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尘清樾

1、遇见他

　　我是宗门里的大师姐，向来是宗门的骄傲。只要有我在，任何妖魔鬼怪都休想靠近我们宗门。

　　可奈何天妒英才，我的身子不知怎的，渐渐地破败下去了。我的灵力时有时无，我……成了一个废人。

　　长老们说，若是我能留在宗门，应该还能活三五年。可我不愿。哪怕只能活一个冬天，我也想在死前再看看这人间。

　　于是我悄然离了宗门，拖着残躯往深山里走去。

　　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来的。我选在这里了结此生，便是为了这景色。

　　林间芳草鲜美，小鹿伸着脖子在溪间饮水，长臂猿吊着手臂甩来甩去。

　　我找了一张石板坐下，观赏着世间美景。

　　可突然间，一个人影闯入我的眼帘。

　　在背阴的溪涧旁，一个少年蜷缩着。薄雾升腾起来，将那少年的脸也模糊了，却又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我虽活不了了，可若是能救人一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把他拖回暂住的破屋里，细心地为他包扎了伤口。我去山间采了草药和水，喂他喝了药，等着他醒来。

　　少年生得一副好模样，剑眉星目，可眉宇间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冶感。

　　我盯着他的脸竟入了神，突然间，他却被我的目光戳醒了。

　　他一睁开眼，那眼仁竟是竖着的。他像是蛇一样弓着身子，警惕无比地看着我：“你是谁？”

　　“你的救命恩人。小公子，你该以身相许来报答我的恩情。”我故意调侃他，让气氛不至于剑拔弩张。

　　他听到这话后气炸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帮他顺了顺气，笑眯眯地说：“自然是助你恢复的草药了。”

　　我猜他肯定不会乖乖吃药，所以趁他张嘴，便灌了一碗药下去。他如今灵力全无，只能任我支配。

　　“我不要喝药！”

　　“难吃，拿走！”

　　“你怎么这么粗俗！”

　　和他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总是毫不吝啬地赠与我恶言。他本人的性格与他漂亮的外貌一样高傲、挑剔。我一个时日无多的人硬生生地被他逼得精神劲儿足了一些——我怕我一不留神，他就能把自己饿死。

　　我又一次摆出自己做的饭。果然，他梗着脖子不理我，像是一只难哄的猫儿。

　　“不吃。”

　　我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去吃，可他却把这东西打翻。我瞪着他，他却一溜烟地出去了。回来后，他骄矜地递给我一只烤好的山鸡。

　　我咬了一口，味道竟然不错。

　　他哼了一声，便躺到旁边的草垛上睡着，像是一只猫儿。

　　我突然觉得，若是余生能与他共度，那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可惜，我的身子破败极了，我快死了。

　　他伤处结痂那日，洞外天光微熹。我最后看了眼他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将仅存的几颗固本培元丹药放在他枕边，便悄然离去。

　　我的余生注定与他无缘，与其奢望别的，不如趁着自己还活着多看看未知的风景。

　　可很突然的，我被人绑架了。

　　我的眼睛被蒙住，只能感受到背后有一面冰冷的石墙。我的手脚被粗糙的藤蔓死死捆住，挣扎不开。

　　我心想：“这时候是哪个仇家找上门了？”

　　突然眼前一亮，我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人——我救下的那个蛇族少年。

　　是他。原来不是仇家，是冤家。

　　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可我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只维持着自己惯常的疏离平静：“是你啊。”

　　“为什么要抛弃我？”少年一拳打在我身旁的石壁上，眸子里蒙着水光，“甚至连句道别都没有！”

　　我避开他的视线，想起了师父从前说过的话，便复述道：“你我殊途。你是妖，我是修士。更何况。”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事实，“我快死了。”

　　“修士？”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攥紧拳，龇牙咧嘴地露出尖尖的牙齿，“你竟然是修士……那你救我有何企图？”

　　我笑了：“人之将死，其行也善。我救你，并无企图。”

　　他终于抓到关键：“你要死了？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命吧。”我叹息，“你若是想对我下手，就给我一个痛快。”

　　妖怪对修士一向最为痛恨，这我也是知道的。我闭上眼睛，耳畔却传来一声急促的声音：

　　“你不会死的！”我还未睁眼，颈侧骤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是他咬了我一口！

　　我蹙眉推开他：“我记得你不是狗妖。”颈侧的刺痛让人无法忽视，我捂住了他咬出来的伤。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的目光几近偏执。

　　我愣住，颈侧的刺痛带着奇异的麻痒蔓延开。看着他眼里的固执，最终只能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或许吧，若天道垂怜的话。”

　　天道垂怜的话，我也想与你共度余生。

　　就这样，我被他强行地留了下来。日子在荒僻的山谷中流淌着，有他这张脸在眼前晃，跋山涉水的兴致也淡了。横竖都是等死，这处牢笼倒意外地成了我最后一点贪恋的暖色。

　　可半月后，一群不速之客突然降临。

　　这日慕朝不在，浓重的妖气突然席卷而来。我还未看清来者，一道光便狠狠抽在我后背，黑暗伴随着剧痛吞没了我。

　　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我手脚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被什么捆住了，动弹不得。

　　看来这次是真被绑架了。我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楚来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而阴森的圆形祭坛。祭坛边缘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袍服，眼神冰冷如蛇的信子。

　　我往下看去，更觉头皮发麻。祭坛深凹的底部有着无数条毒蛇。它们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相互缠绕、摩擦、昂起狰狞的三角头颅，丝丝声不竭。

　　仅仅是它们视线相触，我便觉一股寒气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醒了？”我听到一个苍老又阴翳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祭坛边缘最高处，一个披着暗红色蛇纹长袍的老者正俯视着我，脸上沟壑纵横，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我只觉得可怖。

　　“一个修士，竟然敢来我们蛇族。你们凡人修士罪大恶极，杀了我们多少同伴，如今还敢找上门来。正好，我用你的血抚慰我们同伴的亡魂。今日定叫你尸骨无存！”

　　他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下方翻腾的蛇海，那蛇群便瞬间直立起来。

　　万蛇噬心，尸骨无存。我心头一片冰凉。若是早几年，修为尚在巅峰，或可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可如今这具破败身躯，连运转灵力都滞涩难行，稍稍用力便是撕裂般的剧痛。斩杀蛇妖？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竟要这般惨烈地死去吗？

　　罢了。我闭了闭眼睛。

　　早知会有今日。不过是提前些时日，不过是换了个更惨烈些的死法而已。我刻意忽略掉底下那些嘶嘶不绝的声音，平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也好，至少不会连累他了。

　　就在蛇群要缠上我时，我却听见一声清越而熟悉的声音喊道：“住手！”

　　那声音不复往日的骄矜与从容，有的只是过分的急促。

　　我猛地睁开眼，身旁的蛇都被震开。那些蛇撒了周围人一身。他们尖叫着乱作一团。

　　祭坛入口处，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闯入。正是他。

　　少年俊美的脸紧绷着，竖瞳里燃着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大长老。

　　“殿下。”大长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属下已经打听到了，此人应当是青云宗的修士。青云宗曾屠戮我族人无数，血债累累，死不足惜！殿下莫非要为了一个外人，背弃我族，罔顾血仇？”

　　他刻意加重了“外人”二字。

　　少年脚步不停，径直走到祭坛中央，挡在我与那长老之间，脊梁挺得极直。

　　“她是我带回来的。”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也不管她是什么身份。”

　　“殿下！”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了些威胁，“你别忘了，王后死于青云宗中人之手，您莫不是连杀母之仇也要忘却？”

　　青云宗杀了蛇族王后？可我从未听闻……我紧张地望着他。

　　少年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紧握剑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够了。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线，心中有了决然之意。

　　我从不该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我不愿同门伤心，所以决定孤身去死。如今，我也不该是他的拖累。

　　“慕朝。”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他倏然回头。

　　“不必因我为难。”我努力扯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能与你相遇，我很高兴。”

　　祭坛下，万蛇已经重新归位。嘶嘶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魔音。

　　“我本就……时日无多。”我看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一清晰地说道，“如今这般结局，也算甘心赴死。”

　　“只求殿下。”我语气近乎恳求，“念在相识一场，给我一个痛快。”

　　我一定是要死的，这个是毋庸置疑，但我还是希望能死在慕朝手里，我还是不想被蛇群咬死，这样太难看了。而且，能死在心上人手里，在很多话本子里都算是一桩美谈。从前在师弟师妹们手中收过许多话本子，还叮嘱他们不要看坏了脑子。可如今我却向往着这样一个结局。

　　少年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我无法解读的惊涛骇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

　　我知道他是个善良的妖怪，不然第一次见到我时，就会把我吞吃了。蛇妖和人类一向不和，东郭先生与狼的传闻也比比皆是。可是他没有。如今让他向我下手，恐怕也是有些难的。但总之，他会下手的。

　　我看着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知道，他应该做出了选择。

　　蛇族所有人都注视着我们，他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他缓缓地、几乎绝望地举起了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