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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洛邑初雪 沈砚初拜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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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室中兴,明章之治。天下稍安,然边患未息,民生犹艰。
时维孟夏,洛邑城外,晨雾如纱,笼着十里长亭。柳枝新绿,随风轻摆,似在迎迓远客,又似在挽留离人。
一少年独立亭中,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眉目清朗,眸中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与疏离。他名唤沈砚,字墨卿,年方十四,束发之龄。
“沈砚!走了!”衙役粗声催促。
沈砚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长亭。亭柱上,一道浅浅的刻痕犹新,不知是哪位过客所留。他心中默念:“此去洛邑,便是新篇。沈砚,莫再是昨日之沈砚。”
一行人入城。洛邑不比长安之繁华,却自有古朴厚重之气。街巷纵横,屋舍俨然。偶有商贩叫卖,声调悠长,融入晨光。
沈砚此行,是奉亡父旧友之托,来投一位“洛邑先生”。父亲临终前,曾紧握其手,言道:“前去洛邑寻吾友,其人乃人称‘洛邑先生’。其学贯古今,品性高洁。汝若能拜其门下,习得一艺,足可安身立命。”
父亲逝去已三载,家道中落,母亲亦随之而去。沈砚寄人篱下,饱尝冷眼。此番远行,既是为学,亦是为寻一线生机。
衙役将他引至城南一处小院。院门斑驳,墙头青苔点点。门楣上无匾额,只有一副木刻对联,字迹清瘦有力:
“传道何须名与利;
立身只在孝和忠。”
沈砚心头微动,正欲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老仆探出头来,眼神浑浊,声音沙哑:“可是沈家郎君?先生已候多时。”
沈砚随老仆入内。院中植有数竿修竹,几株兰草。石径蜿蜒,通向一座三间瓦房。房内陈设简陋,唯书卷满架,墨香隐隐。
堂上端坐一人,正是洛邑先生。
先生约莫五旬,鬓角微霜,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坐姿笔直,如松如柏。
“你便是沈砚?”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学生沈砚,拜见先生。”沈砚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先生凝视他片刻,忽道:“你眼中,有怨气。”
沈砚心头一震,强辩道:“学生……并无怨气。”
“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岂能无怨?”先生语气平淡,却如利刃,直刺其心。“怨天,怨地,怨人,怨己。此乃人之常情。然,怨气入骨,则心盲,目盲,终将一事无成。”
沈砚脸色微白,垂首不语。
“你可知,我为何要收你?”先生又问。
沈砚摇头。
“非为故人之情面。”先生缓缓道,“你父沈仲达,乃我平生唯一知己。他临终托付,我不能负。然,若你不堪造就,我亦不会收你。”
先生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竹影:“我观你,眉宇间虽有桀骜,然眼底深处,尚存一丝清明。此乃可教之处。然,我门下,规矩森严,苦不堪言。你若吃不了苦,趁早离去,我赠你盘缠,送你回乡。”
沈砚抬头,目光坚定:“学生愿学。”
“学何?”
“学安身立命之本。”
先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似有一丝赞许,又似自嘲:“好。既是安身立命,便先从洒扫应对做起。阿福,带他去后院,安排住处,明日卯时,开始习字。”
“是,先生。”老仆应道。
沈砚随老仆离去,心中五味杂陈。他偷眼回望,只见先生仍立窗前,身影孤寂,如一幅褪色的古画。
“此人……好生严厉。”沈砚心想,“初见便揭我伤疤,真乃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非,他便是如此教人?”
他心中,对这位未来的先生,生出了第一缕厌恶。
夜晚卯时,沈砚坐在大院的石墙上,逛着脚,他仰望星空,心里顿时思念起亡父那张憔悴的脸,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他多想念自己的父亲,可他父亲却突因疾病而去世,是那么的突然,那么的令人不可置信。
他看到一间隔壁破旧的茅屋门缝被照进一点月光,而他跑过去却看见里林立着一个灵牌,而上面清晰的写着——亡妻许令萍。他睁大了双眼,没想到教导自己的先生居然是有过家室的人。
突然他的后面出现了他的先生,而他拿了戒尺敲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疼!何人啊?”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鬼鬼祟祟行贼人之事似的,是不是平时罚你抄书抄少了?”
“先生,我……”
“进来。”先生语气不容置疑,转身推门走入那间茅屋。
沈砚忐忑跟随,心中忐忑如鼓。屋内陈设极为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供着灵位,香炉中三炷香燃尽,余烬未冷。那块“亡妻许令萍”的灵牌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仿佛承载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先生在灵位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缓慢而庄重。随后,他才缓缓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小凳:“你也坐。”
沈砚不敢违逆,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不敢直视先生。
“你看到了?”先生声音低沉,却不复白日的严厉,反而透着一丝疲惫与苍凉。
“是……学生无意冒犯。”
“无妨。”先生摆了摆手,“她走了十年了。自那日起,我便不再提她的名字,也不许人问。可今日,我倒想与你说说。”
沈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令萍,是我的妻,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先生望着灵位,眼神温柔而遥远,“她出身寒微,却才情卓绝,能诗善画。当年我游学至江南,病卧客栈,是她救我性命,伴我读书。后来我们结为连理,本以为能白首不离。可天不遂人愿,她体弱,加之产后失于调养,终究……”
先生的声音微微颤抖,却未落泪。他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她走后,我焚尽她所有遗物,唯留这灵牌与一方旧砚。我将自己困于这小院,教书育人,抄经著文,日日与孤灯为伴。世人称我‘洛邑先生’,敬我学识,可谁又知,我不过是一个被往事囚禁的孤魂。”
沈砚听得心头震动,先前的厌恶与戒备,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他从未想过,那位看似冷硬如铁的先生,心中竟藏着如此深沉的痛楚。
“先生……”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
“你怨天怨地,我亦曾怨。”先生转过头,目光如炬,“可怨有何用?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唯有自强,方能立身。我揭你伤疤,非为羞辱,而是要你直面它。若连自己的苦都扛不住,何谈安身立命?”
沈砚低头,眼中泛起水光。他忽然明白,先生的严厉,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沉的期许。
“学生……明白了。”他郑重叩首,“请先生教我。”
先生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好。从明日开始,你随我晨起诵经,午习书法,暮读史鉴。三年之内,若你能通晓《孝经》《论语》,并能独立撰文论世,我便允你列名门墙。”
“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沈砚声音坚定,如磐石落地。
那一夜,月光静静洒在小院,竹影婆娑,仿佛在低语。沈砚回到住处,躺在硬板床上,久久未眠。他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先生的话,想起那块灵牌上的名字,心中那股郁结的怨气,竟如晨雾般渐渐散去。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逃避痛苦,而是直面它,并从中汲取力量。
自此,沈砚每日卯时即起,扫院、烧水、研墨,然后端坐书房,随先生诵读经典。先生教得极严,一字一句,皆要精益求精。稍有懈怠,便是一通戒尺。可沈砚不再抱怨,反而愈发刻苦。
夏日炎炎,他汗湿书卷,仍一笔一画临摹《尚书·商书》;秋风萧瑟,他手冻皴裂,仍坚持抄写《史记》。冬雪纷飞,他踏雪寻师,求教疑难;春雷阵阵,他在灯下著文,字字推敲。
先生虽严,却也悉心指导。每见沈砚有所进益,眼中便闪过一丝欣慰。他开始让沈砚代他批阅其他学童的功课,甚至让他协助整理自己多年积累的讲义。
一年过去,沈砚的字已颇有风骨,文章亦渐有章法。他不再只是那个满心怨气的孤苦少年,而是一个眼神坚定、言语沉稳的求道者。
一日,先生将他召至书房,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郑重交予他手。
“此乃我早年所著《治世策》残卷,未敢示人。今日交予你,望你潜心研读,若有心得,可与我论之。”
沈砚双手接过,只觉竹简沉甸,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托。
他翻开一页,只见开篇写道:“天下之治,始于人心;人心之正,源于教化……”
他抬头看向先生,眼中满是敬仰与决心。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先生厚望,不负此生所学。”
窗外,春阳初升,照进书房,落在那卷竹简之上,泛出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