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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谈与噩梦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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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苏暖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队医打来的电话,声音焦急:“苏老师,你能来训练室一趟吗?陆凛情况不太对。”
苏暖瞬间清醒:“我马上到。”
她披上外套,匆匆下楼。训练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到陆凛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
队医站在旁边,一脸担忧:“他做噩梦惊醒了,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不说话也不动。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理。”
苏暖轻轻走近。
陆凛的电脑屏幕是暗的,他只是坐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屏幕,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手腕——那个贴着肌效贴的手腕。
“陆凛?”苏暖轻声唤他。
没有反应。
苏暖对队医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出去。队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暖拉了把椅子,在陆凛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在他视线范围内。
“陆凛,”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稳,“能听到我说话吗?”
陆凛的眼睛动了一下,缓缓转向她。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是我,苏暖。”她继续说,“你在NGU基地的训练室。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很安全。”
她用了心理急救中常用的“现实定向”技术——告诉对方时间、地点、人物,帮助他从混乱的状态中回到当下。
陆凛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但手还是攥得很紧。
“手疼吗?”苏暖问。
陆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他慢慢松开,手腕上已经被掐出了红印。
“……不疼。”他的声音沙哑。
“做噩梦了?”
陆凛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暖以为他不会回答。
“梦到比赛。”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世冠赛,第五局。我的手一直在抖,技能全空。台下的人在骂,队友在看我……然后我们输了。”
他的语速很慢,也很平静,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但苏暖能感觉到,那种恐惧是真实的,即使过去了两年,依然鲜活。
“那不是你的错。”苏暖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
“我知道。”陆凛说,但声音并没有多少说服力,“但梦里……”
他顿了顿:“梦里我还是会害怕。”
这句话里的脆弱,让苏暖心里一紧。
十九岁的世界冠军,在无数人眼中强大到近乎无敌的存在,也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会害怕,会无助。
“害怕是正常的。”苏暖说,“任何人在经历过那种压力后,都会有创伤反应。这不是软弱。”
陆凛转头看她:“你也做过噩梦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苏暖愣了一下,随即坦诚回答:“做过。读研时,有一次重要的学术汇报前夜,我梦到自己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台下所有人都在笑。”
“后来呢?”
“后来汇报很顺利。”苏暖微笑,“梦只是梦,不是预言。”
陆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我经常做这个梦。每次大赛前,或者训练状态不好的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世冠赛后。”陆凛闭上眼睛,“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周两三次。”
苏暖在心里快速分析。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反复出现的噩梦,对创伤事件的回避,持续的负面情绪状态。
“你去看过心理医生吗?”她问。
陆凛摇头:“俱乐部找过,但……”他扯了扯嘴角,“我不信任他们。他们只是想让我快点好起来,继续比赛。没人真的在意我梦到了什么。”
苏暖沉默了。
她能理解陆凛的不信任。在竞技体育领域,心理支持常常被简化为“状态调整”,服务于比赛成绩,而不是选手本身的福祉。
“我在意。”她轻声说。
陆凛睁开眼,看着她。
“我在意你梦到了什么,在意你睡得好不好,在意你手腕疼不疼。”苏暖认真地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打好比赛,而是因为你是陆凛,一个会做噩梦会害怕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寂静的夜里。
陆凛的喉结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不是比赛时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水光的亮。
“苏暖。”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如果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我一直做噩梦,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沉重。
苏暖没有立刻回答。她心里清楚,这是一个需要被慎重对待的承诺。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她应该避免建立过度依赖的关系,应该引导来访者发展内部资源和外部支持系统。
但看着陆凛此刻的眼神是那种混杂着期待、不安和脆弱的神情,导致她无法说出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
“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尽我所能帮助你。”最终,她选择了一个诚实的回答,“但你总要学会自己面对噩梦。我可以教你方法,给你支持,但走进那个梦境、战胜它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陆凛听懂了。他并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我明白。”他说,“我不是需要你替我做所有事。我只是……需要知道,如果我跌倒了,有人会看见,有人会心疼,会关心我到底有多疼。”
“我会看见。”苏暖肯定地说,“不止有我,你的队友,教练,队医,都会看见。你不是一个人,陆凛。”
陆凛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训练室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凛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脆弱已经收敛了大半,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陆凛。
“我饿了。”他说。
苏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厨房应该有面包和牛奶。我去热一下?”
“我自己去。”陆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工作。”
“我陪你去。”苏暖也站起来,“正好我也饿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走廊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在漆黑一片里开辟出一条温暖的光路。
厨房里,苏暖热了两杯牛奶,又烤了几片面包。两人坐在餐桌旁,在凌晨三点的寂静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夜宵。
面包烤得微焦,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牛奶温热,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陆凛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好吃吗?”苏暖问。
“嗯。”陆凛点头,然后补充,“比泡面好吃。”
苏暖笑了:“以后别吃泡面了。对胃不好。”
“阿姨也这么说。”陆凛说,“但我训练到半夜,食堂已经关了。”
“那就可以准备点健康的零食,不能总吃没有营养的。”苏暖说,“比如坚果,水果,全麦饼干。我明天去超市买一些,放在训练室。”
陆凛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说:“其实你的工作不用做这些。”
“我想做,你不用感到负担。”苏暖说,“而且,健康的身体是训练的基础。这也算是我的工作。”
她说的时候陆凛紧紧盯着她,好像对她的答案很好奇。
这个理由足够冠冕堂皇,让她的关心显得不那么私人。
陆凛没再反对,收回了视线。
吃完夜宵,两人一起收拾了餐具。走到楼梯口时,陆凛忽然说:“明天……不,今天下午的训练赛,我会试着用赵云。”
苏暖惊讶地看着他。
赵云,蓝领打野,操作难度比镜低很多,更吃意识和时机。这对于习惯用高操作英雄carry比赛的陆凛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转变。
“为什么?”她问。
“我觉得你说得对。”陆凛说,“我需要更聪明的赢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今天手的状态不是很好。用赵云,对团队贡献更大。”
苏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心疼。
他终于开始学会保护自己了。
“好。”她点头,“我会好好记录数据。”
“嗯。”陆凛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苏暖。”
“嗯?”
“晚安。”他说,然后转头快速上了楼,像是怕听到回应似的。
苏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却迟迟没有动笔。
今晚的陆凛,对她展现出了太多她未曾预料的一面。脆弱,坦诚,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依赖。
她清晰地知道,他们的关系现在已经越过了纯粹的专业界限,但陆凛在慢慢变好。
但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有时候她也无法控制自己。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苏暖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
第四章观察记录:
1. 确认PTSD症状:反复噩梦、回避行为、负面情绪状态。
2. 建立更深层的信任。陆凛开始分享创伤经历和恐惧。
3. 行为改变:主动提出尝试蓝领打野,这是保护性策略的体现。
4. 需要警惕:依赖关系正在加深。必须同时加强他与其他支持系统的连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晨光熹微,基地开始苏醒。楼下传来厨房准备早餐的声音,远处有早起的队员在跑步。
一切如常。
但苏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对她,对陆凛,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