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于海原之上》祝山溪

29、第二十八章 神社

　　翌日，休息日。

　　晨光透过和纸拉门，将室内染成一片暖色。丰臣岚缩在被褥里，感受着膝盖上擦伤隐隐的刺痛和肌肉深处传来的酸涨感，忍不住有些龇牙咧嘴。

　　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舒适。丰臣柊将温热的味增汤放在儿子面前，“岚酱今天没什么精神呢。”看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大概……去找禾川教练复盘一下数据，或者做些拉伸？”丰臣岚咬着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含糊应道。他下意识挺直背脊，不想让父母担心。

　　“那可不行。”丰臣瑛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语气柔和，“早上真理子还打电话来，说精市那孩子累得睡过头，差点错过早餐。”她笑着摇头，揶揄的看了一眼儿子，“看来岚酱和精市昨天那场切磋的强度很大嘛，今天就稍微放松一点吧？”

　　丰臣柊也赞同的点点头，“我和妈妈商量过了，去稻荷神社吧。”他看着儿子，眼神温和，“那里环境清幽，去走走，拜一拜，会让身心都彻底舒缓哦。”

　　对上父母暗含关心的眼神，丰臣岚只得答应下来。

　　于是，一小时后，丰臣一家便出现在那座以千本鸟居闻名的神社入口。

　　周末的香客比想象中多，但参道两旁古木参天，浓密的树冠将人群的喧嚣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

　　丰臣柊从管家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祭品，与妻子对视一眼，两人神色平静而虔诚地走向正殿。

　　丰臣岚跟在后面。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气息，混杂着草木与泥土湿润的味道。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祈愿，全国大赛的目标早已刻入骨髓，而昨日与幸村的那一战……胜负已分，他心里没什么遗憾，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看着父母在殿前并肩而立，默祷的专注侧影，丰臣岚不想打扰他们，悄悄后退几步，对侍立在旁的管家眨了眨眼，比了个“去逛逛”的口型。管家会意地微微躬身，目光仍留意着他的方向。

　　丰臣岚转身，溜进了神社旁侧一条被青苔覆盖的碎石小径。

　　越往里走，人声越是稀薄。参天的榉树和杉木遮天蔽日，只漏下些许破碎的金斑，在地面摇曳。鸟鸣声从极高远的树梢传来，空灵而清脆。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带起一片浩瀚而温柔的沙沙声，像海浪，又像这座古老神社本身悠长的呼吸。

　　昨日比赛的激烈画面，肌肉的酸楚，精神高度集中后留下的淡淡倦意，都在这一片深绿与寂静中，慢慢沉淀下来。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让脚步跟随石径的引导。

　　不知走了多久，碎石路到了尽头，眼前豁然然出现一座朱红色的鸟居。与前面那些崭新的游人密集的鸟居不同，这座鸟居显然年代久远，柱身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黯淡，却更显出一种沉静庄严的美感。它静静地矗立在愈发浓密的林荫里，仿佛在守卫着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丰臣岚停下脚步，有些好奇。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抬步，穿过了鸟居。

　　鸟居后是一小片被精心打扫过的空地，一座小巧古朴，几乎要与周围林木融为一体的社殿坐落其中。殿前，一位身着净衣，满头白发的巫女，正拿着竹帚，仔细地清扫着并不存在的尘埃。她的动作有一种奇妙的韵律，仿佛清扫本身就是修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宁静祥和的脸。她的眼睛并不因年迈而浑浊，反而清澈得能映出森林的倒影。看到丰臣岚，她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好像他只是一只如期归林的小鸟，又或是一片应季飘落的叶子。

　　“啊啦，有客人呢。”她的声音温和又带着些许沙哑，“走了不短的路吧？要喝杯茶吗？”

　　丰臣岚怔了怔，随即礼貌地微微躬身“……那么就打扰了。”

　　巫女引着他在社殿旁干净的缘侧坐下。老巫女引他在社殿旁的缘侧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一个小小的茶几和两个蒲团。她动作舒缓地取水、烧水、碾茶，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陶壶里水将沸未沸的轻响，和远处不间断的风声。

　　茶是简单的焙茶，盛在朴素的陶盏里，香气却格外质朴醇厚，入口温热，抚慰着肺腑与心神。

　　“你很累呢，孩子。”巫女捧着茶杯，目光望向远处，却洞悉一切般，用笃定的语气陈述。

　　丰臣岚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昨天……打了一场很重要的比赛。”

　　“赢了吗？”

　　“……输了。”

　　“这样啊。”巫女轻轻应了一声，啜了口茶，望向庭院里一株昂扬舒展的老松树，“输了比赛的人，很少有你这样的眼神。”

　　“我这样的眼神？”

　　“很清亮，没有阴霾。”她缓缓转过视线，目光平和，“反而像卸下了什么呢。”

　　丰臣岚沉默了片刻。他不知该如何向这位陌生的老人描述那场对决，描述那种败北又好像并肩的复杂感受，描述幸村那句“我已经看到了”，描述部活室里那声震彻人心的“我们”。

　　最终，他抿了抿唇，低声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问题：

　　“婆婆，如果……如果一个人选择的路，注定很累，注定要背负很多，甚至注定要不断挑战一座又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那么，坚持做自己，是对的吗？这份坚持，会不会反而成为枷锁，或者…拖累呢？”

　　他问得有些混乱。不仅仅是关于网球，关于胜负，似乎也关于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关于他“为自己挥拍”的信条，关于他想要与幸村并肩、却又怕那份自我成为团队裂隙的隐约不安。

　　巫女静静地听着，脸上皱纹舒展，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柔和。

　　“……我不明白。”丰臣岚轻声补充，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老人笑了，笑声轻得像风吹过屋檐上的铃铛。

　　“你不用明白，亲爱的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柔，“你只要一如既往地生活就好了。骄傲，肆意，明媚，怎么样都好。”

　　她倾身，为他续上温暖的茶汤，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长期握拍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上。

　　“你只要是你，就好了。你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某些地方而言，或许就是最好的祈愿和回答了。”

　　丰臣岚碧色的眼瞳微微收缩，好似有电流窜过脊背。

　　你只要是你，就好了。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自己都不曾清晰触碰的锁扣。所有的自我怀疑，对前路的微妙踌躇，在这一刻都被覆盖。

　　他不需要磨平棱角去配合什么。他的骄傲，他的敏锐，他为之奋战和享受的网球，他想要并肩与守护的心意，所有这些构成“丰臣岚”的特质，其存在本身，就具有意义。

　　这些意义无需向外苦苦求证，它就在他每一次的挥拍里，在他与同伴交汇的眼神里，在他此刻跳动的心脏里。

　　一阵更强的山风穿过树林，带来漫天清越的叶响，也吹乱了他的发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清冽，好似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他不再困惑，也不再需要言语。

　　“谢谢您。”丰臣岚放下茶杯，站起身，再次郑重地向老巫女鞠了一躬。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

　　巫女含笑颔首，并未多言，只是拿起竹帚，继续她的清扫。

　　丰臣岚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

　　当他重新穿过那片密林，回到略显吵闹的主参道，找到正在寻找他的父母和管家时，丰臣瑛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岚酱好像轻松了很多？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丰臣岚望向父母，又仰起头，看着神社上空被屋檐切割出的湛蓝天空，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肆意又明亮的笑容。

　　“嗯，算是吧。”他说，“突然觉得，明天一定会特别有意思。”

　　阳光落在他眼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