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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桌下 你们醒了? ...


  •   吊扇在头顶嗡嗡转,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钝响,像是有人在铁盒子里敲拇指。夏星燃推开302教室后门,热浪混着粉笔灰撞在脸上,汗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眯眼,看错钟——把分针当成秒针,以为已经十二点五十,随即发现短针还在三和四之间。他单肩挎着书包,画板横抱在胸前,木框边缘走一步就撞一下肚子,疼,但他没调整姿势。

      教室里趴倒大半。陈雨桐坐在第三排,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披散,遮住半本摊开的练习册。铅笔盒敞着,黄色橡皮探出半截,在桌沿晃悠,要掉不掉。

      夏星燃把画板竖在桌腿旁,塑料椅腿刮着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尖叫。他坐下,椅面烫得惊人,前一个人留下的体温透过校服裤贴在大腿上。他抖了抖裤子,没风,更热了。

      沈砚辞已经趴下,右脸埋进左臂弯,左手垂在桌沿,指尖离地三厘米,在轻微地晃。不是抖,是悬空没处放的摆荡,像钟摆坏了发条。

      夏星燃把右脸贴着左臂,手臂上全是汗,粘乎乎的。他换个方向,左脸贴右臂,还是粘。桌面油漆被晒得发烫,贴着脸颊,温度刚好,但硬,硌着颧骨。他调整姿势,下巴垫在手臂上,鼻子能透气,脖子却扭着,酸。

      吊扇继续转,咔,咔。夏星燃盯着地面,视线穿过沈砚辞垂着的手指,看见地砖裂缝,黑乎乎的,填满陈年污垢。他看错,以为那裂缝在动,眨眨眼,只是死物。

      沈砚辞的手指动了,无名指和小指敲击大腿,哒哒,哒哒哒,没节奏。

      夏星燃盯那几根手指。指甲剪得短,边缘有白色痕迹,剪太深露出的肉。中指第一节侧面有道浅疤,铅笔划的,或者是纸张割的。

      他把自己的右手从桌面拿下来,悬在膝盖中间。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擦,棉布吸走水分,很快又湿了。他悬着手等晾干,空气闷热,越等越湿。

      沈砚辞的右手垂着,指尖在桌沿晃了晃,又缩回去。

      手停了,悬在半空,手指松松地张着。
      夏星燃没动,指尖碰到他手背。

      沈砚辞的手垂下来,落在他手心里,摊开,没握住,只是放着。

      夏星燃收拢手指,握住。

      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轻轻颤着,像风吹的叶子,很快又静了。

      夏星燃握紧,不是要压下颤抖,只是让对方知道这里有东西可抓。沈砚辞的指甲嵌进他指背,有点疼,不是咬,是无意识发力。

      陈雨桐在前排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呻吟,像梦话,又像睡不舒服调整姿势。夏星燃左手还放在桌面上,压在耳朵下面,保持姿势不动,右手汗渗出来,和沈砚辞手心的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握不住,打滑。

      他调整握姿,把两人手掌贴得更紧,增大摩擦面积。沈砚辞的手还在抖,幅度小了,变成细微振动,持续不断,像藏了台小马达。

      夏星燃盯着地砖裂缝,黑乎乎的,像条虫子。他数吊扇转圈,一,二,三,数到一半忘记数字,从头再来。沈砚辞的拇指动了一下,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道,从左到右,痒。

      他回划过去,从右到左,用指甲,稍微用力,在沈砚辞掌心留下白痕,两秒后消失,血液回流,恢复红色。

      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翻转,变成掌心向下,手背向上,扣住他的手。现在变成沈砚辞握着夏星燃,那道疤痕——夏星燃感觉到了,在手腕内侧,硬的,凸起来的一块——贴着他的指关节。

      他移动手指,用指腹蹭那道疤,从一端蹭到另一端,不长,三厘米。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光滑,没毛孔,摸起来像烫过的塑料,但温度是热的。

      沈砚辞抖得更厉害,整条手臂轻微晃动,带动椅子发出细微摩擦声,吱,吱,像老鼠叫。夏星燃停下动作,不蹭了,就握着,手指缠在一起,汗越来越多,在交错指缝里积成水洼,或者只是湿润,他分不清。

      他的右肩开始酸,姿势别扭,手在桌下,肩膀拧着。他试着放松,一放松手就要滑出来,于是重新握紧,肩膀继续酸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长方形亮斑。夏星燃看着那块亮斑,发现里面有灰尘在飞舞,很多,上下浮动。他盯着其中一粒,看它飘上去,又飘下来,消失在阴影里。

      沈砚辞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环境里很明显,吸,呼,带着鼻音,趴着呼吸不畅。

      夏星燃想转头看他,脖子扭着转不过去,他只能看见沈砚辞的左肩,随呼吸起伏,校服布料皱巴巴,后背被汗水浸湿,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

      他数不清第几圈吊扇的时候,陈雨桐突然坐起来。

      夏星燃没松手,但手指僵住,停止所有小动作。沈砚辞的手也僵了,抖停止,肌肉绷得死紧,像石头。

      陈雨桐伸懒腰,手臂举过头顶,T恤下摆露出一段腰,白的,有汗。她揉眼睛,回头看向他们,视线朦胧,显然还没睡醒。

      “几点了?”她问,声音沙哑。

      “不知道。”夏星燃说,声音也哑,趴着压到了气管。

      陈雨桐转头看钟,“还有二十分钟。”她说,然后转回去,趴下,重新把脸埋进臂弯。

      夏星燃松了口气,手指重新放松,沈砚辞的手也软下来,重新开始抖,比之前更厉害,像要把刚才憋住的补回来。

      夏星燃用指甲去掐沈砚辞的手背,不是真掐,是用指甲盖压出月牙形的白痕,在静脉旁边。白痕出现,停留两秒,消失。他再掐,再消失。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指突然收紧,捏住他的食指,用力,疼。

      他抽了口气,但没出声,就那么疼着。沈砚辞捏了三秒钟,松开了,然后在夏星燃掌心写字,用食指,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手抖,笔画歪扭。

      夏星燃辨认半天,是个“热”字,或者“疼”字,他不确定,最后一笔拖得太长,连到手腕去了。

      他回写,写“忍”,写一半觉得太矫情,改成画圈,顺时针在沈砚辞掌心画圈。沈砚辞回了个逆时针的圈。他们又画了几个,顺的逆的,交叠在一起,磨得掌心发烫。

      汗越来越多,两人的手滑腻得像抹了油,握不住了。夏星燃试着调整姿势,想把右手从下面翻上来,变成他在上面握着沈砚辞,但空间太小,椅腿挡着,他动不了,手腕被别住,疼。

      他放弃了,就那么握着,手心里的汗从手腕流到小臂,痒痒的,像有虫子爬,但他不能擦。

      沈砚辞的拇指又开始动,这次是按,按在夏星燃的虎口,那块肌肉上,用力按下去,然后松开,再按。夏星燃觉得酸,麻,想缩手,但忍住了。沈砚辞按了十几下,然后停下来,手指摊开,完全放松了,躺在他手心里,汗湿的,热的,有点软。

      吊扇还在转,咔,咔,咔。夏星燃视线发虚,睡意上来,眼皮沉。他闭上眼,但右手的触感太实,睡不着,只能半梦半醒地漂着。

      他感觉沈砚辞的手指在动,很小幅度地,在他掌心里轻轻敲,无声的,没有规律,哒,哒哒。他听着,当催眠,意识模糊起来。

      陈雨桐的椅子向后滑,轻轻撞在夏星燃膝盖上。夏星燃手刚要抬,沈砚辞握住了,手指收拢,指甲压在他掌心。

      “我去厕所。”陈雨桐说,没回头,摇摇晃晃走出教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闷响。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声音。

      沈砚辞松了力道,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缠在一起,只是不那么紧了。夏星燃的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他试着用手指去勾沈砚辞的手指,一根一根勾住,像扣扣子,大拇指勾大拇指,食指勾食指,这样摩擦力更大,不容易滑脱。

      沈砚辞配合着,手指弯曲,勾住他的。现在两只手像是锁在一起了,指缝间全是汗,黏糊糊的,不舒服,但夏星燃没松。

      他盯着地板上的那道裂缝,黑乎乎的,里面可能真的有虫子,他想,蚂蚁或者别的什么。他盯着裂缝的左端,那里有一块翘起的漆皮,白色的,翘起来一点,要掉不掉。

      他数不清第几圈吊扇,预备铃响了,远远的,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该松手了。

      夏星燃没动,沈砚辞也没动。两人就那么勾着手指,又呆了很久。沈砚辞的手指先松了,一根一根抽离,很慢,像是在拔插头,一点,一点,最后指尖擦过夏星燃的掌心,痒,然后彻底分开。

      夏星燃的手悬在桌下,掌心向上,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里面全是汗,空落落的。他看着那只手,皮肤发白,被汗泡皱了。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汗水渗进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迹。

      沈砚辞的右手回到桌面上,放在练习册旁边,还在轻微地抖,幅度比午休前小了,但还在抖。那道疤痕朝向夏星燃,白的,在光线下反光。

      陈雨桐回来了,推门的声音很大,带进一股走廊里的风,热的。她坐下,拧开一瓶水,咕咚喝了一口,然后回头:“你们醒了?”

      “嗯。”夏星燃说,声音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右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不深,但疼。

      沈砚辞坐直身体,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下,笔迹歪歪扭扭的,因为手抖。他放下笔,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夏星燃看错了,他以为是个“手”字,实际上是个“毛”字,或者“手”字写歪了,最后一竖拖得太长。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陈雨桐问。

      “化学。”沈砚辞说,声音也有点哑。

      “实验课。”夏星燃补充,他看着沈砚辞的右手,那只手还在抖,握着笔,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沈砚辞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右手翻到桌面下,藏在膝盖上,不让他看。夏星燃的右手也在桌下,垂着,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还想握住什么,但那里只有空气,和残留的汗湿感。

      他把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靠近沈砚辞的左手,距离五厘米。沈砚辞的左手放在桌沿,手指自然弯曲,没动。

      夏星燃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弯曲着,像是要去碰,又像是在等。沈砚辞的左手小指动了一下,向外移了半厘米,离夏星燃的手指近了点,但没有碰上去,就那么悬着,距离两厘米,要碰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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