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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病情加重
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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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注脚:陈奕迅《孤独患者》
(陈默视角)
水杯又一次从指间滑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透明的玻璃碎片和清水一起,在地板上溅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他僵在原地,低着头,怔怔地看着那一地狼藉。右手还维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憎恶的节律。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越来越多这样的事。筷子拿不稳,系扣子变得困难,写字时笔划歪斜扭曲得像孩童的涂鸦……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背叛他的意志。
“怎么了?”苏晴听到声响,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她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说:“没事,别动,我来处理。”
她熟练地拿来扫帚和簸箕,小心地清扫着碎片,然后用拖把将水渍擦干。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羞耻感和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个他曾经并肩工作的同事,如今却像个保姆一样,在为他收拾这些不堪的残局。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或者“谢谢”,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努力了几次,只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不……用……”
苏晴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没关系,陈默师兄,你不用说话,我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什么?知道他想道歉?还是知道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种“被知道”,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他感到更加难堪。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所有的狼狈和失控都无所遁形。
打扫干净后,苏晴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特意用了带吸管的塑料杯。“用这个会方便些。”她轻声说。
他看着那个通常用于病人或者孩童的杯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移开目光,没有去碰它。
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午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他能听到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它们像珠子一样滚进他的脑海,却无法被有效地串联起来,无法理解那些句子背后连贯的意义。新闻的内容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他努力地集中精神,眉头紧紧皱起,试图捕捉那些流逝的信息,却只觉得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越是想理清,就越是混乱。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是一名医生。曾经,他能够快速阅读和理解复杂的医学文献,能够清晰地向患者和家属解释病情。可现在,他连听懂一段普通的新闻都变得如此吃力。
额颞叶痴呆(FTD)。
这个诊断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命运里。它首先剥夺了他的情感,让他变得冷漠、疏离,让他亲手策划并执行了那场对林晚最残忍的背叛。现在,它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语言,他的认知,他作为“陈默”这个独立个体的尊严。
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推开林晚。他记得那个计划,记得酒店里那场表演,记得她最后那双盈满泪水、充满绝望和不可置信的眼睛。那一刻,心脏传来的尖锐疼痛是如此清晰,几乎让他演不下去。
那是疾病过程中,最后几次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感波动之一。
而现在,连那种剧烈的痛苦,都似乎变得遥远和模糊了。疾病正在抹去一切,包括那些他宁愿记住的疼痛。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拿起笔,在纸上涂画。等他回过神来,会发现纸上画满了同一个女孩的轮廓,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边还会反复写着一个名字——“林晚”。
林晚。
这个名字像深海中的暗礁,偶尔会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浮现,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悸动,但很快又沉入无边的迷雾之中。他不太记得清她的样子了,只知道那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重要到,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心脏某个地方就会隐隐作痛。
但他为什么重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不在他身边?这些问题,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他空旷的脑海里飘荡,找不到答案。
苏晴会定期带他去医院复查。面对神经内科的同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那些他曾经熟悉的检查,如今他自己成了被评估的对象。医生问他问题,他有时能回答一两个简单的,有时只能茫然地看着对方,无法组织语言。
他看到苏晴和医生低声交流,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他知道,他的情况在恶化。
有一次,在从医院回家的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这些街道,这些建筑,似乎既熟悉又陌生。他要去哪里?身边这个女人是谁?
恐慌攫住了他,他变得焦躁不安,试图去开车门。
“陈默师兄!冷静点!我们在回家路上!”苏晴急忙靠边停车,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切而安抚。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回家?回哪个家?
那种彻底迷失方向的感觉,比身体上的失控更让他恐惧。他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孩子,找不到出口,也忘了来路。
晚上,他常常醒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将他紧紧包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中,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偶尔,在极其短暂的清醒间隙,他会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那种清醒,更像是一种诅咒。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在一点点碎裂,崩塌,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他看到苏晴日渐疲惫的眼神,看到父母强忍的悲伤。
然后,那个他拼尽全力推开的身影,会再次模糊地闪过脑海。
晚晚……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现在这样,就是当初推开她,想要避免让她看到的结局吗?
这种清醒转瞬即逝,更大的混沌很快重新笼罩下来。
他蜷缩在床上,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无人能懂的、压抑的呜咽。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他的世界,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无声的、黑暗的荒原。
他并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他宁愿遗忘也想要保护的人,刚刚亲手删除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练习着告别。
(第1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