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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站:安帝逝,两不欠 雪儿没有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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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太尉府的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权谋,也烧毁了雪儿心中最后一点对大汉的眷恋。她亲眼看着赵将军的灵柩被草草抬出城门,听着那些关于“弃凉”、“割地”的冷血议论。
“这天下,本就是无道者居之。既大汉负我,我便助这乱世,送它一程。”
数月后,凉州边境,流民营。
曾经那个温婉的侍女雪儿,已然褪去了青涩。她剪短了长发,脸上涂满煤灰,化名“阿雪”,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对地形的熟悉,成为了盘踞在河西的一支反叛武装——“黑山军”中的女谋士。这支队伍由被朝廷逼反的羌汉混血和流亡戍卒组成,首领正是当年被赵将军痛斥的叛将张翼的残部。
雪儿的目标只有一个:刺杀汉安帝刘祜。她知道,只要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死了,大汉的天就彻底塌了,这无边的战火或许才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尝到绝望的滋味。
因为刘祜还是沈砚的时候她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和她友好相处,可惜这一刻他选择做了天子刘祜,那么就会和她的想法格格不入。
雪儿只知道当帝王的没有一个好人,前帝王刘肇亲自下令杀了她的生母,她自然和帝王传承人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此时的汉安帝刘祜,正处于他帝王生涯最黑暗的时刻。
延光四年(公元125年),西域再叛,班勇虽在柳中屯田,但匈奴与车师联军切断了玉门关。更可怕的是,朝中关于“放弃凉州”的呼声甚嚣尘上,这让他这个皇帝颜面扫地。
“朕的祖宗打下的江山,岂能朕手中断送?”
听闻前线护羌校尉马续在令居塞虽有小胜,但兵力匮乏,汉安帝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效仿光武帝,御驾亲征!
为了不引起朝野震动,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带着数百名禁军精锐,微服简从,伪装成一支前往西北运送粮草的“义从军”,悄然出了玉门关。
此时的刘祜,不再是那个在洛阳深宫中听信谗言、任用宦官的昏聩之君。在戈壁的寒风中,他披着满是尘土的斗篷,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他想亲眼看看,这万里河山为何会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汉安帝一行人行至酒泉郡外的一处废弃驿站时,遭遇了沙暴。
就在他们修整之际,一支打着“黑山”旗号的流寇将驿站团团围住。
“里面的人听着!此山是我开,要想过路,留下买路财!”
雪儿站在队伍后方,目光如冰。她这次亲自带队,是为了截杀一支朝廷的运银队,没想到却撞上了一群看似普通却身手不凡的“商队”。
驿站内,汉安帝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他身边的禁军首领低声道:“陛下,对方人数众多,且多为亡命之徒,不如暂避锋芒,亮出身份。”
“不可!”刘祜断然拒绝,“若是亮明身份,这帮乱民若是一拥而上,反而更危险。且不知他们是哪路人马,先探探虚实。”
双方在驿站内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汉安帝虽不以武勇著称,但毕竟是皇家血脉,剑术颇有造诣。他亲自上阵,连斩数名冲进来的叛军。
雪儿在门外观察着战况,她的眼神死死锁定了那个身穿灰色劲装、身手矫健的中年男子。
“那个领头的……不像是普通的运粮官。”雪儿心中一动。她发现那个男人在挥剑时,虽然杀伐果断,但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威严和贵气,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混战中,汉安帝被一支冷箭擦伤了手臂。
雪儿趁机假扮成受伤的民女(掩盖纱巾),混入了驿站内,主动请缨为伤者包扎。
“这位……壮士,伤得不轻。”雪儿低着头,声音温婉,手中拿着金疮药,一步步靠近汉安帝。
汉安帝警惕地看着这个眼神清澈却藏着锋芒的女子。却在直觉上感觉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谁。“无妨,小伤而已。”
“乱世之中,皮肉之苦尚可忍,心中的苦楚才最伤人。”雪儿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道,手指不经意间拂过汉安帝腰间那枚代表着皇权的玉佩(虽已磨损,但材质非凡)。
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当今天子,才会有这种气度,也只有他,才会有这种等级的玉佩!
机会就在眼前。
雪儿的袖中,藏着一把淬了剧毒的柳叶刀。只要轻轻一划,大汉的天子就会命丧黄泉。
她抬起头,目光与汉安帝对视。
汉安帝也在看着她。此刻,他没有看穿雪儿的身份,但他看到了一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女子眼中的恨意。
“姑娘,这乱世苦了你们。”汉安帝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真诚的疲惫,“朕……我若有一日能平定这四海波涛,定不让百姓再受流离之苦。”
这一声叹息,让雪儿握刀的手僵住了。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骄奢淫逸、冷血无情的皇帝,可眼前的男人,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风霜,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先关心着“百姓”。
“你……你也是从洛阳来的?”雪儿试探着问。
“是,也不是。”汉安帝望向窗外的戈壁,“朕离家很久了,久到快忘了家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叛军首领张翼(雪儿的叛军首领)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下令放火。
“烧!把他们都给我烧死在里面!一个不留!”
大火瞬间吞噬了驿站。
浓烟滚滚,汉安帝的禁军死伤惨重。
“保护……”禁军首领刚想喊出“保护陛下”,被汉安帝一个眼神制止。
雪儿被混乱的人群推倒在地,一根燃烧的房梁眼看就要砸在她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汉安帝竟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滚烫的木梁砸中了肩膀,重重摔倒在地。
“陛下!”禁军们惊呼。
雪儿愣住了。那个她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仇人,那个导致赵将军惨死的罪魁祸首,竟然在生死关头救了她?
“还愣着干什么!带他走!”汉安帝忍着剧痛,对身边的亲卫吼道,“突围!”
在火光与混乱中,汉安帝的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雪儿看着倒在血泊中、被亲卫架着突围的汉安帝,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狞笑着的叛军(张翼的人),她心中的仇恨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杀,还是不杀?
如果杀了他,大汉或许会立刻陷入内乱,这帮叛军可能会趁机做大,更多的百姓会遭殃。
如果不杀,这个男人似乎还有一丝救国救民的念头,他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来到这绝境。
大火映红了雪儿的脸庞,她手中的毒刀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她看着汉安帝被亲卫护送着冲出了驿站大门,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
雪儿缓缓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和烟灰。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出“抓住皇帝”。
她转身走向了另一侧,对着那些还在放火的叛军,冷冷地说道:“别追了,那批‘货’已经不在驿站了,他们只是诱饵。目标在西边,跟我来。”
她选择了隐瞒真相。
数日后,汉安帝狼狈地抵达了酒泉郡治所。
虽然身受重伤,但他活着走出了绝境。这次经历让他深刻意识到,大汉的根基已烂到了骨子里,不仅是外患,更是内忧。
而雪儿,在那次行动后,借口养病,脱离了“黑山军”。
她在戈壁深处的一座破败的佛窟中住了下来。石桌上,放着那把淬毒的柳叶刀。
她没有刺下去的那一刀,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结。
她既没有为赵将军报仇,也没有成为乱世的推手。
几个月后,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汉安帝刘祜在南巡归途中,病逝于叶县。
雪儿站在佛窟前,看着远方的夕阳。
那个曾经和自己都在洛邑先生庇护下长大的的髫子,那个她曾发誓要杀死的皇帝,就这样死了。大汉的天,终究还是塌了。
风沙吹过,掩埋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在这延光末年的乱世里,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无尽的苍凉。
雪儿知道自己的做法很不对,但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皇上,否则不会加入探丸郎组织,甚至不会加入叛军,来要了这个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髫子。
佛窟前,香炉上的香是那种燃到没燃断的香,夕阳渐渐的没有了,反而迎来的是黑夜,黑夜照耀着大地,也照耀着雪儿的身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香炉里那截残香终于“咔哒”一声,断落在积满香灰的铜鼎中。
雪儿依旧伫立着,仿佛一尊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像。叶县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往昔的千层浪,却又迅速被这佛窟前的寂静吞没。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喊她“雪儿姐姐”的刘祜,那个在洛邑先生的竹简堆里,偷偷把蜜饯塞给她吃的髫子,终究是化作了史书上冰冷的“汉安帝”,如今,又变成了一抔黄土。
“没有赢家……”雪儿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嘶哑。
她这一生,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为了复仇,她加入了暗流涌动的“探丸郎”,在黑暗中行走,用匕首和毒药去切割这个腐朽帝国的腐肉;后来,她又投身叛军,以为推翻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就能结束一切苦难。可如今,刘祜死了,大汉的天塌了,这漫天的风沙却并未停歇,反而更加肆虐。
佛窟的石门在暮色中显得斑驳而沧桑,上面的飞天壁画早已褪色,只剩下依稀可见的轮廓,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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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可怜他,还是在可怜你自己?”
如果曾经可以挽留沈砚,不让他走,那么她和沈砚会不会有其他的结局?她多想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勇气留住沈砚,明明那时的她只要勇敢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也好。沈砚就不会变成刘祜,不会变成汉安帝,也就不会成为她所憎恨的人而落入今天这样的结局。
花会开,叶会枯。自然她最爱的沈砚也只能在记忆最初的地方和洛邑先生等她。
如今天下已易主,而在沈砚最深的心底处,他觉得最为惭愧的事就是——没能完成洛邑先生的心愿,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远离战火,保国之完整。
新皇刘保登基,他和由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发动政变拥立,勾结先零王,让先零王的羌骑兵有机可乘来犯大汉边域,并设计让刘祜在战事受伤,最后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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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来生,雪儿定以身相许,为君诞下一儿一女,哪怕没有富贵没有多大的官职,也愿陪君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