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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帘 ...

  •   入春后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下了三天,雨丝细得像棉线,斜斜地织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没见半点停的意思。

      画室里的空气湿冷得很,连带着搁在画架旁的颜料管都凝了点粘稠的湿气,拧开盖子时要稍用点力,才能挤出一抹鲜亮的黄。

      林砚坐在画室靠窗的藤椅上,藤椅的纹路硌着掌心,磨出淡淡的红印,指尖捏着的铅笔头都被攥得发皱。

      木质的笔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目光却死死钉在桌案上摊开的画稿——米白色的画纸是她最爱的手工纸,边缘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翻卷着小小的边儿。

      画里那片本该透着融融暖意的春日花田,此刻却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灰,连最鲜亮的鹅黄色迎春花,都蔫蔫地垂着瓣儿,花瓣的边缘被她改得有些模糊,没半点春日该有的鲜活生气。

      桌案上散落着削秃的铅笔头,卷笔刀里的木屑堆成了小小的山,橡皮也被擦得只剩半截,上面沾着各色的铅笔灰,混着画纸的纤维,显得狼狈。

      手机屏幕还亮着,搁在画稿旁的青瓷笔洗边,屏幕光映在林砚泛红的眼尾,置顶的客户对话框里还停着最后发来的消息,白底黑字,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狠狠砸在她心上,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林砚,这稿还是不行,我要的是‘治愈感’,不是你这种死气沉沉的调子,花田要亮,要暖,你这画得像刚下过霜,怎么打动客户?再改最后一次,明天交不上,这单就黄了。”

      “治愈感”三个字,林砚对着画稿看了整整一下午。

      从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画室,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来。

      铅笔削了一根又一根,画纸上的花田改了一遍又一遍,从迎春花的花瓣弧度,到草地的光影层次,甚至连远处的云朵形状,她都用橡皮反复擦了又画。

      橡皮屑落了一桌,扫了又积,可越改越慌,越改越觉得不对——明明是照着沈雪教她的“抓细节、找温度”来画的,沈雪说过,春日的暖藏在花瓣的柔光里,藏在草地的露珠里,藏在云朵的边缘里,她都照做了,怎么到了客户这里,就成了“死气沉沉”?

      画室的窗户没关严,一道细缝漏着风,冷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梧桐叶的清苦味,吹得画纸轻轻晃。

      林砚伸手去按,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手凉得厉害,指尖泛着青白,连带着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也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谷底。

      她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外套是去年秋天买的,浅杏色的,此刻却挡不住半点寒意,冷风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滑,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的忙活,想起每天早上赶在晨光熹微时去沈雪家,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手里拎着早餐店刚出炉的豆沙包和热豆浆。

      推开门时,总能看见沈雪已经坐在书桌前,铺好了画纸,调好了颜料,阳光透过沈雪家的落地窗,洒在她柔软的卷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两个人凑在书桌前,对着春日花田的照片一点点找光影,沈雪的指尖细细的,指着照片上的花瓣,笑着说“你这朵花画得有灵气,像能闻见淡淡的花香”,那时她的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觉得自己笔下的花,真的活了过来。

      想起自己满心欢喜把初稿发给客户时,指尖都带着雀跃的期待,坐在画室里等回复,连喝的茶都忘了凉,可等来的却是一句“不行,太沉闷”。

      再看看眼前被红笔圈满批注的画稿,鼻子忽然就酸了,酸意顺着鼻腔往眼眶里涌,堵得她鼻子发堵,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她赶紧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小臂的棉质布料蹭着眼角,粗糙的布料磨得眼角生疼,可她还是死死压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以前一个人画画的时候,也不是没被客户否定过,那时候她租在狭小的阁楼里,冬天没有暖气,手冻得通红,还是咬着牙改,改到客户满意为止,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大概是后来有了沈雪的肯定,知道“原来我的画可以有温度”,再被人说“死气沉沉”,就像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一小簇火苗,被这场冷雨浇得快要灭了,连带着心底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雨下得更密了,豆大的雨珠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节奏急促,像敲在人心上,把画室里的安静衬得格外明显。

      林砚的肩膀轻轻抖着,眼泪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刚好落在那朵她改了无数次的迎春花上,像给嫩黄的花瓣添了道难看的疤。

      那道墨痕慢慢晕开,把花瓣的边缘染得发黑,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喉咙里堵着一股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撞在颜料管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最后滚到画架底下,没了声响。

      那支铅笔是沈雪送她的,原木的笔杆,刻着小小的一朵迎春花,是她最宝贝的笔,此刻却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沾了灰尘。

      她没去捡,就那样埋着头哭,把心里的委屈、着急、挫败,都借着眼泪往外倒。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嗓子发哑,哭到手臂发麻,哭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画室里只剩手机屏幕的一点微光,她才稍稍缓过劲,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雨丝的凉意,还有一缕淡淡的姜香飘进来,那是沈雪煮红糖姜茶的味道,林砚再熟悉不过。

      她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了一下,赶紧抬手抹眼泪,指腹蹭得眼眶生疼,擦得脸颊上都是铅笔灰和泪痕,想装作没事的样子,可肩膀还在忍不住地抖,怎么藏都藏不住。

      脚步声很轻,踩着木质地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那是沈雪的脚步,她总是走得很轻,怕惊扰了画画的她。

      脚步慢慢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有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铅笔,用指腹仔细擦了擦笔杆上的灰尘,连刻着的迎春花纹路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轻轻放在桌案上,挨着她的画稿。

      一件带着体温的浅灰色针织衫披在了她的肩上——是沈雪的。

      林砚认得,这件软糯的羊绒针织衫,沈雪上次给她戴毛线帽的时候穿过,袖口处有小小的刺绣,是一朵白色的小雏菊,上面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混着此刻的姜香,暖得她心里一软,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针织衫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湿痕慢慢扩大,像一朵小小的花。

      “怎么把窗户开这么大?”

      沈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尾音带着点温柔的心疼,她的手轻轻拂过林砚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风这么凉,小心感冒。”说着,她伸手把窗户推紧,又拉了拉米白色的纱帘,把外面的雨帘和冷风都挡在外面,画室里的寒意似乎一下子少了大半。

      林砚还是埋着头,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看见自己哭花的脸,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更委屈地哭出来,只能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厉害,针织衫的领口蹭着她的额头,带着暖暖的温度,让她忍不住往里面缩了缩。

      沈雪没再说话,只是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就是一片安静。画室里只剩下林砚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明明是冷凉的雨天,却因为身边人的陪伴,多了点说不出的安稳。

      林砚哭了一会儿,心里的委屈好像顺着眼泪流走了大半,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尾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脸上的泪痕混着一点铅笔灰,花成了小花猫。

      她看见沈雪正看着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眼里没有疑惑,也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洒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沈雪,我……我画得不好,客户说我画得死气沉沉,这单……这单可能要黄了。”说完,她又低下头,不敢看沈雪的眼睛,手指抠着针织衫的衣角,把布料捏出一道道褶皱。

      沈雪没追问客户具体说了什么,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棉柔纸巾,轻轻递到她面前,纸巾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林砚喜欢的味道。

      “先擦擦脸,哭久了,眼睛会疼。”沈雪的声音依旧温柔,她伸手轻轻拂开林砚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林砚的额头,带着暖暖的温度。

      林砚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纸巾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把它攥在手里,又低下头,看着桌案上被眼泪晕开的画稿,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像含着一颗糖,化不开的委屈:“我改了好多遍,我照着你教我的,找细节,找光影,可还是不行,我是不是……是不是根本没画画的天赋啊?”

      这话刚说完,她就感觉沈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指腹的温度暖暖的,驱散了她手上的凉意,像一缕暖阳落在冰面上。

      沈雪的手很软,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给她传递着力量。“别胡说。”沈雪的声音很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把保温杯放在桌案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姜枣香飘了出来,“你画得很好,上次你画的湖边芦苇,还有沾着霜的野果子,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客户没懂,不是你的问题。”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点了点画稿上的迎春花,指尖的温度透过画纸传过来,“你看这朵花,花瓣的弧度很自然,光影也找得准,只是客户要的‘暖’,是那种刻意的、明艳的暖,而咱们理解的暖,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的暖,不是你画得不好,只是彼此的审美不一样。”

      林砚看着画稿,顺着沈雪的指尖看去,那朵迎春花的花瓣弧度确实很自然,光影也勾勒出了花瓣的层次感,只是被眼泪晕开的墨痕遮住了一部分美好。

      她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却因为沈雪的话,像被打开了一道小口,稍微松了口气,眼眶里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只是鼻子还在发酸。

      沈雪看她还是没怎么缓过来,就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焦糖色外套,外套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笑着揉了揉林砚的头发,把她的碎发揉得乱糟糟的,语气带着点宠溺:“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去给你煮点红糖姜枣汤,驱驱寒,咱们喝了汤,再慢慢想怎么改,好不好?这汤我熬了一半,想着你可能还在画室,就先端了杯姜茶过来,剩下的熬好端过来,让你暖暖身子。”

      林砚抬头看她,外面雨还下得正密,雨珠砸在玻璃窗上,汇成水流往下淌,沈雪家离画室不算远,隔着两条街,可来回也要淋雨,她赶紧伸手去拉沈雪的衣角,指尖碰到微凉的布料,却被沈雪轻轻按住了手。

      “没事,我带了伞,还是大伞,淋不到的,很快就回来。”沈雪帮她把肩上的针织衫又拉了拉,把她的肩膀裹得更严实,还帮她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乖乖坐着,别再哭了,也别再瞎想,等我回来。”

      说完,沈雪拿起门口的黑胶伞,伞柄是木质的,也是沈雪喜欢的款式,她轻轻带上门,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保温杯里飘出的姜枣香,还有针织衫上的薰衣草味。

      林砚坐在藤椅上,裹着沈雪的针织衫,闻着上面的香味,心里暖暖的。

      她伸手摸了摸画稿上被眼泪晕开的痕迹,指尖轻轻拂过那朵迎春花,想起沈雪说“不是你的问题”,心里的挫败感好像又少了点。

      她拿起沈雪放在桌案上的铅笔,笔杆还是暖暖的,刻着的迎春花清晰可见,她轻轻在画纸的空白处画了一小朵迎春花,花瓣的弧度依旧自然,这一次,她好像找到了一点暖意。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姜的辛辣混着枣的甜,在嘴里化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哒哒的声响,可她不再觉得冷了,也不再觉得慌了。

      她看着桌案上的画稿,开始慢慢思考客户要的“治愈感”到底是什么,或许是更明艳的色彩,或许是更张扬的光影,她可以试着改一改,不是否定自己的风格,只是为了迎合客户的需求,而她的风格,依旧藏在细节里。

      画室里的灯光柔柔的,洒在画纸上,洒在散落的铅笔头上,洒在她裹着针织衫的身上,一切都变得温柔起来。她只盼着沈雪能早点回来,盼着那碗冒着热气、带着暖意的红糖姜枣汤,也盼着和沈雪一起,把那片春日花田,画成彼此心中最暖的样子,也画成客户想要的模样。

      雨还在下,可春日的暖,已经悄悄钻进了画室里,钻进了林砚的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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