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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崩塌 洛邑先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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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冷风穿堂,那股刺鼻的药香混杂着血腥气,久久不散。
大夫是连夜被请来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凝重地为洛邑先生包扎好左臂的刀伤,又搭上了先生的脉门。原本平静的脸色,在片刻后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大夫,先生他……”沈砚站在一旁,声音还在发颤,衣袖上那片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大夫收回手,捋了捋长须,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因失血和高热而双颊泛红的洛邑先生,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沈砚,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外伤虽重,却未伤及筋骨,敷上金疮药,静养月余便可。只是……”
“只是什么?”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令师近日忧思过重,心力交瘁,体内似有寒毒郁结,若不及时调理,恐怕……”大夫的话点到为止,眼神示意沈砚到一旁说话,“老夫开两副驱寒养神的方子,切记,不可再受风寒,不可劳心费神。”
沈砚松了口气,只当是先生近日操劳过度,并未往深处想。他恭敬地送走大夫,回屋时,却看见先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却用一种深邃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
“先生,大夫说您只是累了,休养几日就好。”沈砚走上前,声音低沉。
洛邑先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默认了沈砚的说法。他没有告诉沈砚,就在那溃兵闯入之前,他便已觉喉头腥甜——那是伤寒入肺的征兆,是多年前在北方苦寒之地为躲避追杀时落下的病根,如今,不过是借着这一刀,彻底爆发了。
那一夜,沈砚守在床前,看着先生时而昏睡、时而低语,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问“镇沅”的含义,想问先生的过往,可看着那张痛苦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第二日清晨,秋风更凉。
沈砚早早起身,亲手熬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用布包着碗,快步走向先生的卧房。他想好了,今日要好好照顾先生,他要开始学着不再做一个“逃兵”。
“先生,我熬了粥,您多少吃一点。”沈砚推开房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温柔。
然而,床上的人并没有回应。
沈砚走近一看,心猛地往下一沉。先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而是侧身蜷缩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先生?”沈砚放下粥碗,伸手去探先生的额头。
烫得吓人。
那温度仿佛能灼伤他的手。沈砚慌了,他猛地掀开被子一角,只见先生面色潮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干裂发紫,左臂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冷汗浸湿。
“先生!先生您醒醒!”沈砚用力摇晃着先生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洛邑先生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看着沈砚那张惊恐的脸,想抬手,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告诉沈砚:这是伤寒,会传染,快离我远点。
他想告诉沈砚:去把床底下的箱子拿出来,里面有你身世的真相。
他想告诉沈砚:不要管我,快带着雪儿离开这里,这乱世,容不下病弱之人。
可最终,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然后眼帘一沉,彻底陷入了昏迷。
“先生!先生——!”
沈砚的呼喊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应答。他看着那个曾经如山岳般屹立、昨日还为他挡刀的背影,此刻却像一片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那个无所不能的洛邑先生,在这一天,彻底倒下了。
沈砚瘫坐在床边,手足无措。他终于明白,先生昨日的“静养月余”是骗他的,大夫口中的“寒毒郁结”才是真的。先生一直在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为了不让他担心,为了不让他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更加慌乱,先生选择了一人吞下所有的苦果。
“我不懂……我不懂……”沈砚抱着先生冰冷的手,泪水砸在被子上,“先生,您为什么要瞒着我?您起来骂我啊!起来打我啊!”
窗外,那棵国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在秋风中飘落,无声无息。
十六岁的沈砚,第一次直面死亡的阴影。他守在病榻前,望着先生微弱的呼吸,心中那个幼稚的念头——“只要躲在先生身后就能安生”——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先生倒下了,他的天,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必须由他自己,笨拙地撑起。
那天,洛邑先生离开了沈砚与雪儿的世界。灵堂寂静,雪儿披麻戴孝,跪在棺木前,哭得歇斯底里,泪如雨下,终至失声。她自责未能以女儿之名好好陪伴先生走完最后一程,也懊悔未曾违背先生的意愿,将他们之间的真相告诉沈砚。
“雪儿?你怎么在这?”沈砚轻敲房门,推门而入,看见她长跪不起、伤心欲绝的身影,心头一震。
“沈砚……沈砚……”她喃喃唤着,声音沙哑,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哭,雪儿,别哭!有话我们慢慢说,好不好?”他快步上前,声音微颤,却努力温柔。
沈砚前去一看,他看见了雪儿双眼都是晶莹的泪珠,他不明所以的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抬头看到了灵牌写着——洛邑先生,却没有任何姓和名。
他终于明白原来雪儿哭泣是因为洛邑先生已经死了,他才终于明白雪儿一定和洛邑先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睁大了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沈砚站在灵牌前,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墨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洛邑先生——那个总在书院廊下执卷讲学、眉目温润如秋水的人,竟已永远闭上了眼。他回头望向雪儿,她蜷坐在地,发丝散乱,孝衣宽大得几乎将她吞没。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此刻红肿如桃,泪水仍不断滚落,像是要把一生的悲苦都倾尽于此。
“你……和先生,是什么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雪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呼吸都带着千斤重。
“先生……是我唯一的恩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当年我流落街头,是先生把我带回了书院,教我读书识字,给了我容身之所。”
沈砚看着她,总觉得那平静的语气下藏着什么,却又抓不住。他想起先生曾说:“砚儿,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死,是遗憾。”此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他走前……留了信给我。”雪儿将帕子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他说,若我见你独自前来,便将这方砚台交你,告诉你——‘莫要重蹈我的覆辙,爱,不该藏在沉默里。’”
沈砚接过那方洛水砚,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先生的体温。他望着雪儿,忽然跪了下来,与她平视,声音坚定:“从今往后,我不再躲了。先生走了,但他的光不能灭。我会守着书院,守着你,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件件,说给这世界听。”
雪儿望着他,泪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光,像是寒夜里第一颗升起的星。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灵堂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仿佛两株在风中挣扎的幼树。沈砚不知道,雪儿在心中默默发誓:她会将这份秘密带进坟墓,用余生去守护先生最后的安宁。
那一夜感觉梦很长,没有人会打破那一夜的宁静。他们从不该独自面对现实的年纪,只能被迫成长。
沈砚比谁都明白自己现在后悔极了,因为在洛邑先生生前他从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认同他就是他的师傅。他固执地认为洛邑先生是针对他,是故意刁难他……对他那么严格,严到他有点不耐烦。
“沈砚……沈砚……”
沈砚突然转头,他以为洛邑先生回来了,不了看到的是雪儿唤自己的名字。
沈砚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嘴巴张开像说什么似的,却又被空气瞬间“凝固着”。
窗外,一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响。那声音像是一道裂口,撕开了沉默的帷幕。雪儿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几分镇定。“你可知,”她声音轻得像雾,“先生为何独独对你严苛?他曾在信里写,‘砚儿聪慧如刃,若不加磨砺,终将伤己伤人。我待他如子,故不能纵容。’”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向沈砚,“这是他留给你的另一封信,说……若你真能跪下听我说话,才可交予你。”
沈砚双手颤抖地接过,信封上无字,却盖着一方熟悉的印——“洛水长流”。他不敢立刻拆开,仿佛那里面封存的不只是文字,而是先生一生未曾出口的温情。他低头看着那方洛水砚,砚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曾被摔过,又被精心修复。他忽然想起,那年他因背错《礼记》被先生怒斥,一怒之下将砚台砸向地面。第二天,先生却将它默默修好,放回他案头,只说了一句:“器物有裂,尚可弥合。人心若裂,便再难复原。”
原来,那不是责罚,是教化;不是冷漠,是深藏的牵挂。
他终于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先生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砚儿,我知你怨我,也知你终将懂我。我不求你成圣成贤,只愿你成一个敢爱敢言、不惧承担的人。若有一日我已不在,你莫要沉溺悔恨,而要向前走,替我看看这山河辽阔,替我护住那个值得的人——雪儿,她不是外人,是我托付给你的命。”
沈砚读罢,泪如雨下。他缓缓将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要让那字句烙进心间。他抬头望向雪儿,声音沙哑却坚定:“先生的命,我接下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藏的沈砚。我要让这书院重开,让他的学问不绝,让他的名字,不被遗忘。”
雪儿望着他,终于露出一丝浅笑,那笑容如破晓前的第一缕光,微弱,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