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不烬》读不知

16、值得 值不值得，

　　宴会厅的水晶灯流光溢彩，将戏台照得亮如白昼。
　　司仪的报幕声落下，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台入口。
　　颜岁踩着莲步，缓缓走了出来。
　　水袖轻扬，衣袂翩跹，精致的戏妆掩去了眼底的寒芒，只留一抹婉转的柔媚，宛若画中走出的杜丽娘。
　　台下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
　　冼白金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红酒杯，目光落在颜岁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欣赏。
　　容岱就坐在冼白金身侧，抬眼看向戏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朝颜岁微微颔首。
　　颜岁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走到戏台中央，福身行礼。
　　丝竹声起，她启唇开唱，唱腔婉转悠扬，带着昆曲特有的缠绵悱恻，字字句句，却都像裹着针，藏着刀。
　　她唱的是《孽海记》，唱的是书生与狐妖的爱恨纠葛。
　　台下众人听得入神，唯有冼白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总觉得，这个叫景岁的戏子，眼神里藏着什么，让他莫名的不安。
　　颜岁唱到动情处，水袖翻飞，目光不经意间与冼白金相撞。
　　她眼底的柔媚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恨意，快得如同错觉。
　　冼白金心头一震，正要细究，对方却已移开目光，继续唱着戏词，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他的错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颜岁再次福身，正要退下，冼白金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全场的喧闹：“景岁姑娘唱得真好，不知可否，陪我喝一杯？”
　　正中下怀。
　　颜岁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冼老板抬爱，自然不敢推辞。”
　　她缓步走下戏台，莲步轻移，走到冼白金面前。
　　容岱适时起身，笑着打圆场：“冼老板，我可听闻这位景岁姑娘是乔家班的台柱子，今日得见这唱功属实是没得挑。”
　　冼白金摆了摆手，示意佣人倒上一杯红酒，递到颜岁面前：“敬姑娘一杯。”
　　颜岁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眸，看着冼白金那张虚伪的笑脸，脑海中瞬间闪过颜家大火的画面，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攥紧酒杯，几乎要将杯身捏碎。
　　她不能冲动。
　　颜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恨意，缓缓举杯，与冼白金的酒杯轻轻相碰：“谢冼老板。”
　　红酒入喉，辛辣的滋味呛得她眼眶发酸。她强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失态。
　　冼白金看着她，眼底的玩味更浓：“听说姑娘是乔家班的新人，不知师从何处？”
　　“我无师自通，只是略懂皮毛。”颜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破绽。
　　冼白金似是不信，正要追问，容岱忽然插话：“冼老板，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谈谈玉石合作的事？”
　　冼白金这才作罢，看向容岱，神色严肃起来：“也好。”
　　颜岁趁机告退：“冼老板，容老板，那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宴会厅，走到走廊的僻静处，才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
　　红酒的辛辣还在喉咙里灼烧，心底的恨意更是翻江倒海。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梅之焕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不再是警服在身，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担忧，一丝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颜岁心头一震，猛地转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梅之焕缓步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你没事吧？”
　　颜岁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没事。”
　　“我看到你和冼白金喝酒了。”梅之焕顿了顿，继续说道，“他疑心很重，你小心点。”
　　颜岁沉默不语。
　　她知道，梅之焕是在关心她。
　　可这份关心，却让她心头更加苦涩。
　　她利用了他的同情，利用了他的正直，甚至利用了他的感情，将他拉进这场复仇的棋局，让他为自己付出了停职的代价。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相待。
　　“你怎么会在这里？”颜岁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我来查冼白金。”梅之焕直言不讳，“停职了，反而更方便行事。”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坚定：“我说过，我会帮你。不管我是不是警察，我都会帮你查到真相，让冼白金伏法。”
　　颜岁猛地回头，撞进他眼底的坚定。
　　那目光里，没有指责，没有埋怨，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她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梅之焕，”她声音哽咽，“我不值得……”
　　为了她这样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为了一场没有归途的复仇，他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放弃了自己的身份，甚至放弃了自己坚守的律法，值得吗？
　　梅之焕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一痛。
　　他抬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却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颜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前路有多难，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颜岁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陷在了童愿珍布下的棋局里，陷在了梅之焕的温柔里，也陷在了自己心底的挣扎里。
　　……
　　良久，颜岁才缓缓开口：“梅之焕。”她拭去泪水，“你会后悔的……”
　　她说这话，自然是想梅之焕能主动退出这场棋局。
　　她想复仇，可却不想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梅之焕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轻滚，只道：“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走廊的暖光落在他肩头。
　　颜岁凝着他的目光，心底的挣扎如潮水翻涌。
　　她既盼着有人同行，又怕这份温柔最终沦为复仇的祭品。
　　“先回乔家班吧，这里不安全。”梅之焕轻语，伸手想扶她，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虚悬在身侧。
　　颜岁点头，拭去最后一滴泪，转身迈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走廊，脚步声轻响，像敲在彼此心头的鼓点。

　　与此同时，宴会厅侧门的隐秘包间内，一盏冷光灯映着女人半张脸，她指尖夹着一张照片。
　　“冼老板，好心告诉你，那场火灾里颜家千金可没死。”女人声音沙哑。
　　冼白金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红酒溅出杯沿，他眼底的玩味瞬间化作阴鸷：“你说什么？”
　　女人抬眼，眼底藏着不明的深意：“她就在你眼前，只是换了副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