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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门面·美男计 ...

  •   「“……不就是想媳妇了嘛,至于嘛。”他顿了顿:“啧,江大人,你就承认你栽了吧。”」

      苏云祈那张脸能赚钱这件事,慕容浅是在药庄开张的头一个时辰里发现的。

      起初她并没有往那处想。她只是在柜台后面站着,理药柜,整戥子,将新进的陈皮按年份分好,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直到第三个客人——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年轻姑娘,进门之后眼珠子便黏在了柜台后面那人身上,明明只想买一钱金银花,最后愣是掏了三两银子,拎走了一包根本不急用的川贝和一罐贵得离谱的桂花蜜。

      慕容浅送走那位姑娘,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福至心灵。她转头看向柜台。暮春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将苏云祈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他正低头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被光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顺畅地滑下来,像一条被精心描过的墨线。他坐在那张寻常的旧柜台后面,像是有人将一轮月亮摘下来,随手搁在了一间堆满药草的小铺子里。那铺子不配他,可他被那铺子衬得愈发不像凡物,愈发清冷,愈发让人挪不开眼。

      慕容浅走回柜台边,将手肘撑在台面上,托着腮,歪着头,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眉梢移到下颌,像在丈量一件稀世珍品的价值。

      苏云祈正在低头写字,约莫是察觉到了那道过于赤裸的目光,笔尖顿了顿,抬起眼。

      “怎么了?”他问。

      慕容浅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看着他,目光如数银子般。直晃晃地照在人脸上,一点遮掩都没有。

      苏云祈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搁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你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可以赚钱。”

      “……”

      苏云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又抬头看了看她,确认这句话他没听错。

      “我是天机阁阁主,”他说,透着一丝无奈,“不是男妓。”

      “不是男妓。”慕容浅重复了一遍,拍了拍他的肩,“可你想想,方才那位姑娘,原本只想买一钱金银花,可因着多看了你两眼,便多掏了二两九钱银子买了一堆她用不上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个事实,然后继续道,“若一日里有十个这样的客人,那便是近三十两。一月便是近千两。一年……”

      苏云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是……要我以色侍人?”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错。”慕容浅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目光亮晶晶的,像一只叼住了鱼尾巴的猫,“我这是物尽其用。你这张脸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让它为药庄做些贡献。你想想,那些姑娘为了多看你一眼,愿意花三倍的价钱买一包根本不必急用的药,那她们下一次生病,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我这药庄。”

      “……”

      慕容浅看着他那副模样,便默认他答应了,于是满意地收回了手,转身去整理药柜上的标签了。

      她背对着他,嘴里轻轻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曲调轻快得像一只在枝头蹦跶的雀儿。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晃来晃去,像一株被阳光晒暖了的草。

      苏云祈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账。账本上又多了一行字,墨迹未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那行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姑娘购金银花一钱,川贝一两,桂花蜜一罐,共纹银三两二钱。

      ----

      药庄开张的第七日,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日暮色将合未合,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街上的灯笼刚点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慕容浅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抽屉里的当归片,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句:“今日打烊了,明日请早。”

      可来人没有走。

      慕容浅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离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人站在暮色里。白衣,轻袍,头戴一顶纱笠,垂落的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纱笠的边沿微微垂着,像一道薄薄的帘幕,将黄昏的光线割成细碎的一缕一缕,落在那人身上,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细细的、流动的影,看不清脸。

      她放下手里的当归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隔着三尺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病?很急?”

      纱笠下的人点了点头。慕容浅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坐。”

      纱笠下的人坐下来。动作很轻,衣袍拂过椅面,发出极细碎的、丝绸摩擦的声音。慕容浅也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搭上他伸出的腕脉。

      她的三根手指落在他腕间,指尖微凉,压在他跳动的脉搏上。脉象平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一口深井底部涌动的水流——没有病,连一丝虚弱都找不到。

      她心里有数了。她又按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诊断什么疑难杂症。然后她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色严肃得像一个真正的老大夫。

      “你这个病,”她说,语气沉重而缓慢,“不太好治。”

      纱笠下的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慕容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在惋惜一个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的患者。“脉象虚浮,肾气不足。你是不是最近觉得腰膝酸软?夜尿频多?精神不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是大夫你别不好意思”的坦诚,“你这是……肾虚。”

      纱笠下的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慕容浅看着他蜷起的手指,心里那点使坏的心思像被浇了油的炭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她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正经,正经得像在背诵师父传下来的医书:“肾虚者,精气不足,腰膝酸软,头晕耳鸣,夜不能寐,白日倦怠。若再不调理,恐怕会影响……嗯……子嗣。”

      纱笠下的人,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薄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指还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

      苏云祈正坐在柜台侧面的小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碗边沿抵在唇前,挡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他眼底那抹弯起来的、亮晶晶的笑意。

      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像是憋得很辛苦。他端着茶杯的手也在抖,茶汤在杯里轻轻晃荡,差一点就要泼出来。

      那人的指尖收紧了。他看着慕容浅,薄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云祈终于把茶碗放下,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怎么治?”

      慕容浅歪了歪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建议你,”她一字一顿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宣读一道圣旨,

      “每天早起,绕着长安街跑三圈。跑完了,在城门口大喊三声,‘我肾虚,我认了’。坚持一个月,保准药到病除。”

      “……”

      纱笠下的人整个人如一座定住的石像般,旁边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闷笑。苏云祈将茶碗放下,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抖得像是随时要散架。他的耳朵尖憋的都泛了红。

      过了很久,纱笠下的人终于动了。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好。”他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轻轻一旋,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朝门口飘去。

      慕容浅没有拦他。她只是看着那块放在柜台上的碎银子,又看了看那道快要走到门口的背影,然后慢悠悠地说:“等一下。”

      那人的脚步顿住了。慕容浅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纱笠垂下的薄纱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她离得近,透过那层薄纱,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

      “你看了我家的账房先生,”慕容浅指了指柜台侧面正在捏着眉心擦笑出来的眼泪的苏云祈,“诊金加倍。”

      纱笠下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他站着没动。慕容浅见他没反应,也不等他反应,忽然抬手,一把拽住了纱笠的边沿。纱笠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响,她用力往上一掀,薄纱扬起,露出一张被暮色浸透的脸。傍晚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的眉眼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清隽,眼睫被暮光染成了浅浅的琥珀色。整个人站在那扇门的光里,像是刚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衣袂上还带着画绢卷轴的墨香。

      可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却有些慌乱。像一只被人一把掀开了窝的狐狸,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收拾整齐,就被发现了。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暮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暖橘色的海,他站在那里,像一叶搁浅的舟,退不得,进也不是。

      慕容浅将那顶纱笠随手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项大工程。“江大人,来都来了,”她说,“就别走了。正好我这儿缺人手。你,”她指向后院的方向,“去捣药。”

      上官亦站在原地,看了看那顶被摘下来的纱笠,又看了看慕容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一脸“好戏开锣”表情的苏云祈。

      苏云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江大人不是肾虚么?正好,捣药可以强身健体。慕容大夫真是用心良苦。”

      上官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苏云祈。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苏阁主账房当得这么顺手,想必是习惯了给人记账。下次我给苏阁主也开个方子,专治管得太宽的毛病。”

      苏云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笑意凝在唇角。他看了上官亦片刻,然后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江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替慕容大夫看着点场子,免得有什么不该来的人,在这里白吃白喝还装病。”

      上官亦没有接话。他只是转过身,在石台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只石臼,又看了看那根捣药杵,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拿起捣药杵,将它放入臼中。捣药的声音开始响起来,很稳,一下,一下。

      慕容浅站在前厅和后院之间的门槛上,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捣着药,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萧墨寒起初是被派来送信的,后来变成了看戏。他看见自家江大人被摘了纱笠,被分配了捣药的任务,被苏阁主当面嘲讽,又丝毫不落下风地回了过去。

      此刻他站在门外,看着后院那个正在石台前一下一下捣药的月白色身影,又看了看慕容浅,又看了看被怼了一句但依然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云祈。

      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想媳妇了嘛,至于嘛。”他顿了顿:“啧,江大人,你就承认你栽了吧。”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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