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55、第 55 章 可就在

　　可就在这个时候，耳朵里一直休眠的隐形耳机忽然传来声音，对面的人朝他发号施令：“谢菩提，抓住机会，邀请他去你家中，然后把追踪器安装上去。”

　　谢菩提握紧了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苻玄英一无所觉地看了他一眼，仍然温和地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谢菩提沉默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耳机那头的声音显然着急起来，恨不能拿枪指着谢菩提逼他张口：“你发什么呆呢？！立刻，现在开口。”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谢菩提——”

　　谢菩提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的躯壳一张一合，像木偶一样发出陌生的声音。

　　“队长，你想去我家坐坐吗？”

　　他说。

　　不过，以谢菩提对苻玄英的了解，他应该拒绝才是。

　　身为来路不明的新人，贸然发出这样可疑的邀约，任何正常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苻玄英是一个正常人，没理由答应这种看上去客套的邀约。

　　当然，谢菩提非常期待苻玄英拒绝他，这是最后的希望。

　　在谢菩提满含期待的眼神中，苻玄英像是领会错了他的意思那样，脸上浮现出美丽的神采，含笑说：“可以吗？”

　　谢菩提的房子远离中心城区，是一处非常偏僻的老旧小区。

　　入了夜，这里就会日复一日地放起难听至极的音乐，像是五指刮过墙壁那样的刺耳声音，会一直持续到黎明前。

　　谢菩提一直在观察苻玄英的反应，他抱着苻玄英也许会中途反悔的念头那样等待着，但是却没有等来预料中的结果。

　　这栋房子的墙皮已经剥落，地上积累了一堆碎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隐约可以闻见食物腐烂的臭味。

　　直到走到家门前，苻玄英也没有说出一个字，谢菩提被迫掏出了生锈的钥匙，用了很大的力气转动钥匙开门。

　　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会有人用钥匙这种复古的东西了，但是谢菩提的家门依旧是最古老的样式。

　　苻玄英跟着进了门，里面是狭窄的空间，他们两个成年男性站在里面，就已经显得十分拥挤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父亲不在。

　　谢菩提一直在看苻玄英，而苻玄英没有表露任何不该出现的情绪，谢菩提唯一捕捉到的，只是一闪而过的惊讶。

　　像苻玄英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实在很不合时宜。

　　谢菩提循着他们的吩咐，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从厨房端了出来。

　　苻玄英此刻已走到了角落里的一处画架前，那上面蒙了一块黑布，废弃已久。

　　苻玄英指着那画架，回头看向谢菩提：“你也喜欢画画吗？”

　　谢菩提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以为他早已把一切绘画相关的东西处理干净了，但是他竟然遗漏了这个画架。

　　他保持平静的声线：“小时候有画过一点。”

　　他不想谈这件事，正想把手里的牛奶递过去，苻玄英就摸着画架的边缘，仿佛陷入久远的记忆：“我也曾经画过一段时间。”

　　谢菩提当然知道，没有接话，他把牛奶递过去，苻玄英也很自然地喝了下去。

　　等了几分钟，苻玄英睡了过去，谢菩提终于松懈下来，他把苻玄英放在了房间的沙发上。

　　墙壁中又冒出来段谈的脸，谢菩提并不意外，段谈走了出来，看向谢菩提的眼神很是赞赏：“没想到你的动作这么快，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你。”

　　段谈这次来，是特地来给谢菩提送追踪器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余光中看见枕头边上的一个布娃娃。

　　那娃娃只有人的手掌大小，脸蛋圆润，挂着天真幼稚的笑容，似乎出自一个手艺不太好的手工人。

　　段谈是真的惊讶，他没想到像谢菩提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买娃娃，还放在床头边。

　　他带着一点戏谑的语气问：“这是你的娃娃？看不出来，你竟然童心未泯？”

　　谢菩提的神情依旧淡漠，只说：“把东西放下，你可以走了。”

　　段谈摇摇头，摊手道：“说真的，你就不打算换一个地方住吗？这地方实在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吧？每次找你联络，我都得先下好大的决心。”

　　谢菩提说：“不起眼的地方，不容易被怀疑，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

　　段谈没话可说了：“……好吧，那你就自己动手吧。”

　　很快墙壁上的黑色影子就褪去了。

　　谢菩提按照他们的吩咐，把追踪器安了上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独自走回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管营养液喝下，暂时饱腹。

　　通讯器响了起来，祁良希给他发了不少消息，谢菩提点了几下，开了免打扰。

　　接着他收到了父亲的通讯请求，谢菩提看了一会通讯器，才点了接通。

　　父亲在那头说：“你最近是不是入职了净化局啊，听说这份工作的福利很不错，你要好好工作啊。”

　　谢菩提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你的上司怎么样？人还好相处吗？”

　　谢菩提静默片刻，语气平淡地说：“不怎么样。”

　　父亲听完，立刻急了起来，语速也加快了一点：“你这孩子，唉！这是多难得的工作，你还挑三拣四，这年头能有一份工作多不容易啊！你是不知道钱有多难挣吗？你不要总是抱怨环境不好，也要看看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啊。什么样的工作你都看不上眼，你还想要什么样的上司？”

　　“嗯。”谢菩提说。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蚊子嗡嗡的声音，谢菩提走上去察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纱窗破了一个洞，才有蚊子飞了进来。

　　他耐心地等蚊子出去，把窗户关上了。

　　然后那蚊子锲而不舍地撞在玻璃上，谢菩提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去，是节肢类动物的眼睛。
　　父亲喋喋不休地数落了他一阵，然后话锋突转，提起了他们之间很少提及的母亲。

　　只有在这种时候，父亲的语调才会是有几分不自然的：“最近我去看了你妈妈一回，她最近过得还不错，你也不用太担心。”

　　谢菩提仍然是点头，像最懂事的孩子那样，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希望我们复合吗？”

　　谢菩提没有多想：“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父亲就没有别的话再好说了，然后通讯被挂断了。

　　第二天早上，谢菩提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失眠已经成为常态，睡的时间再短都不足为奇。

　　因为意识不太清醒，谢菩提缓了一会，才看清苻玄英的动作，他手里拿着那个娃娃。

　　记忆在一瞬间复苏，谢菩提的神经顿时绷紧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要冷静，谢菩提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看着苻玄英。

　　苻玄英似乎只是单纯地欣赏娃娃：“这个娃娃看起来很可爱——”

　　仿佛看清了谢菩提的神色，苻玄英把娃娃还了回去，“抱歉，这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吗？我只是觉得有一点亲切。”

　　谢菩提把娃娃的脸朝下放在了一边，开始庆幸他当初做这个娃娃的时候，有意识地避开了一些细节。

　　所以现在正主坐在他对面时，也认不出来这娃娃的本尊。

　　谢菩提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算是吧……”

　　苻玄英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只是看出来那个娃娃是比照着什么人做的。

　　听到了答案又十分不爽，苻玄英淡然地想着，要找个机会，把它毁了才好。

　　·

　　谢菩提扒在玻璃橱窗前，脸颊几乎都贴了上去，手掌挤压变形。他在看玻璃橱窗里第一排第一个的洋娃娃，那个娃娃有着金色的卷发，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像湖面，像镜片，是只有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角色。

　　旁边的店长好笑地看着谢菩提：“小朋友，你怎么又来了，你家大人愿意给你买这个娃娃了吗？”

　　谢菩提摇头，他很认真地说：“老板，你可以暂时不要把它卖出去吗？等我攒够了钱，我就会来买它的。”

　　店长没有把这小孩的话当真，不过觉得童言童语，天真可爱，他也看出来这小孩家里穷，肯定是买不起洋娃娃的，而且还是一个男孩子，家人肯定不会同意在娃娃上花这么一大笔钱的。

　　他随口应了一句，只是在逗小朋友：“好啊，我给你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买。”

　　谢菩提像是得到了一个珍贵的承诺，他弯了弯眼睛，郑重其事地鞠了躬，说：“谢谢你。”

　　回到家里，谢菩提放下书包，妈妈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

　　谢菩提几步走了过去，妈妈让他在手边坐下，温柔地给他念童话书。

　　谢菩提很喜欢童话故事，它们很漂亮，色彩绚烂，充斥着美丽动人的东西。

　　妈妈问他：“阿离，你跟着陈老师学习得怎么样？”

　　陈老师是画室的一位女老师，她教了很多年的画了，经验丰富，为人干练。

　　谢菩提说：“老师教的很好。”

　　妈妈说：“要是让你不去学画画了，留在家里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