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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要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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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讲座被安排在学校的国际会议中心,规格很高。上午八点到十一点是第一场,主题是“材料的多尺度结构与空间感知的对话”;中午短暂休息后,十二点半开始第二场,持续到下午六点,主题更偏向实践应用与未来展望,名为“化学智能与适应性空间的构建可能”。
台下坐着的,不再是选修通识课的学生,而是真正决定项目走向和资源分配的“大能”——来自不同高校和研究所的资深学者、顶尖期刊的主编、相关领域的企业研发负责人,甚至还有两位主管部门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目光如炬,气氛肃穆。
言霁站在后台的幕布边,从缝隙里往外瞥了一眼,手心瞬间就冒了汗。他今天被赵燕勒令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据说是赵燕提前按他尺寸定做的),头发也被造型师稍微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利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了。
吴皓也难得正经,穿了件熨帖的衬衫,虽然那头爆炸发型依旧顽强,但好歹用发胶勉强镇压了一下,此刻正对着一个小烧杯里最后检查他们待会要演示的样品,嘴里念念有词,仔细看,手指也有点抖。
舞台的布置是赵燕亲自设计的。简洁现代,背景是巨大的弧形屏幕,前方是三个错落的工作台:一个属于主讲人赵燕,配备最先进的多媒体设备;另外两个稍小,是言霁和吴皓的“战场”,上面摆满了各种精巧的化学演示装置、样品、以及安全防护设施。
流程早就演练过无数遍:赵燕负责宏观框架的演讲和理论阐释,言霁和吴皓则在他讲述到关键节点时,进行同步的、高度可视化的化学实验演示,将抽象的概念转化为肉眼可见的奇妙变化。三人需要默契配合,节奏、语言、甚至眼神都要衔接得天衣无缝。
“记住,”上台前,赵燕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镇定力量,“专注你们手里的反应。台下是谁,不重要。把每个演示,当成你们在自己实验室里最得意的那次实验。耐心,细致,像对待你们最珍贵的样品。”
言霁深吸一口气,和吴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但也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火苗。
灯光亮起,音乐舒缓。赵燕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中央,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剪影挺拔,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遍会场,沉稳有力,开场便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言霁和吴皓在自己的工作台后站定,屏息凝神。
当赵燕讲到“晶体的对称破缺如何启示非标准空间的结构生成”时,言霁动了。他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拿起滴管,将一种无色试剂缓缓滴入盛有另一种溶液的烧杯。刹那间,溶液中开始“生长”出枝蔓般的、不对称的美丽结晶,投影在大屏幕上,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
吴皓负责的部分更“动态”。在阐释“动态共价键与空间临时性建构”时,他操控着一个微型反应装置,通过调节温度和光照,让材料在固态和凝胶态之间可控地、反复地转换,直观地演示了“临时性”的化学基础。
整个过程,紧张得像在走钢丝。言霁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椎缓缓滑下。演示必须精确到秒,操作必须稳如磐石,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在台下那些专家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
但他强迫自己把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烧杯、温度计、和那些色彩变幻的溶液上。他想起赵燕的话——“当成最得意的那次实验”。他想起自己在小隔间里无数次失败又重来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无人喝彩却让他心跳加速的微小成功。
耐心。必须耐心。稍微急躁,滴定快了零点几秒,温度偏差了一两度,可能整个演示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失败。
吴皓显然也在拼命克制着他那股野马般的劲儿,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却异常精准。
赵燕的演讲如同精密的乐章,时而激昂,时而舒缓,而言霁和吴皓的实验演示,就是乐章中恰到好处的华彩音符,时而清脆,时而绚烂,将抽象的理论点染得鲜活生动。
上午场在掌声中结束。中场休息时,言霁和吴皓几乎虚脱,躲在后台猛灌矿泉水,互相检查下午场要用的装置和样品,低声快速交流着刚才的几个细微瑕疵和下午的调整方案。赵燕则被几位学者围住交谈,但他不时投来一瞥,眼神平静,带着无声的确认。
下午场强度更大,内容更深,互动也更多。有几次,台下有专家提出非常尖锐和专业的问题,直指某个演示的化学机理或设计逻辑的潜在漏洞。言霁的心提到嗓子眼,却见赵燕不慌不忙,从容应答,甚至巧妙地将问题抛回,引导提问者自己思考,或者示意言霁和吴皓用更进一步的简单实验来现场验证或解释。
这种临场的应变和深厚的功底,让言霁暗自咋舌。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赵燕在学术上的高度和掌控力,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怕,也……更令人折服。
当最后一场演示——言霁操作的一个利用光控超分子组装实现“图案瞬态显示”的实验——完美收尾,大屏幕上定格出那句用化学方式“写”出的“THANK YOU”时,全场响起了持久而热烈的掌声。
灯光重新大亮。赵燕带着言霁和吴皓走到台前,鞠躬致意。
言霁看着台下那些不再陌生、甚至带着赞许和好奇目光的面孔,听着耳边轰鸣的掌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混合着极度的疲惫,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做到了。在北大,在这么多“大能”面前,他没有搞砸,甚至……表现得不错。
散场后,人群逐渐离去。赵燕还在和最后几位重要人物寒暄。言霁和吴皓瘫坐在后台的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赵燕走了过来。他已经脱掉了演讲时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少了几分台上的严肃,多了些平时的松弛。
“辛苦了。”他看着两个累瘫的家伙,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个清晰的、带着赞许的弧度,“晚上想吃什么?”
吴皓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坐直:“肉!大块的肉!辣的!庆祝必须吃辣的!”
言霁没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赵燕,眼里写满了同样的渴望——劫后余生,急需重口味抚慰。
赵燕看着他们俩如出一辙的、带着疲惫和兴奋的亮晶晶眼神,轻笑了一声。
“好。”他点了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你们去个地方。菜不错,环境也清净。”
他说的“地方”,是一家隐藏在老胡同深处、需要提前许久预订的私房菜馆。格调雅致,价格不菲,但菜品确实精妙绝伦,尤其是几道招牌的麻辣鲜香水煮系列和创意融合菜,吃得吴皓大呼过瘾,言霁也暂时忘了形象,筷子动得飞快。
赵燕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着对面两个饿狼扑食般的年轻人,眼底浮动着淡淡的笑意。偶尔,他会给言霁夹一筷子相对清淡的菜,或者在他被辣得嘶嘶吸气时,自然地递过去一杯温凉的豆奶。
饭桌上,吴皓兴奋地复盘着白天的种种细节,言霁偶尔补充几句,两人叽叽喳喳,赵燕只是听着,不时应和一声。
吃饱喝足,疲惫再次涌上,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
走出胡同,夜晚的凉风吹散了些许饭馆里的暖意和麻辣余韵。吴皓识趣地自己打车先回住处了。
只剩下言霁和赵燕,沿着静谧的胡同慢慢往外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赵燕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做得很好。”
言霁心里微微一震,一股热流涌上胸口。他低着头,看着两人偶尔交叠的影子,小声说:“……是你讲得好。”
“实验演示是核心环节之一。”赵燕侧过头看他,“没有你们精准稳定的呈现,理论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关键时刻很稳。”
这句直接的夸奖,让言霁耳朵尖有点发热。他抿了抿还有些红肿的嘴唇,没接话,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有点莫名的甜。
“项目第一阶段,算是圆满收官了。”赵燕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规划,“后续的分析报告和论文,工作量不小。不过……”他看了一眼言霁,“你们可以休息几天。蓉城那边,学校是不是也快催你回去了?”
言霁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毕业生的身份和蓉城那边堆积的学业和毕设开题。时间过得真快,在北京的这段密集、混乱、又充满意想不到插曲的日子,竟然就要告一段落了。
“嗯……导员发过信息了。”言霁点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像……怅然若失?
赵燕“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赵燕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赵燕车上惯有的那种清淡香气。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言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北京夜景飞速后退,白天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过后,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即将离开的不真实感。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驾驶座上的赵燕。对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遥远。
这个人,像个闯入他平静(或者说苦逼)生活的台风,把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又强行塞给他许多他从未想过的东西——北大的讲台、高级公寓、跨学科的视野、还有那些混乱炙热的亲吻和拥抱……
现在,台风好像……要暂时离开他的海域了?
言霁心里乱糟糟的,也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假装休息。
却感觉到,赵燕似乎往他这边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