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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藤枯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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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她,走向不知何处的、渺茫的生。」
手腕上的绳索勒得太紧,麻绳纤维深深嵌进皮肉里,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深的切割感。
慕容浅垂着头,任由玄衣卫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脚下湿滑的苔藓让她几次踉跄,身后总有刀鞘抵住脊背,不让她摔倒,也不让她停下。
鞋尖踢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动。洞穴里的空气湿冷粘稠,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气息——甜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腐香,像是某种虫豸死去后尸体堆积发酵的味道。
她的余光瞥见身侧疤脸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面青铜圆盘,巴掌大小,边缘铸着扭曲的虫纹,在火把昏黄的光下泛着幽绿的铜锈。
盘心微微凹陷,里面蓄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稠得像血,却比血更暗沉。此刻那液体正微微荡漾,表面浮起细密的波纹,波纹的中心指向洞穴深处某个方向。
引蛊盘。
慕容浅曾在药神谷的《南疆异闻录》残卷里见过记载。“引蛊盘”,南疆秘宝,以养了十年以上的母蛊尸血浸泡炼成,能感应方圆百丈内同源蛊虫的气息。越是厉害的蛊,盘面血波越烈。
现在那盘中的液体几乎要沸腾了,细小的血珠从液面弹起,又落回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啵”声。
李崇明可能在这里,而且中了蛊。
这个认知让她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玄衣卫用蛊,这本就是悖逆常理之事。而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动用引蛊盘,说明李崇明身上的东西——或者他知道的秘密——重要到让朝廷不惜触碰禁忌。
捧着盘的疤脸手很稳,但指节绷得发白。他沿着血波指引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踏得极慢、极沉,像是怕惊动什么。
身后七八个玄衣卫无声跟随,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扭曲成一片鬼影幢幢。
洞穴在前方拐了个弯。
引蛊盘忽然剧烈震颤,盘中的血猛地涌向一侧,几乎要泼出来。
疤脸停下,抬起火把照向前方——那是一面看起来毫无缝隙的石壁,青黑色的岩石湿漉漉的,渗着水珠。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石壁上摸索。指尖划过某处时,岩石表面竟泛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的中心,一个虫形的凹痕显现出来,大小正好与引蛊盘吻合。
他将圆盘按进凹痕。
“咔哒。”
极轻的机括转动声从岩壁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是巨兽苏醒前的吐息。然后整面石壁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石壁从中裂开一道缝,向两侧缓缓滑移,露出后面更深、更暗的洞穴。
更浓的腐香味扑面而来。
还夹杂着别的——铁锈、血腥,还有一种阴冷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气息。
慕容浅被推了进去。
火把的光照进内室的瞬间,她看见了李崇明。
他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碗口粗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钉进岩石深处,绷得笔直,锁环与岩石连接处已经崩出了细密的裂纹。他垂着头,长发散乱披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得脱形的下巴。
身上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紫黑色的纹路——不是刺青,那些纹路是活的。它们在皮下游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蠕动,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蜿蜒。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溃烂,溃烂处渗出暗黄色的脓液。
似乎是察觉到光线,他缓缓抬起了头。
火把的光照亮他的脸。
慕容浅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不是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得像陈年的树皮。
而那双眼睛……瞳仁完全变成了血红色,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翻涌的血色,像两汪凝固的血潭。他看着闯入者,咧开嘴,无声地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牙龈裸露,牙齿尖利泛黄,舌头上爬满黑色的细纹。
“三日,蛊已入髓。”身后一个玄衣卫低声说:“再有三日,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内室另一端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又进来七八个玄衣卫。
两拨人见面,空气骤然凝固。
后来者中走出一个戴半边铁面具的人。面具是玄铁打造的,只遮住右半张脸,他的目光扫过被反绑的慕容浅,停在她手腕的绳结上,然后转向押着她的那队人。
“没杀?”铁面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此女医术不凡,”疤脸上前一步,语气谨慎,“可解蛊毒。若能逼她出手——”
“解蛊之后呢?”铁面人打断他,左眼微微眯起,眼底寒光一闪,“留活口,让她出去告诉是谁抓了李崇明?是谁在用蛊?”
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李崇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的嗬嗬声,像野兽警告入侵者。
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映出一张张蒙着面巾、只露出眼睛的脸。那些眼睛里没有同僚之情,没有犹豫迟疑,只有冰冷的、赤裸裸的算计。
慕容浅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都想要李崇明脑子里的东西——科举舞弊案的账册,牵扯无数官员性命的证据。但他们都怕对方独吞,成为日后的把柄。
而她这个“能解蛊”的医者,是江湖上传闻会“起死回生”的药神谷中人,是一把刀,人人想占为己有。
可现在有两拨人,都想要这把刀。
铁面人身后,一个身材矮壮的玄衣卫手按上了刀柄。很细微的动作,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疤脸也看见了。他缓缓吸了口气,声音沉下来:“此女是我等先擒获。按规矩——”
“规矩?”铁面人笑了,笑声干涩刺耳,“这洞里只有一种规矩:谁活着出去,谁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矮壮玄衣卫动了。
刀光乍起,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劈疤脸的脖颈。
了疤令脸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拔刀回劈。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就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
厮杀瞬间爆发。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的锐鸣,刀刃切开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鲜血喷溅的嗤嗤声——在狭窄的洞穴里混成一片令人牙酸的交响。
慕容浅被一把推到角落,背撞上冰冷的岩壁。她蜷缩起来,尽量缩进阴影里,眼睛却死死盯着混战的人群。
这是一场纯粹的利益清洗。
刀光剑影中,她看见铁面人那队人明显更狠、更默契。三人成阵,一人佯攻,两人侧袭,配合得天衣无缝。疤脸的人虽然单兵不弱,但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一个押送她的玄衣卫被砍断了右臂,断臂飞出去,手指还在抽搐。他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退,另一把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后心。刀尖从前胸穿出,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另一个想逃,冲向暗门。铁面人身后飞出一支短弩,弩箭钉进他后颈,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血在地上蔓延,汇成细细的溪流,流到慕容浅脚边。温热粘稠的液体浸湿了她的鞋底,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浓得让人窒息。
不到一炷香时间。
押送她的六个人全倒了。铁面人这边也折了三个,剩下的五个都负了伤,但都还站着。矮壮玄衣卫肩膀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只是撕了截衣襟草草一扎,提着滴血的刀走到慕容浅面前。
铁面人也走过来,蹲下。他伸出左手——那只手缺了三根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捏住慕容浅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
“解蛊。”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慕容浅垂下眼睑,轻轻点了点头。
矮壮玄衣卫割断她腕上的绳索。麻绳松开时,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圈深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皮破血流。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慢慢站起来,走向李崇明。
铁链哗啦作响。
李崇明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身体开始剧烈挣扎。铁链绷得咯咯作响,钉入岩石的末端崩出更多的碎石屑。他身上那些紫黑色的蛊纹游走得更快,溃烂处脓液汩汩涌出。
慕容浅在离他三步处停下,从怀中摸出针囊——玄衣卫搜过她的身,但没动她的针。
她展开针囊,里面整齐插着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火下泛着冷光。她抽出最长的一根,针身细如牛毛,却有三寸长。
下针。
第一针,膻中穴。针入三寸,李崇明浑身剧震,眼中血色微微一滞。
第二针,鸠尾穴。针入两寸半,他挣扎的力道小了,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第三针,神阙穴。针入三寸,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岩壁上,头无力地垂下。
然后是头上七针——百会、风府、风池、太阳……针针精准,针针入穴。每下一针,李崇明眼中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溃烂处涌出的脓液也渐渐变少。
最后一针,慕容浅捏着针尾,缓缓捻入他的百会穴深处。
李崇明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眼睛里有了瞳孔。虽然还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至少有了眼白,有了属于人的神智。他看着慕容浅,眼神茫然、痛苦、困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喉咙的嘶嘶声。
“问他。”铁面人命令道,刀尖抵上了慕容浅的后心。
慕容浅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李崇明,是谁给你下的蛊?你要交给谁的东西,在哪里?”
李崇明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账……册……”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在哪里?”
李崇明的眼神开始涣散,蛊毒正在反噬。他拼命集中精神,嘴唇颤抖着,又吐出两个字:
“王……侍……”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洞穴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忽然响起了一阵铃声。
铃声响起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声音极轻,像冬夜冰棱断裂的脆响,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钻进耳蜗深处,挠在骨髓上。洞穴里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随着这铃声荡开了一圈涟漪。
李崇明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那点刚刚聚起的人性辉光,像被狂风卷熄的残烛,倏地灭了。血红色从瞳孔深处疯狂涌出,不是弥漫,是喷薄——转眼间整个眼眶只剩一片浑浊翻涌的血海。他咧开的嘴角不再颤抖,而是僵成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尖利的牙。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像被剥了皮的野兽在濒死挣扎。
紧接着,锁链响了——
碗口粗的铁链瞬间笔直如枪,链条相接处的铁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崇明双臂肌肉暴起,紫黑色的蛊纹在皮肤下疯狂游走,像无数条毒蛇要破皮而出。
“咔——”
第一根锁链从岩壁里崩了出来。
碎石迸溅,打在最近一个玄衣卫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眼后退。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铁链被蛮力生生从岩石深处扯脱。最后一根脚链断裂时,崩飞的铁环如暗器般横扫,一个玄衣卫被击中胸口,肋骨塌陷的闷响清晰可闻。
李崇明自由了。
身形缓缓站直——而那姿态已全然不是文人,而是某种从远古苏醒的凶兽。
他站在那儿,微微佝偻着背,双臂下垂,指尖滴着方才挣扎时磨破的血。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血眼缓缓转动,扫过洞内每一个人。
然后他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扑杀。第一个遭殃的是离他最近的铁面人——李崇明扑过去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铁面人举刀格挡,刀却被一爪拍飞,旋转着钉进岩壁。下一秒,五指洞穿了铁面人的胸膛。
五指掏心。
铁面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胸口,又看了看李崇明掌心攥着一团还在搏动的、温热的东西。缓缓倒下,半边铁面具磕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
洞内死寂了一息。
然后炸开。
剩下的玄衣卫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挥刀扑上。可刀砍在李崇明身上,只留下道道白痕,偶尔破皮,流出的血也是紫黑色的,带着腐臭。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手一抓,就是一个人的喉骨碎裂;横臂一扫,人便如破麻袋般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再滑下来,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刀剑砍在□□上的闷响、濒死的嗬嗬声——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血雾弥漫,溅在岩壁上,顺着石纹往下淌,在火把光下泛着粘稠的暗红。
慕容浅蜷在角落,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她看着李崇明反手抓住刀身,一握,精钢长刀像脆饼般碎成数截。断刃还未落地,他的手已经按在那人头顶——轻轻一拧。
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她胃里翻涌,强压下去。
趁李崇明背对着她撕扯另一人时,她贴着岩壁往洞口挪。一步,两步,碎石硌着掌心,生疼。还差三丈就到洞口了,洞外有微弱的天光漏进来,像希望的裂隙。
就在这时,一个受伤倒地的玄衣卫抬起了头。
那人腹部被划开,肠子流出一截,却还没死透。他看见慕容浅要逃,眼中闪过狠厉的光,竟挣扎着抓起落在手边的刀,用尽最后力气朝她劈下。
刀风压顶。
慕容浅回头,只看见一道雪亮的弧光劈向面门。她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闭眼——
“锵!”
金铁交击的锐响炸在耳边,震得她耳膜嗡鸣。一柄长剑从斜里刺出,稳稳架住了那柄刀。
持剑的是上官亦。
他不知何时从密室脱身,此刻就站在她身前半步。他脸色白得吓人,嘴角挂着未擦净的血,衣袍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可握剑的手极稳,眼神冷得像深潭寒冰。
剑锋一绞,玄衣卫的刀脱手飞出。
剑锋一拧,一划,动作简洁到近乎冷酷——刀断,人亡。
血线在那人喉间绽开,他瞪着眼,捂着脖子向后倒去,手指缝里溢出咕嘟的血泡。
上官亦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血污模糊了他的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暗夜里的寒星。眼底有太多东西翻涌。但只是一瞬,他就转回头,重新面向洞穴中央的杀戮场。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可走不了了。
洞内的厮杀已近尾声。还活着的玄衣卫只剩两三个,正仓皇往洞口逃。李崇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上官亦。
不,是盯着上官亦的脸。
癫狂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李崇明歪头的角度大了些,像在辨认什么久远模糊的东西。他朝上官亦走了一步,脚步踉跄,沉重如负千钧。
又一步。
他在上官亦身前五尺处停下,血眼死死盯着那张脸——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紧抿的唇,还有眼中那股哪怕重伤濒死也不肯折的锐气。
太像了。
像三十多年前,雪拥关的寒夜里,那个拍着他肩膀大笑的年轻将军。
李崇明嘴唇开始颤抖。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伸向空中,五指张开又蜷缩,像要抓住什么虚无的幻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再是兽吼,而是某种极力想要说话的、痛苦的挣扎。
他拼尽全身力气,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血红的眼睛直直看进上官亦眼底,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破碎,断续,却清晰:
“上官……”
“王……贽……”
“雪拥关……”
每个字都像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神智。
说到“雪拥关”三个字时,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眼中血色剧烈翻涌,仿佛那三个字本身就是一把钥匙,正在打开某个囚禁着无数痛苦与疯狂的牢笼。
他死死盯着上官亦,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这张脸刻进濒临崩溃的神智里。
然后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抱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
洞穴在震颤。
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掉进血潭,溅起细小的涟漪。
而上官亦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上官。侍郎。雪拥关。
六个字,像六根淬毒的钉子,钉进了李崇明近四十余年的生命里。
而就在此时——
洞外,那该死的铃声,又响了。
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然刺破洞穴里粘稠的死寂。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血滴落的嗒嗒声淹没,可落在李崇明耳中,却似惊雷炸开。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方才那短暂清明的光从他眼中褪去,像退潮般迅速而无情。血红色重新翻涌上来,比之前更浓,更浊,稠得化不开的疯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洞穴都在那声波里震颤。
他扑向上官亦。
不再是踉跄的步伐,而是野兽般四肢着地的疾冲,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上官亦横剑格挡,剑身与李崇明的手爪撞在一起,竟迸出金属摩擦的火星。
李崇明另一只手爪横扫过来,上官亦旋身后撤,爪风擦过他肋下,衣料应声碎裂,皮肉上留下三道血痕。
血珠飞溅起来,在火把光里划出细小的弧线,落进地面的血泊,悄无声息。而他反手削断了李崇明的三根手爪。
剑光如雪,在昏暗的洞穴里织成一片绵密的网。可李崇明根本不躲。剑刃划开他的皮肉,血溅出来,紫黑色的、粘稠的血,带着浓重的腐臭味。可他动作丝毫不停,一爪接一爪,全是搏命的杀招。
李崇明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声音含混嘶哑,像含着一口滚烫的血。可只要凝神去听,就能辨出那是在重复两个字,不,是一个名字:
“王……贽……”
每念一次,攻势就猛一分。那双血红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可嘴里却执着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仿佛那是刻进灵魂最后的烙印。
上官亦渐渐不支。
重伤的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剑越来越沉,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更勉强。又一爪袭来,他勉强架住,却被那股蛮力震得连退三步,背狠狠撞上岩壁。
喉头一甜。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咽回去一半,剩下一半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李崇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下一爪直取心口。上官亦想躲,可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只剩两根手指的手爪逼近,指尖因用力而泛起死白的颜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血垢——这一爪下去,足以洞穿胸膛。
时间突然间被拉得很长。
他能看清李崇明眼中翻涌的血色,能看清那指甲边缘的裂纹,能看清爪风带起的、细小的尘埃。
然后,一道素白的身影撞进了视野。
慕容浅扑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像一只投火的蛾,义无反顾。
李崇明的手爪落下。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那两根手爪从她前胸刺入,后背穿出,指尖滴着血,在火把光下泛着温热的、刺目的红。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她垂下的右手,却在这一刻动了。
那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很短,很薄,黑暗无光,淬着九种见血封喉的剧毒的刃锋在火光下流转着不同色泽的暗光。
苏云祈在天机阁密室给她的匕首此刻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终于亮出獠牙。
她用尽最后力气,向前刺去。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精准得可怕。
匕首从下而上,斜斜刺入李崇明的咽喉。
没有声音。
匕首太利,毒太猛。李崇明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洞穿慕容浅胸膛的手爪还留在她身体里,可动作已经停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咽喉上多出来的匕首柄,又看看身前女子染血的后背。
血红的眼睛剧烈闪烁,疯狂、痛苦、茫然、震惊——无数情绪在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翻滚、碰撞,最后凝成一点濒死的、绝望的清明。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一遍,两遍,执拗地重复:
“去……找……他……”
然后那双血红的眼睛彻底黯淡下去。手爪从慕容浅胸膛抽离,带出更多的血。他向后仰倒,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埃。
洞穴彻底安静了。
只有血滴落的嗒嗒声,还有火把燃烧时油脂爆裂的噼啪声。
慕容浅还站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两个汩汩冒血的洞,又缓缓抬起头头,看向上官亦。脸色白得像宣纸,她想说什么,可一张口,血就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向前软倒。
上官亦扑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可他还是扑了过去,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动作太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他护着她的头,自己的背脊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松手。
身体入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全是血。
他抱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捂她胸前的伤口。两个血洞,他的手根本捂不住。血从他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温热粘稠,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触感。
“别睡……看着我……别睡……”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喊她,像这样就能把她的魂喊回来。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发不出声音。只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涌出来。
上官亦撕下自己的衣襟,扯成布条,想给她包扎。可手抖得太厉害,布条几次从指尖滑落。
他低头,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单手配合,笨拙地在她胸前缠绕。每绕一圈,布就被血浸透一层,很快,缠上去的布也成了红色。
没用。
血还在渗。
李崇明的指甲里没毒。可两个贯穿伤,失血太多,心脉可能......
不能想。
他不敢想。
“别死……”
“求你……别死……”
声音散在黑暗里,没有回音。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不....会...”
慕容浅想说自己很厉害的。
她抬起手,很慢,很吃力。指尖颤抖着,虚虚的碰了碰他的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鬼迷心窍的拨弄他,或许是因受伤脑子有点糊而终于有借口“非礼”这个冷面少主了,他应该不会......
不会怪她......
谁让他...长那么好看...
然后她的手手垂下去,再没抬起。
眼睛也闭上了。
“不要——!”
上官亦嘶吼出声,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凄厉得像孤狼的哀嚎。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她冰冷的额头,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胸口还有起伏——很轻,很慢,但还在起伏。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濒临崩溃的神智拽回一丝清明。上官亦颤抖着手去探她的脉——微弱如游丝,时有时无,或许还来得及,只要及时救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扯下外袍,撕成宽布条,将她胸前伤口层层裹紧。每裹一层,布就被血浸透一层。他咬着牙继续裹,直到血不再迅速外渗。然后打横抱起她。
很轻。
他踉跄着站起来。每走一步,伤口就疼一次,疼得冷汗涔涔。可他没停,抱着她,一步一步往洞外走去——这里有出路,李崇明能进来,就一定有路。他记得地图上琵琶涧是云州的边界,而临渊阁在云州有分舵。
火把的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一步,又一步。
血从他身上滴落,从她身上滴落,在身后的地面上连成断续的红线,像一条蜿蜒的、通往地狱的路。
而他抱着她,走向不知何处的、渺茫的生。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