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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余晖与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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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文化节的热潮,像一阵席卷校园的春风,喧腾了几日,便随着最后一个展板的撤下,悄然落幕。校园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似乎有些东西,被那场成功的狂欢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
“流光之手”项目大获成功,不仅在学生中赢得了极高的人气,也受到了学校领导和校外参观老师的一致好评。学生会宣传部趁热打铁,在官方公众号上连发了几篇深度报道和技术揭秘文章,将洛屿辰、周明轩以及整个信息学竞赛小组推到了聚光灯下,赞誉他们是“将前沿科技与艺术美感完美结合的校园创新典范”。
连一贯严肃的老张,在竞赛小组的例行会议上,也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拍着洛屿辰的肩膀说“干得不错,给咱们班长脸了”。
荣誉和关注纷至沓来,但洛屿辰依旧是那个洛屿辰。他对待赞誉的态度,和解决一道难题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接受,略作分析,然后便抛诸脑后,继续投入到下一阶段的目标中。省赛的日期渐近,训练强度再次升级,算法、数据结构、项目实战,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模块,高效运转。
陈一哲也重新被“学生会主席”的繁杂事务淹没。科技节的后续总结、评优、报销,加上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压力,让他每天的日程表满得几乎没有缝隙。
他依旧穿着熨帖的校服,步履匆匆地穿梭在校园各处,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情,眉头因为思考而习惯性地微蹙,只有眼底那抹属于“工作状态”的专注光亮,证明着他的投入。
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两条平行线上,各自忙碌,交集寥寥。但有些东西,就像被春风吹皱的池水,涟漪一旦荡开,便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平整。
洛屿辰不再刻意回避与陈一哲在公共场合的目光接触。在走廊擦肩,他会很自然地侧目,对上陈一哲的视线,然后微微颔首,动作流畅,神情坦然。
陈一哲起初还会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移开目光,耳根泛红,但几次之后,他似乎也慢慢适应了这种“新常态”,虽然依旧会微微抿唇,耳尖发烫,但至少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同样回以点头,然后各自走开。
那短暂交汇的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试探、躲闪或冰冷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温度的了然。
而“流光之手”项目遗留下来的、关于设备归还、报销单据、技术文档归档等琐碎事宜,则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名正言顺的“联系”渠道。
通常由周明轩或宣传部长居中传递,但偶尔,当涉及到一些需要双方负责人最终确认的关键文件或物品交接时,陈一哲会亲自来找洛屿辰,或者洛屿辰会去学生会办公室找他。
见面总是公事公办,讨论严格围绕着具体事务,高效,简洁。但正是在这一次次短暂的、纯粹的“工作对接”中,两人之间那种奇特的、在科技节筹备和展示期间建立起来的、关于“专业”和“能力”的信任与默契,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和延伸。
他们会用最简练的语言沟通复杂问题,能迅速理解对方的意图和顾虑,甚至能在对方提出某个方案时,立刻预判到可能存在的隐患或优化空间。这种思维上的同频共振,效率极高,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有时候,一个问题的讨论结束,两人会不约而同地停顿一下,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各自移开,嘴角或许会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心领神会的弧度,仿佛在说:“你懂我意思。”然后,便各自继续忙碌。
南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评价也从最初的“急死我了”变成了“啧啧,这该死的、高级的性张力”。
他依旧会偶尔充当一下气氛调剂员,比如在洛屿辰和陈一哲又一次因为“公事”在走廊“偶遇”并“平静”交流时,他会故意从旁边经过,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自言自语”:“哎,沈砚学长说,他下个月有个作品要送去省里参展,问我要不要去看布展……这公事公办的,怎么比谈情说爱还让人脸红心跳呢?”
每到这时,陈一哲必定会瞬间耳根通红,强作镇定地加快语速结束话题,然后匆匆离开,背影略显仓皇。而洛屿辰则会瞥一眼南轩,眼神里带着“你又来”的无奈,嘴角却分明是上翘的。
四月的最后一周,期中考试前夕,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洛屿辰因为被老张留下交代省赛报名的一些细节,走得晚了些。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校园里空旷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值日生还在打扫卫生。
他背着书包,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去。路过中心广场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广场边上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陈一哲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没有背书包,只穿着那件熟悉的浅蓝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染上了金色。
他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是难得的、全然的放松,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茫然的怔忡。
仿佛暂时卸下了“学生会主席”的重担,也忘记了即将到来的考试压力,只是一个单纯地、被黄昏美景所吸引的少年。
风吹过,香樟树新发的嫩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属于黄昏的、慵懒的暖意。
洛屿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笼罩在夕阳光晕里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不疾不徐地跳动着,带来一种奇异而安宁的、近乎满足的平静。
他想起开学典礼上,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清朗平稳的声音;想起图书馆里,那个因为一道简单题目就红了耳根的侧脸;想起暴雨屋檐下,那个带着泪水味道的、滚烫的吻;想起雪夜里,那截笨拙系上的围巾;想起病房外,那句低不可闻的“别硬撑”;想起科技节上,那片流光溢彩中彼此确认的眼神……
所有画面,像被这温暖的夕阳光线串联起来,褪去了当时的紧张、试探、慌乱或激昂,只留下一种沉淀后的、温柔而清晰的存在感。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从陌生的吸引,到心照不宣的试探,到激烈的冲突与退缩,再到如今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带着默契与信任的共生。
时间改变了很多,也沉淀了很多。
就在这时,陈一哲似乎感觉到了远处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渐渐弥漫的暮色,与洛屿辰的视线遥遥相遇。
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洛屿辰的身影,和一片澄澈的、尚未被暮色完全浸染的、属于天空的暖橘色。
四目相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片被夕
阳染成金色的空旷广场。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洛屿辰清晰地看到,陈一哲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极其细微的震动,和随即缓缓漫上脸颊、在夕阳下无所遁形的、熟悉的绯红。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移开视线,只是那样看着他,脸颊越来越红,眼神却固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望着。
风继续吹,树叶沙沙作响。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更浓烈的金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然后,洛屿辰对着那个站在香樟树下、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身影,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弯起了眼睛,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却比天边晚霞更温柔的笑容。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猛地垂下眼,避开了那个过于耀眼的笑容,转过身,似乎想离开,但脚步只迈出一步,又停住了。他背对着洛屿辰,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几秒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洛屿辰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挥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是不耐烦的驱赶,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告别。
然后,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了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香樟树的阴影里。
洛屿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嘴角的笑容,缓缓收起,化作一种更深沉的、温柔而笃定的神色。
他知道,有些话,依旧没有说出口。有些界限,依旧存在。
但夕阳下的这次无声对视,和那个笨拙的挥手,已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明,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冰层,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被这温暖的春风和共同的记忆,彻底融化、消弭。
春天即将过去,夏天就在眼前。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经历了漫长的试探、退缩、冰封与破冰之后,也终于在这个温暖的黄昏,悄然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前方或许仍有风雨,但两颗早已在暗涌中确认彼此的心,已经准备好了,携手并肩,去迎接那充满阳光、也充满未知的、真正属于他们的季节。
余晖未尽,序章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