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悲摧的相遇 ...
-
樱井蓝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月台上的长椅是鲜亮的红色，铁轨间隙的天空又高又远。眯着眼凝望着那片狭长的冰蓝色的天空几分钟之后，樱井蓝缓缓蹲下身来，捂住脸，在空旷的站台上低低的哭了起来。
她刚刚从祖母的葬礼上回来。
墓碑照片上的祖母慈祥而陌生，她们以这样的方式初见并且永别。祖母那些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信笺，那些温柔至极的只言片语，那些细微的克制的关怀切实的温暖了樱井蓝整个童年，而现在所有的温暖都变成无法抚平的悲伤。
地面上是成串的沾着雪渣和泥水的脚印，头顶屋檐上的雪水接二连三滴答滴答的滴个不停，难得的雪后响晴，虽然稀薄，但是空气里有阳光暖和的味道。三三两两送行的人善意了然的瞥了眼哭得伤心的女孩，然后匆匆走开，毕竟属于离别的车站，很适合流泪，而推着小车的商贩见怪不怪，在休息的间隙，百无聊赖的低头摆弄手机。
樱井蓝哭的肆无忌惮，仿佛的她的悲伤沉重的已经扛不起。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面孔有时会让人觉得安全，可以无所顾忌的做一些自己从来不敢去做甚至不敢去想的事，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种感觉的话大概是迷茫之中无拘无缚的自由，就像现在樱井蓝会蹲在月台上哭的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这是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总觉得太过矫情。
樱井蓝不看不听，只是自顾的哭着。
这场眼泪的宣泄并没持续太久，像是突然响起的闹钟惊碎一场花开的梦境一样，一阵喧闹的争吵声将樱井拽回了现实。她懵懵懂懂的循声望去，泪眼朦胧中看见离她不远的地方，推着零食车的商贩拽着两个脏乎乎的七八岁的小孩。商贩大声的骂骂咧咧，奋力挣扎小孩的手里还捏着从他那里偷来的方便面，神情又倔强又凶狠。
“你把我们送到警察局也没用。”
“送警察局？我是要揍你们，我让你们偷！！！让你偷！！！让你不学好！！！”
商贩的样子看起来像头被激怒了的野兽，他也许真的会揍两个可怜的小家伙。樱井蓝立刻擦了擦眼泪，起身走近他们，在商贩要踢打小孩之前，拦下了他。
三十多岁的大叔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这两个混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小姑娘，不是我狠心，我也不容易。”
樱井蓝知道商贩大叔说的是实话，平凡大众芸芸众生活着都挺不容易的。
“那个……，大叔，我帮他们付钱吧。请您放了他们，拜托，拜托。”樱井蓝双手合十，泛着泪花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商贩，鼻子红通通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让人不忍心拒绝。
“喂，喂，你别哭啊。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大叔紧张兮兮的说。
樱井“噗嗤”就笑了，“大叔！大叔~~~~大叔……拜托……拜托。”
两人僵持了大概两分钟，商贩大叔终于为难的点了点头，还喃喃的在说“我可是看在小姑娘你的面子上”之类之类的。
“哈，谢谢大叔。”樱井蓝生怕大叔反悔似的，立即欢天喜地的翻出钱包，崭新的一叠钞票，齐齐塞在鼓囊囊的钱包里。
大叔爽朗的摇了摇头，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就当多做了一回好事。但是小姑娘，你也不是每次都能帮他们的。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乞丐，帮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你也帮不起啊，小姑娘。别怪叔叔打击你。”
樱井蓝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她并没有想过要去救助所有受苦受难的乞丐来着，那是上帝和zf的职责，她所能看见的只是目光所及之处而已。
“谢谢您。”
樱井弯下腰道谢，滑下的黑发遮住了她的眼。
她没有防范两个小孩的心思，也没有看见那个走进噪音中心的少年。
所以当一个小男孩突然大力的从她手中抢过钱包，另一个猛的推开她，撒腿就跑，站在月台边缘的樱井蓝就直直朝着铁轨倒下去，樱井蓝瞪大眼睛，本能的试图抓住什么，她也的的确确的抓住了站在她身边的少年。
有那么个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世界不存在了，只剩下渗透了骨头的痛感。剧烈的疼痛稍稍缓解些后，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就直直看进一灰蓝色的双眸，目光清冽，但是意外的是并不冷漠。
他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不耐烦的开了口，“放开。”
声音清凉的像是冬天雪。
樱井蓝愣了半天，这才收回傻盯着少年眼睛的视线，动了动生疼的脑袋。手里有柔软冰凉的触觉，于是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在慌乱中竟然拉住了少年的手，霎时间她的心跳像是漏了拍的节奏紊乱不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集中到了脸上，烫的吓人。
樱井蓝忘记了疼痛，唰的直起身来，惊恐的看着被自己本能的拽下来的少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樱井蓝连连低头道歉，目光落在被她拽住的手上。少年的手细长苍白，掌心冰凉，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他流血了。
樱井蓝天空像蓝色玻璃一样，碎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并没有想伤害什么人，她没有想过要拉这个少年垫背，她甚至没有看见站在旁边的少年，但是人的本能反应樱井无法抗拒。
“我马上……叫救护车……我不是……”樱井蓝的声音开始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她慌慌张张近乎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我说你……”少年斜睨了眼手忙脚乱，六神无主的樱井蓝，后面的话并没有说下去。
他在樱井蓝诧异而惊喜的眼光中站了起来，动了动手脚，倒是没伤到。右脸微疼，大概是倒地时蹭破了皮，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伤。
少年的神情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好像并没有受到可怕的创伤。樱井蓝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她才觉得额角疼的厉害，似乎有什么顺着鬓角缓缓流了下来。
但是来不及伸手去触摸她自己的伤口，因为少年转身似乎要离开了。
樱井蓝伸手拉住刚要转身的少年，有些拘谨的开了口，“那个，虽然没有什么外伤……还是去医院检查下吧……听说……很多创伤眼睛是看不出来的……但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少年的凌厉的眼神里满是制止的意味。樱井蓝稍稍怔了怔，继续不怕死的小声嘀咕，“那个……至少包扎下伤口吧……你的手还有脸……”
樱井顿了顿，随即自己脸红了，因为少年意外的好看。
少年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清冷的视线滑过樱井蓝的脸落在樱井蓝拽着他衣摆的手上。
樱井蓝立刻慌张的松开了手。
“对不起……”
樱井只能不断的重复的道歉。
心里有些沮丧，刚刚来到并盛，就发生这样的流血事件，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少年突然走近了些。
樱井蓝几乎本能的想往后退，但是少年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极快的将一块手帕塞进了她的手里，一块蓝色的，四周有条纹花纹的手帕。
“你已经笨到都不会觉得痛了么？草食动物。”
声音依然清清凉凉的，说出来的话也并不和气，但是他微微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
“啊”，樱井摸了把脸，满手的鲜红，她才明白额角的疼痛是怎么回事，“我……我……谢谢……”樱井蓝捏着蓝色的手帕，突然泪如泉涌。
少年稍稍愣了下，什么也没说。
很多很多微妙的心情，很多很多的难过和悲伤，无法说也说不清，樱井蓝就像个灌满水的气球，陌生清冷的少年用他的别扭的温柔在上面扎了个洞眼，泪水涌了出来。
就在樱井蓝无法抑制的流泪的时候，少年已经利落的撑在月台的边缘上，动作熟练的跃上了月台。
他不耐烦的啧了声，但是还是伸手将哭的眼睛红肿的樱井蓝拉了上来。
去追两个逃开小孩的商贩大叔最终没有追上，他只能站在月台上指着他们的背影大骂，“两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饿死了活该！！”。樱井远远看着推到她的小男孩站在隧道的尽头，逆光之下，他的神情模糊不辨，只能看清他纤瘦弱小的黑色剪影。
男孩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了那么一会儿，才转身跑开，顺着蜿蜒的铁轨消失在冬季白亮的日光里。
大叔折了回来，看到樱井就瞪大了眼睛，
“小姑娘，你受伤了，流血了。都哭成这样，很痛吧？”
“对不起，大叔，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呢，流了这么多血啊，你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个人行吗？果然还是大叔陪你去吧。”，大叔不舍的看了看他那堆满货物的小推车，脸上露出奔赴战士奔赴战场的决绝神情。
樱井蓝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不用了……谢谢大叔的好心啊……”
“不客气。别看大叔长的吓人，大叔可不是坏人。小姑娘，你看起来伤得很严重。”商贩大叔热情的让樱井蓝又差点红了眼眶。
“真的不用啊……大叔……我的伤口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吧……其实一点不痛的……真的…………可能我血比较多……”
说完樱井蓝就脸红了，她这都是什么拙劣的接口啊。
“所以……真的不用……”
最后在樱井蓝的坚持之下，大叔总算虽然不安但是没有再坚持，回到他自己的摊位前。
樱井蓝总算安了心，陌生人的善意让她觉得承受不起，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回报这些温暖的近乎挥霍的关怀。
说起善良的陌生人，当然还有身边的这位黑发少年。
樱井蓝重重的弯下腰，头痛的更加厉害了，但是她还是认认真真道谢。
少年又啧了一声，声调里已经有了烦躁和隐忍的情绪，“跟上”，少年几乎是恶狠狠的丢下这两字，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径直往前走去。
“啊？！”
樱井蓝还懵懂的愣在原地，看着少年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了一段落，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他好看的眉头又不耐烦的蹙了起来，
“再不跟上的话，就杀你哦。”
依旧是少年特有的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和不耐的神情。
樱井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好的。”
好什么好啊？为什么要听陌生人的话啊？而且他看起来也还只是个小孩子啊？为什么要跟着她啊？你是小狗吗你？樱井心里激烈的斗争还没有分出结果，她已经迈开了步伐。于是她只能自暴自弃的乖乖的拖着她本就不多的行李，再真的像只迷路的小狗一样乖乖的跟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少年身后。
他们穿过漫长的地下通道，在从各个月台口涌进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少年脸上是极度克制的神情，看来十分不习惯人多的地方，好多次樱井都以为他会暴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暴走。好不容易走过了地下通道，然后又兜兜转转的换了几趟自动升降梯，才出了火车站。
阳光没心没肺劈头盖脸的泼洒了樱井蓝一身，吸入的肺里的冰冷的空气冷冽的让心脏疼痛，没有经年不散的氤氲的焚香气息，只有清净的水一般的冰凉气息。鳞次栉比的建筑高高低低的铺展开去直至灰蓝色苍穹的尽头，玻璃反射着阳光，点点耀眼如星。车声，人声，风声混在一起，如同遥远的波浪一波又一波的拍打着樱井的的耳膜。
一个充满生气，但是并不浮躁的城市。
这里就是她祖母的故乡，也将是她开始新生活的地方。
樱井心潮澎湃，太过激烈的情绪，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只能捂住脸，目光放逐在来往的车辆，瓦蓝瓦蓝的天空之间，却没有落点。
只是，头痛的越来越厉害了。
少年可没有樱井的兴致，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心情显然已经恶劣到极点。稍稍对并盛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有多远就躲多远，但是初来乍到的樱井并不知道。
她还在凝望大雪覆盖下的城市，如同凝望她期待中的未来，直到她被少年大力拽过并被粗鲁的塞进车里，毫无怜惜。
樱井蓝大吃一惊，伸手就拽住了少年的袖子。少年静静的看着她，眼神清洌，神情平淡的有些冷。樱井蓝有些不安的瞟了眼坐在前面的司机，然后极力的压低声音，焦急尴尬的对少年说，“那个……我没有钱……一分都没有……”。
刚刚被偷的精光，连银行卡都不剩了。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拍掉还拽着他袖子的手。
“哇哦，不是说要带我去医院么？”少年挑挑眉，神情有些恶劣。
樱井脸红了。她只想到医院，却忘了医疗费的事情。显然少年并不准备给她羞涩的时间，他伸手就要关门。
“那个……喂！喂！”
少年不理樱井蓝的挣扎，重重的关上了车门，绕到另一边，打开门，坐进车里。
“并盛医院。”少年这样说着，声音清冷干净。
车子极快的在路上飞奔，车外的风景连成一条彩色的线条一闪而过。樱井蓝心惊肉跳，她原不知道并盛是这样一个奔放的城市，连城市里最为普通出租车都有漂移的速度。
少年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浅眠。
从侧面看，也清秀的一塌糊涂。
樱井摁着额头的伤口，垂下眼，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我会负责的……你脸上的伤……医疗费……我也一定会付的……”。
去医院的这种事情并不是随便说说的，该负责的她会努力负责的。
“但是……”
她现在身无分文，银行卡，各种证件都没有。
“所以……你能不能……”
“先垫上钱……？”
说到最后，樱井蓝的声音越来越小，近乎轻声呢喃了。少年良久没有应声，樱井有些忐忑的偏头，正好就对上少年的凌厉的眼。
樱井蓝张了张口，被少年狠狠的瞪了回来。
少年转开视线，终于不耐烦的说，“再啰嗦的话，咬杀。”
这次是真的不耐烦了。
樱井不敢再多说，倒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已经都给对方添了这么多的麻烦了，实在没有脸再打扰对方了。
事实上，那也是她那天和少年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她似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又温柔又细腻。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清秀冷漠的少年，而是诚惶诚恐，笑的非常僵硬，而且热情的有些过度的医生，樱井看了墙上的时钟，才知道她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
医生说，幸好到即使被送到医院，否则就有危险了。
医生说，您完全不必为医疗费用烦恼。
医生说，您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啊。
医生说，您还满意我们的服务吧？
医生还说，放心吧，绝对不会留下疤痕的。
但是医生却不愿告诉她，送她来医院的帮她付医疗费用的少年的名字。
似乎他的名字就是个禁忌。
而出院那天，樱井蓝竟然从她的口袋里掏出足够她三天生活费用的零钱。
樱井捏着钞票，泪水浸湿了睫毛。
她想，并盛一定是一个温柔的城市，就像生活在片土地上的人。
然而更可怕的是，关于温柔的错觉她持续了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第1章 悲摧的相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