渐涨至二千两。
末页,字迹骤然潦乱,墨色深浅不一,似笔者手颤难持。
“腊月初八,刘禺强命做假账,抹平私卖陈盐八千引。余拒之,彼以家小性命相胁。余自知大限将至,特藏此册并证盐三包于丙字十七仓第四垛第四包。倘后来者得见,望呈于天听。盐政之弊,非止贪墨,实乃饮鸩止渴,蛀空国本。灶户苦,边军苦,百姓苦,而硕鼠饱矣!悲夫!”
落款:李文启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几欲裂纸。
沈知微合上册子,久坐无言。
灯火跃动,灯油将尽,光渐式微。她背靠盐垛,紧拥册簿于怀。粗纸触感隔衣传来,灼如烙铁。
她忆起李老三枯槁面容,忆起那句“我儿文启若在,今岁该二十有五”。
二十五。
恰是她魂穿此世前的年岁。
那青年窥见真相时,可曾恐惧?书此绝笔时,可曾悔否?生命最终一刻,所思为何?
仓外忽传脚步声。
极轻,然在死寂中清晰可辨。沈知微蓦然惊醒,熄灯屏息。
步声于门外止。
“确是此处?”一男声压得极低。
“错不了。刘爷吩咐,那老东西咽气前与姓沈的嘀咕良久,必有隐情。丙字十七仓,最深处——搜!”
门被推开。
雪光自门缝泻入,映出两道黑影。二人提灯,逐垛搜查。动作粗蛮,盐包扯落,麻布撕裂声于仓内回响。
沈知微蜷于盐垛阴影,凝止如石。
她紧握匕首。冰凉刀柄贴掌,维续一丝清明。
二盐丁搜至第十一排,停步。
“大哥,大半已搜,空空如也。”年轻者抱怨,“岂非老东西诓人?”
“诓人?”年长者冷笑,“他儿子便死在此事上,安敢诓骗?继续!”
他们前行。
愈近。
沈知微可闻其呼吸,可辨其身上汗酸酒气。她蜷身更紧,将册证塞入怀内深处。
三步。
两步。
灯笼光已映及她藏身垛缘——
仓外骤起尖厉哨响。
巡夜换班之号。
二盐丁动作一滞。
“晦气,时辰到了。”年轻者咒骂,“走否?”
年长者踌躇,望眼前未搜之垛,又瞥门外:“暂退。明日再来。”
二人匆匆离去,仓门复闭。
黑暗重临。
沈知微瘫坐于地,背脊尽湿。她大口喘息,冷气刺肺生疼。
毫厘之间。
她于黑暗中静坐良久,待四肢复觉,方缓缓起身。将挑开缝线重缀——针脚虽糙,仓内晦暗,应难察觉。
事毕,她摸黑出仓。
落锁时,天际已现灰白。
细雪未止,落肩即融为深渍。她怀揣“证物”,步步踏雪而归。
经李老三昨日所居厢房,她脚步微顿。
门扉洞开,内里空荡。破褥血痕皆已无踪,唯地上一块深渍,任擦洗不去。
似这世道,有些痕迹,永难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