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毒蛇的耳语 十一月的北 ...

  •   十一月的北京,初冬的寒风已经开始在写字楼之间呼啸。
      战略研究部在三十八层西侧,占据了半层楼的面积。这里没有业务部门的喧嚣,没有销售团队的电话声,甚至很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整个部门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偶尔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或是键盘敲击的轻响。
      陆远——现在他已经开始在内心称自己为凌尘——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天穹集团最新的内部数据看板。
      这是他调到战略研究部的第三周。部门一共十七个人,大多是四十岁以上的“老研究员”,他们中有前大学教授、退休官员、行业专家。这些人不参与具体业务,但拥有接触所有机密信息的权限:财务报表、投资决策、竞争对手分析、政策研究报告……集团所有的核心数据,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被分析、整理、归档,然后形成一份份厚重的战略报告,送到闻天的案头。
      陆远现在是这里的副部长,主持日常工作。这个位置看似边缘,实则是信息中枢。他花了三天时间熟悉系统权限,然后发现,自己可以调阅集团成立三十年来的几乎全部档案,包括那些标注着“绝密”“仅限董事会”的文件。
      第一天晚上,他在系统里搜索“地火科技”。屏幕上跳出了三百七十四份相关文件。他一份份点开,从最早的天穹对地火的投资分析报告,到最新的市场竞争情报。凌晨三点,他看到了一个被多次修改的文件名:《关于地火科技核心技术来源的初步调查(内部参考,严禁外传)》。
      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七年前,最后一次修改是三年前。创建者是集团法务部,修改记录显示,最后经手人是闻天本人。
      陆远点开文件。
      前三十页都是常规内容:地火科技的创立背景、团队构成、技术路线……但在第三十一页,出现了一个被反复涂抹修改的段落。原文似乎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陆远调出文档的修改历史,尝试恢复被删除的内容。
      系统提示:需要二级以上密级权限。
      他的权限是三级。整个集团,只有闻天、杜志国等不超过五个人有二级权限。
      陆远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他想起老钱说过的话:“有些门是锁着的,但钥匙可能就在隔壁房间。”
      他退出文档,开始搜索与这个文件相关的其他材料。在法务部的往来邮件中,他找到了一封七年前发送给闻天的邮件附件,标题是《关于专利侵权的法律风险评估》。附件已经无法打开,但邮件的正文里有一句话:“……经初步调查,地火科技早期使用的‘智能诊断算法’核心代码,与我院已故研究员王明远博士未公开的研究成果高度相似。王博士的遗产继承人声称从未授权……”
      王明远。这个名字陆远有些印象。他在整理旧档案时见过,是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先驱之一,二十年前因病去世,他的研究成果大部分被收录在国家实验室,少部分流散在外。
      陆远继续搜索“王明远”。这次出现了更多结果。其中一个文件夹标注着“已故专家档案”,里面有一份王明远的学生名单。在名单的最后,陆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霍燃。
      地火科技的创始人霍燃,曾经是王明远的研究生。
      凌晨四点,陆远从系统中调出了集团人事档案里关于霍燃的全部信息。霍燃,四十五岁,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本科,中科院自动化所硕士,师从王明远博士。2008年出国留学,2012年回国创立地火科技。公司最初的产品方向是“医疗影像智能诊断”,核心技术正是基于王明远生前未发表的算法理论。
      2014年,地火科技完成A轮融资时,曾经遭遇过一次专利诉讼。一家名为“明远科技”的小公司起诉地火侵犯专利权,声称自己拥有王明远算法的独家授权。官司打了一年,最终地火科技胜诉,理由是“明远科技无法提供完整的授权链条”。
      但陆远在法务部的内部备忘录中看到了一条不同的记录:“……原告方律师在开庭前突然撤回关键证据,疑似受到外部压力。据查,向原告方施压的中间人刘某,与集团某位前高管关系密切……”
      某位前高管。陆远继续深挖,在七年前的一份离职高管名单中,看到了一个名字:周建明。这个人是闻天的老同学,曾经担任天穹集团副总裁,2015年因病提前退休。退休后,他成立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为科技企业提供“政策与资源对接服务”。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陆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关系网:王明远死后,他的研究成果被多方觊觎。霍燃作为他的学生,拿到了核心算法,但缺乏合法的授权手续。这时候,有人——很可能是周建明——出面帮他摆平了专利诉讼,条件是获得地火科技的股份,或者其他的利益交换。而周建明背后,站着闻天。
      所以闻天手里握着霍燃的“原罪”。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过去几年的激烈竞争中,天穹始终没有对地火下死手。这不是仁慈,而是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随时可以割下去,但选择先养着,等需要的时候再杀。
      陆远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一张王牌。好一个闻天。
      他保存了所有资料,加密存放在一个独立的硬盘里。然后清除了浏览记录,关闭电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第二天,陆远开始他的“外围调查”。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确认这个猜想的每一个环节。
      他首先联系了一家私家侦探事务所。电话是通过加密网络拨打的,用的是预付卡,没有实名。接电话的男人声音低沉:“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需要调查一个人,霍燃,地火科技的创始人。重点是七到十年前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与一个叫周建明的人的联系。”
      “时间跨度很长,难度大,费用高。”
      “钱不是问题。我需要照片、文件、任何能证明他们关系的材料。”
      “需要多长时间?”
      “一个月内,越快越好。”
      “定金五万,事成后再付十万。”
      陆远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登录一个海外账户,完成了转账。这笔钱来自他在香港开设的一个匿名账户,里面的资金是他通过各种渠道慢慢积累的——项目的灰色收入、信息的交易费用、还有一些不能明说的“顾问费”。
      转账完成后,他删除了所有记录。
      接着,他伪造了一份记者证,以“科技杂志特约撰稿人”的身份,联系了王明远生前工作的中科院实验室。他声称正在撰写一篇关于中国人工智能发展史的专题报道,希望能采访王明远生前的同事和学生。
      接待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研究员,姓李,已经退休,但还在实验室做顾问工作。在实验室附近的一家茶馆里,李研究员谈起王明远,语气中充满惋惜。
      “王老师是个天才,可惜走得太早。他的很多想法,到现在都还是前沿的。”
      “我听说他有一些研究成果没有发表?”陆远装作随意地问。
      李研究员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太好说。王老师去世前,确实有一些手稿和代码没有整理。他去世后,这些东西的去向……有点乱。”
      “怎么个乱法?”
      “他的家人不太懂这些,当时实验室派了人去帮忙整理遗物。但后来发现,一些重要的手稿和磁盘不见了。”李研究员压低声音,“当时报警了,但没查出结果。有人说,是王老师的学生拿走的。”
      “哪个学生?”
      “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霍燃,现在做企业很成功。还有一个叫张伟的,去了美国,现在在谷歌。还有一个……”李研究员摇摇头,“记不清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霍燃当时拿走了东西吗?”
      “这个我不清楚。”李研究员警惕起来,“你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陆远笑了笑,“听说地火科技的核心技术就是基于王明远老师的理论,所以想了解一下渊源。”
      “渊源是有的,但合法不合法,就不好说了。”李研究员显然不想多说,“我还有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陆远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信息:王明远的遗物确实失踪了,而霍燃是嫌疑人之一。
      三天后,私家侦探发来了第一份报告。是几张老照片的扫描件,拍摄于2013年的一家高尔夫球场。照片上,霍燃和周建明并肩走着,似乎在交谈。照片的备注显示:“2013年5月12日,西山高尔夫俱乐部。霍燃与周建明会面,时长约两小时。”
      陆远继续等待。第二周,侦探发来了更重要的东西: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2014年3月,也就是地火科技专利诉讼案开庭前一个月,一家名为“建明咨询”的公司向“明远科技”的账户转账两百万元。转账备注是“咨询服务费”。
      而“建明咨询”的法定代表人,正是周建明。
      拼图又完整了一块。周建明用钱收买了原告,让他们撤诉。而霍燃,欠了周建明——或者说,欠了周建明背后的闻天——一个巨大的人情。
      陆远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准备进行下一步。但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这份“投名状”价值最大化的时机。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默。
      陆远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陆远,是我。”
      “知道。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见个面。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陆远看了看手表:“我很忙。”
      “就半小时,不会耽误你太久。”陈默的声音有些急切,“很重要的事,关于地火科技的。”
      陆远心里一动:“你在哪?”
      “我在北京,刚下高铁。我们在国贸附近见吧,你定地方。”
      “一小时后,国贸三期地下二层的咖啡厅。”
      “好。”
      挂断电话,陆远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陈默,他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睡在上铺的兄弟。毕业后,陆远进了企业,陈默进了财经媒体,成了一名调查记者。两人曾经无话不谈,但最近一年,联系越来越少。
      陆远知道为什么。陈默在追踪地火科技的资本黑幕,已经写了好几篇深度报道。而陆远在天穹,是地火的竞争对手。陈默多次试探性地问他,能不能提供一些内部信息,都被陆远以“公司保密规定”为由拒绝了。
      但这次,陈默主动找上门,还说有“重要的事”。陆远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一小时后,陆远在咖啡厅见到了陈默。两年不见,陈默瘦了很多,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和运动鞋,看起来还是那个理想主义的记者模样。
      “陆远。”陈默站起来,伸出手。
      陆远和他握手,感觉到他手上的老茧——那是长期打字留下的痕迹。
      “坐。”陆远点了两杯美式,“什么事这么急?”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陆远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复印件。第一份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签署于2015年,代持人是周建明,被代持方是一家境外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陈默的调查,与霍燃有密切关联。
      第二份是一份会议纪要,2016年天穹集团的一次内部会议,闻天在会上说:“地火这个公司,有潜力,但也有问题。我们要控制节奏,既不能让他们发展太快,威胁到我们;也不能让他们死掉,失去制衡。”
      第三份是一份银行流水,显示从2017年到2019年,一家名为“远山资本”的投资公司,定期向周建明的账户汇款,累计金额超过五千万元。而“远山资本”的主要出资人之一,是天穹集团。
      陆远看完,抬起头:“这些材料,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陈默说,“陆远,我知道你在天穹,也知道你现在的位置。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验证这些材料的真实性。”
      “为什么要验证?”
      “因为我想写一篇报道,揭露天穹和地火之间的隐性关联。”陈默的眼神很认真,“陆远,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权钱交易,是利益输送。闻天用霍燃的原罪控制他,让他既为天穹开疆拓土,又不能脱离控制。这已经不是商业,这是……”
      “这是游戏规则。”陆远打断他。
      陈默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这就是游戏规则。”陆远的声音很平静,“商业世界从来不是干净的。资源、权力、利益,这些都是要交换的。闻天握住了霍燃的把柄,霍燃用自由换发展。很公平。”
      “公平?”陈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陆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违法的!这是商业欺诈!是……”
      “是生存。”陆远再次打断他,“陈默,你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太久了。你以为世界是非黑即白的,以为有法律有道德就有一切。但你错了。规则,从来都是由强者制定的。弱者只能遵守,或者被淘汰。”
      陈默盯着陆远,眼神从震惊,到失望,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悲哀。
      “陆远,你变了。”他轻声说,“我认识的那个陆远,会为了一个不公平的判决愤怒,会为了一个弱者的遭遇流泪。现在你呢?你在为这些肮脏的交易辩护。”
      陆远感到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痛了,但他面无表情:“人都会变的。不变,就会被淘汰。”
      “所以你选择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陆远,我调查过你。我知道你这半年做了什么。你参与了国康项目的那些交易,你设计陷害了江毅,你现在在闻天身边,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够了。”陆远的眼神冷下来,“陈默,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教训我,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我不是来教训你。”陈默摇头,“我是来救你。陆远,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那个泥潭。你是个聪明人,有能力,有才华,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来不及了。”陆远站起来,“我已经在泥潭里了,而且,我不打算出去。”
      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陆远!”陈默叫住他,“如果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发这篇报道。到时候,天穹和地火都会受影响,你也会被牵连。”
      陆远转过身,看着他,突然笑了:“陈默,你以为你手里的材料能发出去吗?你以为那些媒体真的敢登吗?我告诉你,在你发稿之前,就会有人找到你,跟你‘谈谈’。可能是用钱,可能是用权,也可能是用别的方式。这就是现实。”
      他走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听我一句劝,放弃这个选题。为了你自己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厅,陆远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深呼吸了几次。
      陈默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变了……你正在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他把那块父亲的手表当掉的那一刻起,从他把林薇的便签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起,从他设计陷害江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他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陆远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喂?”
      “晚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我有个记者朋友,叫陈默,他在调查一些不该调查的事。我想让你……劝劝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晴说:“你想怎么劝?”
      “用你的方式。”陆远说,“只要让他放弃那个选题就行。”
      “明白了。”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处理。”
      “谢谢。”
      “不客气。”苏晚晴顿了顿,“陆远,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毕竟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陆远说,“但现在,他只是个障碍。”
      挂断电话,陆远走进电梯,按下三十八层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上映出他冷漠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儿子,做人要准,要稳。”
      他现在准吗?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彻底切断了与过去世界的联系。陈默,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宿舍里熬夜复习、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谈论理想的兄弟,现在成了他需要“处理”的障碍。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电梯门打开,陆远走回办公室。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加密硬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所有关于地火科技和霍燃的证据整齐排列。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投名状”。
      然后,他开始整理,筛选,编辑。他要做一份完美的报告,一份能让闻天看到他的价值、他的忠诚、他的能力的报告。
      他要的不是一个助理的位置,不是一个副部长的头衔。
      他要的是“继承人”的地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陆远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英俊,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已经看到了权力的轮廓,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他要成为那个执棋者。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盘巨大的棋局里,他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一颗棋子。
      而且,是一颗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夜深了,陆远终于完成了报告的最后一页。他把它加密保存到一个U盘里,拔出来,握在手心。
      U盘很小,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里面装的,不仅是一份商业报告,不仅是霍燃的罪证。
      装的,还有他的良心,他的过去,他曾经相信的一切。
      他把U盘放进西装内袋,走到窗前。窗外,天穹集团的Logo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每一个在权力迷宫中挣扎的灵魂。
      陆远看着那只眼睛,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