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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竞赛与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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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客杯”初赛在十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进行。线上赛场，三个小时，五道算法题，难度呈指数级递增。
洛屿辰提前半小时就坐到了电脑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主机运行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倒计时，眼神平静，嘴角却微微绷着。
他准备了很久。不只是为了竞赛，更为了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念头。
倒计时归零，题目解锁。洛屿辰迅速扫过题干，大脑像精密的机器般开始运转。前两题是热身，考察基础数据结构和简单算法，他几乎是看题的同时就有了思路，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代码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提交，通过。
第三题开始上难度，涉及动态规划和状态压缩。洛屿辰微微蹙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里快速模拟着各种状态转移的可能。他想起陈一哲在图书馆给他讲背包问题时，那副专注又严谨的样子，想起他指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清晰轨迹，和那把清朗平稳的声音。
思路豁然开朗。
提交，再次通过。
时间过去一半，洛屿辰已经解决了四道题，排名稳居前列。他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压轴题上。
一道复杂的图论建模与网络流问题，题干冗长，条件繁琐，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洛屿辰盯着屏幕，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代码和复杂的图示。他尝试了几种常规思路，都卡在了某个关键步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排名榜上他的名字后面，通过的题数暂时停滞。有几个后来者追了上来，分数咬得很紧。
洛屿辰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图、流、边、点重新梳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一个没有备注、但洛屿辰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骤然漏跳一拍。洛屿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甚至没有标点：
「看分层图」
发送人：陈一哲。
时间：就在十秒前。
洛屿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那三个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无数散乱的线索、卡住的思路、以及陈一哲在匿名投稿里关于那道图论题的精妙分析，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分层图。
对啊，他怎么会没想到？将原图复制成多层，在不同层之间建立特定的边来表示“状态切换”或“资源消耗”，从而将复杂的带约束路径问题，转化为标准的最短路或网络流问题！
陈一哲去年复赛解决那道难题的核心思路，正是基于分层图的变种！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洛屿辰放下手机，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陈一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发来这条消息，也来不及去琢磨这短短三个字背后蕴含的、远超“普通同学”界限的关切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只知道，那条看似无路可走的死胡同，被这三个字凿开了一道光。
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指尖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敲击的速度却比任何时候都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代码如瀑布般倾泻，一个基于分层图思想的、精巧而高效的网络流模型迅速构建、完善、调试。
最后十分钟，洛屿辰提交了最终代码。
绿色的“Accepted”字样跳出来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T恤，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动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巨大成就感、劫后余生、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复杂情绪。
他盯着屏幕上的最终排名——前5%。稳进复赛。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静默躺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三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心里。
「看分层图」
他几乎能想象出陈一哲打出这三个字时的样子。是蹙着眉，盯着时间？是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在某个瞬间，遵从了内心的某种冲动？发送之后，他是会立刻后悔，还是会……也在等待着什么？
洛屿辰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他想回复点什么。说“谢谢”？太轻。说“我过了”？太刻意。问“你为什么发这个”？太蠢。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将那条消息，看了又看，然后截图，加密保存。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心意，在特定的时刻，以特定的方式抵达，本身就胜过千言万语。
他关掉竞赛页面，起身走到窗边。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近处的香樟树，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泛着金黄的边。
洛屿辰靠在窗框上，闭上眼，让阳光洒在脸上。胸腔里那股激烈涌动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温热的、熨帖的暖流，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条消息开始，已经彻底不同了。
不再是单纯的“钓鱼”游戏，不再是单方面的靠近和试探。
那条鱼，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主动地、沉默地，递过来一根救命稻草。
而他，接住了。
初赛结果公布后的周一，校园里一切如常。但洛屿辰能感觉到，某些无形的界限正在被打破。
早自习时，他“路过”（一）班后门，目光很自然地扫进去，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陈一哲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仿佛周末那条石破天惊的消息与他无关。
但洛屿辰注意到，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陈一哲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课间操，洛屿辰排在队伍末尾，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着前方（一）班队伍前列那个挺拔的身影。陈一哲做操的动作标准利落，背脊挺直，脖颈的线条流畅清晰。
就在跳跃运动，大家转身的瞬间，陈一哲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着洛屿辰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
一触即分。
快得像错觉。
但洛屿辰捕捉到了。他甚至还看到，在那极短暂的视线交汇后，陈一哲迅速转回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绯红。
洛屿辰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随着节奏继续跳跃，心情却像是被阳光晒透的云朵，轻飘飘的。
午休时，洛屿辰没有立刻去食堂，而是晃到了图书馆。他没有去自己常坐的“秘密基地”，也没有去陈一哲惯常的位置附近，而是径直走向了二楼的计算机类图书区。
这个区域平时人很少，书架高大密集，光线也有些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
洛屿辰在“算法”分类的书架前停下，手指在书脊上缓缓划过，目光却飘向书架尽头的角落。
那里，陈一哲正背对着他，微微仰头，看着书架上层的一本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衬得皮肤很白。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四周是纸张和旧木头特有的气味。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洛屿辰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在书架的另一端，隔着几排书和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个笼罩在光晕里的身影。
看了很久。
直到陈一哲似乎选定了书，踮起脚，伸手去够书架上层。那本书放得有点高，他够得有些费力，指尖在书脊上蹭了几下，才勉强将书抽出来一小半。
书很厚，抽出来时带倒了旁边一本薄册子，“啪”一声轻响，册子掉在地上，正好滑到洛屿辰脚边。
陈一哲似乎愣了一下，抱着那本厚书，转过身，目光落在掉落的册子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了洛屿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正弯腰捡起册子的眼睛。
四目相对。
光线昏暗的角落，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灰尘还在那束斜射的阳光里，不知疲倦地舞动。
陈一哲抱着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是否泛红，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着洛屿辰的身影，和某种复杂的、翻涌的情绪。
洛屿辰直起身，拍了拍册子上的灰，然后走上前，很自然地将册子插回书架的空位。他的动作不快，指尖划过书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向陈一哲，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会长，”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柔，“好巧。”
陈一哲的睫毛颤了颤，抱着书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洛屿辰，嘴唇微微抿着。
洛屿辰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陈一哲怀里的厚书上——《网络流理论及其应用》。
“在看这个？”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嗯。”陈一哲终于低声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干。
“我也在看，”洛屿辰说，目光重新落回陈一哲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分层图那章，很有启发性。”
他刻意加重了“分层图”三个字。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垂下眼，盯着怀里的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迅速漫上了熟悉的绯红。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不再尴尬，而是充满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张力。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中无声地震颤。
良久，陈一哲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看洛屿辰的眼睛，只落在对方肩膀的位置，声音很低，语速很快：
“那章……是比较关键。”
说完，他像是再也待不下去，抱着书，匆匆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侧身从洛屿辰身边走过，脚步有些仓促，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个昏暗的角落。
洛屿辰没有拦他，也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陈一哲几乎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书架，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老旧日光灯惨白的光。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在寂静的书架间轻轻回荡。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陈一哲试图拿书的那一层书架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身上的、干净皂荚的微凉气息。
饵已吞下，线已收紧。
而那条总是试图游离的鱼，在主动递出橄榄枝后，似乎……也终于开始正视，那根连接着彼此的、无形的线了。
竞赛的惊心动魄，与图书馆昏暗角落里那一瞬间无声的交锋，心跳同频。
愿者上钩的游戏，在初赛通过的这一天，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洛屿辰知道，最有趣的部分，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