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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梅落尘安 你这样特别 ...

  •   早春午后,阳光软绵绵地照下来。

      几株梅花已过盛时花期,风一吹,一片粉白飘飘散落。

      许颜君踩着高跟鞋踏过满地花瓣,脚步在园区入口处停住。

      导览牌下贴着一张手绘海报写着:

      知榆阁春日线下快闪。谢老师坐镇,可题字,有特制香囊拿哦!

      字迹有些俏皮,但每笔转折处带着点倔强。末尾还画着几个Q版卡通画。

      是陆子榆的笔迹。

      许颜君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转身朝园区深处走去。

      活动场地,人比她想象的多,已经围了好几圈。

      大多是年轻女孩,踮着脚,争抢着在桌前试闻香囊。

      氛围虽热,却不吵闹。

      她一眼就寻到人群中的陆子榆。

      蓝色针织衫,棕色牛仔裤,黑色长发在脑后被鲨鱼夹松松挽起,耳边飘着碎发。

      很随意的打扮。她以前从不允许陆子榆这样穿来活动场合。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捋了捋衣衫和头发,找了个有廊柱遮挡的角落,站定。

      这个距离,只看得清人大致的动作和轮廓,所有情绪都被滤成模糊的剪影,像站在剧院尽头看一场默剧。

      陆子榆正站在桌前,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对话,手上拿起一本册子,指着某一页给对方看。

      脸上带着笑。

      许颜君认得那种笑。那也是她教陆子榆的。

      对着会议汇报时要这样笑,商务会谈时举杯也要这样笑。

      标准,明亮,无可挑剔。

      她的目光越过陆子榆,落在人群中央的谢知韫。

      这还是许颜君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她。以前虽然见过几面,但那时总是不以为意。

      谢知韫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倒不是没有存在感的沉默,像一种存在即合理的安稳气场。

      一身竹青色汉服,黑发如墨如泄,静然端坐,桌前摊着几张宣纸。

      偶尔有客人拿着书签找谢知韫题字,她会抬起头,似乎在询问对方要写什么,而后撩袖悬腕,提笔落纸,动作端庄典雅。

      她忽然觉得谢知韫挺有书卷气,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更像是古代清雅绝伦的才女,每一个动作都被时间镀上了光晕。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陆子榆身上。

      陆子榆已经送走了那个校服女孩,转身从保温箱取出一瓶水,拧开,自然地放在谢知韫手边。

      谢知韫没抬头,但似乎题字的动作顿了顿,又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风在此时恰好大了些。

      谢知韫鬓边头发被风带起,梅花花瓣倏然飘下,落在她发间。

      陆子榆走近,伸出手,捻起那片花瓣。而后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将那缕飞舞的发丝别在谢知韫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许颜君呼吸开始不自觉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可又忍不住盯着那个方向。

      谢知韫也在此刻抬起头,转过身和陆子榆对视一眼,然后说了句什么。

      太远了,许颜君听不见。

      但她看见,陆子榆的肩线在那一瞬,松弛了下去。

      陆子榆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柔软,慵懒,像是哪里终于不用再继续绷着。

      她又回了句什么,伸手在谢知韫背后轻抚,也对谢知韫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傻气,有些笨拙。

      许颜君的心口忽然像空了一块。

      那个笑,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一时竟想不起在何时见过,只是依稀记得,她也曾站在那束目光里。

      许颜君忽然想起四年前。

      陆子榆和她刚在一起不久,她们去临市出差。回程的高速上遇到堵车,车开得很慢。陆子榆在副驾上睡着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陆子榆脸上带着婴儿肥的稚气,还留着齐肩的栗色直发,发丝散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镜垮到鼻头,嘴角漾着清浅的笑意。

      那时,许颜君本想叫醒她,说“在外面睡着,会很失礼”。

      可不知为何,她只是伸手,将音乐关停。

      车继续缓慢地向前挪动。

      风噪没了,只听得见身旁人清浅且均匀的呼吸。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不要有尽头,让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那时候的陆子榆,身上也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

      后来呢?

      在米其林餐厅,陆子榆会小心翼翼把餐刀调整到她教过的角度。在她批评过那只草莓熊幼稚后,会默默把熊丢掉,换成了祖马龙香薰。在她驳回方案后,会在深夜把自己关进书房,背影绷得像调紧的琴弦。

      陆子榆还是会笑,但那笑容也越来越标准,越来越谨慎。

      加班也越来越晚,交给她的方案也越来越完美,越来越能独当一面。

      她们在家里,聊的永远是下一个季度的目标、潜在的风险、进步的空间。

      许颜君当时觉得,那就是爱,那就是成长。

      是她亲手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打磨成最光辉璀璨的玉器。

      她以此为傲,从不怀疑。就像园丁看到自己培养出最完美的玫瑰。

      直到,她看见有人觊觎这朵玫瑰。

      这种骄傲变成了恐惧。

      她只能将玫瑰攥得越来越紧,只怕一松手,玫瑰便会被其他人摘走。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黏湿的痛。

      许颜君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紧掌心,洇出点点殷红。

      这时,活动那头中传出一阵熟悉的笑声。

      陆子榆又转过身,拿起册子,继续和下一个客人交谈。背脊重新挺直,笑容重新明亮,完美,无可挑剔。

      就像她曾经教她的那样。

      可许颜君却不敢再看。

      一阵风又吹过,树上的梅花悉数落尽。

      飘无可飘,落无可落,只留空空枝桠,和满地残瓣。

      脸颊似乎有些湿润。

      许颜君扯了个笑,下意识拿出粉饼盒想补妆,却看见镜中人的笑,竟同样完美,标准,无可挑剔。

      她“啪”的一声合上粉饼盒。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出园区。高跟鞋的节奏比来时更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

      声音太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

      机场,永远悬浮在告别和重逢的混沌态。

      暮色从停机坪的尽头漫上来,一架架染成金黄的铁翼等待着起飞和降落。

      许颜君坐在登机口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登机牌。航班信息:CZ3456,北京-苏黎世,19:15起飞。

      驼色风衣搭在行李箱杆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

      她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跨国电话,处理了最后一点交接工作,摘下耳机时,耳朵微微发胀。

      她听见一阵音乐,很熟悉。是从旁边一家奢侈品店里飘出来的。

      弦乐循环往复,回旋、爬升,最后颓然坠落。钢琴音清冷地嵌进旋律缝隙里。像一个人在旋转门里打转,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是那首《Revolving Door》。

      许颜君的呼吸乱了,心跳开始加快,眼前也逐渐恍惚,回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不只是那些她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夜晚,卧室门缝漏出的单曲循环。

      还有更久远的,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父亲每次出差前,母亲总会帮他整理行李箱,将每件衬衣和西装熨烫笔挺,颜色排列整齐。嘴里念叨着“领带要配这套西装”,“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而父亲总是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背影站得笔直,体面,却像压着无形的重物。

      那背影她见过很多次。

      餐桌前,酒会上,外公面前,旅游时……

      最后一次见,是父亲离开那天。

      他什么也没拿,但肩线似乎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母亲眼眶发红:“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走?”

      父亲站在门前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只是我累了。”

      关门声很轻。

      母亲的哭声却很大。

      许颜君那时不明白。她觉得母亲做得对。

      秩序,标准,完美——那样才像爱。

      爱一个人不就应该让人变好吗?

      就像母亲对她严格要求,也是爱她那样。

      耳边的音乐进入一段急促的攀升,音符密集得像某次雨夜她和陆子榆的争吵。

      那次争吵后陆子榆最后对她说了句什么?

      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一串眼泪,和一句平静的:

      “姐姐,我好累。”

      那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小孩子的软弱,是逃避,是不堪重任的托辞。

      音乐在这一刻转入低沉的长音,缓缓归于寂静。

      父亲踏出门后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陆子榆那一行无声的眼泪,还有那深夜隔着门永远循环的旋律……都在此刻重叠。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她明白得太迟。

      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她几乎分不清还在不在。

      广播在此时响起:“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她觉得喉间传来一阵冰冷的苦涩。

      不知是因为手边那杯不知在何时一饮而尽的咖啡,还是此刻不停打在手背的湿润。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子榆,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害怕你走,你会不会永远留下。
      后来发现,想得越久,我越不敢再问这个问题。
      瑞士那场雪,我一个人去看。
      这次,我终于有空了,但不等你了。
      ——姐姐

      打完最后两个字,一滴泪水落在屏幕上。这两个字显得有些扭曲。

      按下发送键时,她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再看那段字。

      锁屏,关机。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脸。

      屏幕上那滴泪水缓缓落下,她掏出纸巾擦干。

      她拉起行李箱,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走向登机口,走近廊桥,走进机舱。

      舷窗外,城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渐渐缩小,被云层吞没。

      她还想多看一眼,却只是将那点念头,按回了原处。

      她一寸寸拉下遮光板,闭上眼。

      思绪的另一边,陆子榆家的厨房里香味正浓。

      蟹肉的鲜,脐橙的甜,混着花雕酒淡淡的醇香,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发酵。

      陆子榆站在料理台前,将一个个蒸好的螃蟹剥出蟹肉,填进橙盅内,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知韫在她一旁切姜末,刀落菜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蟹壳边缘锋利,陆子榆不小心被划了一下,食指渗出点点血珠。

      她轻“嘶”了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

      一旁剁姜的声音停了。

      不一会,谢知韫便站在她身旁,牵过她的手,拿酒精棉片擦了擦,贴上创可贴。

      “知韫真贴心。”陆子榆举起手指甜甜一笑。

      谢知韫颔首轻笑,继续切姜。

      手机在此时震动。屏幕亮起,显示消息预览。

      陆子榆撇了一眼,没理,继续专心对付螃蟹。

      谢知韫的刀停了停,目光在陆子榆侧脸停留了一瞬,见她神色如常,又落回自己手上。

      刀刃与砧板的碰撞声重新响起,轻而稳。

      蒸锅的水已烧开,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陆子榆打开锅盖,将填好的橙盅小心放进蒸格子。

      她擦擦手,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消息。

      几眼扫完,脸上没有表情。

      手指在屏幕上点按两下。

      拉黑,删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而后将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一角。

      锅里的水沸腾得更厉害,蒸汽从将锅盖顶得噗噗作响。

      白汽顺着锅盖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裹着橙香与蟹鲜。

      “水开了。调小火,橙皮不易蒸破。”谢知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很轻。

      “好。”

      陆子榆回过神,将灶火调小。蒸汽立刻弱了下去,只剩细密温柔的水声。

      她抬头,见谢知韫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啦啦响,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知韫没抬头,仔细掰开菜叶冲洗。

      陆子榆声音带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特别好,这样的生活也好。”

      当陆子榆捧出复刻版北宋蟹酿橙时,谢知韫已在餐桌上摆好碗筷。

      两菜一汤,简单温馨。

      蟹酿橙的橙盅有些蒸破了,上面插着牙签,歪歪扭扭。

      不那么完美,但没人去管它。

      陆子榆小心舀了一勺蟹肉,吹了又吹,递到谢知韫嘴边。

      “尝尝,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看着。

      谢知韫吃下,细细评味,颔首道:“极好。蟹肉鲜嫩,橙香清甜。比起汴京旧味,不遑多让。”

      陆子榆松了口气,笑开,自己也挖了一大勺吃,满足地眯起了眼。

      二人如常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陆子榆忽然说:“对了,下周要去邻市谈个文旅合作项目,大概三天。”

      谢知韫筷子顿了顿:“几时出发?”

      “周二早上高铁。”陆子榆抬眼,挑了挑眉,“你会不会想我?”

      谢知韫看了她两秒,慢悠悠道:“冰箱里还有你买给我的草莓,三天正好吃完。”

      陆子榆愣了一下。

      谢知韫继续道:“若吃完了,自然会想。”

      陆子榆反应过来,笑出声:“怎么?要把我排在草莓后面?”

      谢知韫故作无所谓地点头:“嗯。先后有序。”

      “谢知韫!你不能——”

      谢知韫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浅笑道:“食不言。”

      陆子榆乖乖低头吃菜,嘴上还是不服输:“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谢知韫没反驳,只伸手替她把嘴角饭粒擦掉,指尖停留一瞬,才收回。

      “热气熏的。”她轻声道。

      陆子榆笑得更得意了。

      饭后,谢知韫起身收拾碗筷。陆子榆倚在门边看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弧度。

      “知韫。”

      “嗯?”

      “下周出差,要不要我给你带点什么纪念品?藕粉?茶?还是别的?”

      “不必,你平安归来便好。”

      陆子榆没忍住,走进厨房,从背后将人抱住。

      谢知韫微微一怔,笑了。随即软下身,任由她抱,手上动作没停。

      “谢知韫……”陆子榆声音软糯糯的。

      “嗯?”

      “你真好。”

      谢知韫没说话,只是擦净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灯光暖黄,水声轻响。

      一切都很普通。

      但也很安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梅落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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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北宋医仙穿成我室友》古穿今妻妻甜蜜创业 下一本:《山河北望》古风正剧向,明末乱世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