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彀中》人不吃就会饿

14、第 14 章

　　谢菩提心中说不出来的怪异，他觉得不对，又实在说不上来，只是越发觉得古怪，谢沅芷与他道别，便各自回房了。

　　躺在床上半晌，谢菩提依旧全无睡意，翻了个身，他抬眼望见窗边的冰轮，终于还是翻身坐起，摸黑出了房间。

　　出于某种预感，他将手伸向了家中的米缸，揭开木盖，里面空空如也。

　　谢菩提心头一沉，也在此时，他发觉本该回房睡下的谢沅芷依旧在借着烛光画花样子。

　　乍然看见谢菩提，谢沅芷也吓了一跳，她急忙去盖自己画的纸，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谢菩提慢慢在她对面坐下，并无责备的意思，问道：“阿芷，究竟出什么事了？”

　　谢沅芷眼神躲闪，她为难地低下脸：“阿兄，阿娘说了，你不必操心这些事，我和阿娘会解决的。”

　　谢菩提长叹一口气，坐到妹妹身边，道：“如今我已然知晓了，你也瞒不住我，说罢，究竟是什么事，你不肯说我便只好去问阿娘。”

　　谢沅芷到底年纪尚轻，她低着脸，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前几日，有位郎君仗势砸了阿娘的绣坊，并且放出威胁，不许城中百姓再来光顾阿娘的生意，否则……便要那人好看……”

　　谢菩提的脸经烛火映照，半张脸浸在黑暗中，他心疼阿娘的心血，轻声问：“那位郎君是不是浑身挂满金饰？”

　　谢沅芷连连点头：“……阿兄，你认得此人？”

　　岂止认得。

　　谢菩提摸摸谢沅芷的脑袋，压抑着情绪温柔道：“嗯，我认得，你别担心，我会设法解决此事，你且先去睡。”

　　谢沅芷信赖兄长，既然阿兄这样说，她便应道：“好，阿兄。”

　　送走谢沅芷，谢菩提又在夜色中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说有办法只是为了宽慰妹妹罢了。

　　家中已无余粮，徐行已然对他穷追不舍，阿娘为了送他入学宫已然耗尽半生积蓄，如今情势危急，他必须要设法挣钱补贴家用。

　　谢菩提想了想，便从自己过往写过的诸多文章里挑挑拣拣出十几篇，将其订在一处。

　　他一夜未睡，终于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刻，便迫不及待地拿上自己的文集，赶去书店，一路小跑到掌柜的跟前。

　　谢菩提喘了几口气，便道：“店家，这些文集可否请您过目，价值几何？”

　　店家看了谢菩提一看，拿起文集细观，翻了几页便又合上，一手推回给谢菩提，摇头：“小郎君，恐怕要令你失望了，这样的文章，我们是不收的。”

　　谢菩提紧绷着精神，听到此句，一片凉意，他攥紧拳头，忍气吞声道：“我……我可以贱卖……”

　　店家的眼神中泛起一点怜悯，他温声对谢菩提道：“小郎君，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你这册文章，当真不是时兴的，如今大家都爱看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亦或是诗词文赋华词美章，你的文章便是刊印了，也必然观者寥寥。”

　　“我们到底也是行商的，无利不起早的事，谁肯去做？小郎君，请回罢。”

　　谢菩提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走出去几步路，忽然被店家喊住，他心头燃起几分希冀，转头热切望着店家。

　　店家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来一本，好心递给谢菩提道：“小郎君可以看看，这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文集，出自苻家郎君之手，若是你能仿得一二分真蕴，小店也不是不能考虑收下。”

　　谢菩提好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闭了闭眼，径直离开。

　　店家一番好意白费，背后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小郎君真是……脾气古怪。”

　　谢菩提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手里拿着文集，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去求褚姑娘？褚姑娘本就不喜他，如此一来，只会将事情搅得更糟，令阿娘空余失望。

　　去找苏迢遥？苏郃与他结交，皆因文章而起，如今这点本事也被店家拒之门外。

　　若是苏郃得知此事，恐怕也只会觉得他技不如人，连同昔日的赞美也将化作一柄利刃，扎在他心口。

　　谢菩提无处可去，回了家中，饥肠辘辘地艰难入睡，坠入昏暗的梦境之中。

　　根本无法呼吸，如同浸泡在浑浊而浓稠的鲜血之中，灭顶的鲜血淹没他的头顶。

　　只要张口呼吸，就会吞进去不少鲜红的血，谢菩提的肺腑如同被挤压，无法喘息。

　　一片空旷之处，雪白的米粒堆积成山，被蠕动的蛆虫吞噬啃食，米粒逐渐变少，哗啦散了一地。

　　那些蛆虫却越发胀大，逐渐和人身量齐高，谢菩提再度饿醒了。

　　听见自己腹中传来声音。

　　谢菩提枯坐一阵，忽而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碰在一处，不远处的桃树下，郎君女娘正相对而立。

　　褚灵蕴攥着一册书卷，眉宇里尽是厌烦之色：“徐云起，你究竟还要纠缠不休到何时？”

　　徐行觍着脸在旁边嬉笑道：“灵蕴妹妹，我对你的倾慕之情天地可鉴，你这些时日都闭门不出，便是在躲我罢？我倒也不至于这么讨人嫌罢？”

　　褚灵蕴睨他一眼，寒声道：“我早说过我不会答应你的求娶的，你也休再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菩提在旁听着，原来褚灵蕴不是只对他一人如此反感，他恢复了几分力气，便上前去，隔开了徐行和褚灵蕴。

　　徐行看见谢菩提便眯住眼：“又是你？！”

　　褚灵蕴立即侧身躲到谢菩提身后，她虽然看不起谢菩提，可如今她想要摆脱徐行，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徐郎君，褚姑娘已然明言，她不喜与你接近，徐郎君此举，实非君子所为。”

　　褚灵蕴在旁边不住点头肯定，徐行被激得火起，他转头一看身后的侍卫，怒然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几名侍卫立即抄着棍棒上来，谢菩提只是一介书生，全无还手之力，褚灵蕴拦了几次，侍卫们不敢伤她，是以束手束脚，但谢菩提也还是挨了不轻的几拳。

　　不知何人踹了他的膝盖一脚，传来钻心的痛意，谢菩提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死死撑着不肯跪下去，侍卫本准备再补一脚，被一道声音拦住。

　　“徐郎君且住。”

　　三人一齐看向来人，谢菩提眼神一暗，褚灵蕴骤然转喜，徐行则露出一股牙酸的神情。

　　苻玄英对徐行见礼，而后道：“殿下先前已罚过郎君一回，原以为郎君自该休身居正，然而却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仆窃未见其可也。”

　　徐行梗着脖子道：“别拿太子来压我，你以为我会怕他么？”

　　谁都知道这太子名存实亡，离被废之日不远了。

　　苻玄英微笑道：“过贵能改，殿下对您寄予厚望，您如此举止，只会徒令殿下失望，以此负朝野之望。”

　　徐行瞪了谢菩提一眼，分明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他挥挥手，带着侍卫浩浩荡荡转头走了。

　　苻玄英看向谢菩提，他膝盖发疼，勉强靠墙坐下，似乎阖着眼睛半昏过去。

　　苻玄英走了一步，被褚灵蕴拦在身前，他神情未改，从容道：“褚姑娘有何见教？”

　　褚灵蕴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难得有机会见到苻玄英，她自然喜不自胜，只想着能和苻玄英说几句话。

　　她思来想去，只挑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苻郎君，当真多谢你替我解围，我……心中感激不尽。”

　　转念，她又道：“只是，日后若是再遇上徐行，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苻玄英笑道：“褚姑娘日后出游，可以携家中兄长一道，徐郎君终究有所顾忌，不能纵心所欲。”

　　褚灵蕴眉心舒展，她满含赞许地望着苻玄英。

　　苻玄英果真与俗人不同，她在家中时，母亲也只令她不许出门，以此躲避徐行。可她心中不服，分明是徐行有错在先，为何她反而要处处退让？

　　如今得听苻郎一言，她心中块垒顿消。

　　眼见苻玄英又要走，褚灵蕴再次跟了上去。

　　“褚姑娘还有何事？”苻玄英道。

　　褚灵蕴转转眼睛，她终于想起被她遗忘的谢菩提，急中生智道：“苻郎君，我……不知拿谢……谢郎君如何是好？他似乎晕倒了……”

　　苻玄英眼神清凌凌，笑道：“我送他回去便好，褚姑娘是女子之身，多有不便。”

　　褚灵蕴只能应好，心中甜蜜，她想，苻玄英也是在意她的名声的，也许，她与谢菩提退婚之后，还有所转机。

　　怀着这样的期望，褚灵蕴欣然离去。

　　谢菩提并非当真昏迷，他只是倦怠至极，暂且阖眼休息而已，可既然已经被误会了，他此刻睁开眼似乎也不合时宜，干脆保持缄默，且观苻玄英的反应。

　　他听着便不由得心中冷笑，苻玄英装腔作势的功力才是举世无双。

　　对着他是一副模样，对着褚姑娘又是另一副嘴脸了。

　　他干脆装晕到底，等着苻玄英挥手离去，转头再将苻玄英的龌龊本性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