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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晨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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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酒店自助。洛屿辰、陈一哲和周明轩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明轩显然还沉浸在比赛的紧张和兴奋中,一边往盘子里夹着煎蛋和培根,一边小声念叨着几个关键的算法模板,不时推推眼镜,神情专注。
洛屿辰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陈一哲。
陈一哲吃得很认真,小口喝着牛奶,安静地听着周明轩说话,偶尔点点头,或者低声补充一两句。
晨光里,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长而密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今天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严谨得近乎刻板,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偶尔与洛屿辰视线相撞时迅速躲闪的眼神,却泄露了平静表面下的波澜。
洛屿辰看着他用餐巾擦嘴角的细微动作,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那股从醒来就盘踞不散的、温热的悸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他想,他大概是彻底完了。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光是看着他安静吃早餐的样子,就觉得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软又涨,满得快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陈一哲似乎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握着牛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询问,看向洛屿辰。
四目相对。
餐厅里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周明轩的碎碎念,都仿佛瞬间远去。只有窗外的阳光,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带着晨光温度的眼神交汇。
洛屿辰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澈的晨光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对他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却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着陈一哲,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极其迅速、极其隐蔽的wink。
陈一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收缩了一下。握着牛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像是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戏谑和亲昵的小动作烫到,倏然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慌乱和……更深处的悸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对付盘子里的面包片,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慌乱。只有那对红透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的耳朵,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洛屿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将煎蛋塞进嘴里,觉得格外香甜。
周明轩还在念叨:“……对,Dijkstra的堆优化一定要手写,STL的priority_queue在极端数据下可能会被卡……”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人之间那短暂而激烈的眼神交锋和无声的暗流涌动。
早餐后,他们前往比赛场地。邻市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大楼庄严肃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参赛队伍,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兴奋。洛屿辰、陈一哲和周明轩随着人流进入大楼,找到自己的赛位。
赛位是独立的隔间,三台电脑呈L型摆放,空间不大,但足够三人活动。陈一哲作为队长,迅速检查了设备、网络和环境,确认无误后,三人坐下,最后一次快速地对了一下简单的沟通手势和应急预案。
倒计时开始,赛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洛屿辰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心神,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出的第一道题上。比赛开始了。
起初的题目相对顺利。三人的配合经过了之前的磨合和昨夜那场“意外”的催化,似乎进入了一种全新的境界。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关键词,甚至只是敲击键盘节奏的细微变化,彼此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和进展。
洛屿辰依旧负责攻坚和架构,他的思路天马行空,常常能跳出常规,找到最优解。陈一哲则稳坐中军,统筹全局,把控方向,查漏补缺,将洛屿辰那些大胆的想法迅速落实成严谨可行的方案。周明轩则像最灵敏的探测器,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代码中的潜在隐患和优化空间,用他那些刁钻的思路,将方案的效率提升到极致。
他们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精密磨合、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的战斗单元,运转流畅,效率惊人。一道道题目被迅速攻克,绿色的“Accepted”不断刷新。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比赛过半时再次降临。
一道涉及复杂图论建模和随机化算法的压轴题,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拦在了所有队伍面前。题目描述晦涩,数据规模诡异,常规的确定性算法要么超时,要么无法保证正确率。
赛场上的气氛明显变得焦灼。不少队伍的讨论声变得激烈,键盘敲击声也透出烦躁。隔间里,周明轩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尝试了几种思路都失败了,脸色有些发白。陈一哲眉头紧锁,在白纸上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但每次似乎看到希望,又很快被新的约束条件掐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排名虽然依旧靠前,但如果无法攻克这道题,他们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再次无声地漫上来。
洛屿辰盯着屏幕,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各种图论算法、概率模型、随机化技巧在脑海里碰撞、重组、尝试、否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想起昨夜黑暗中陈一哲那句带着哽咽的“我没有躲”,想起他今天晨光中泛红的侧脸和躲闪的眼神,想起更早之前,在机房的日光灯下,他因为一道难题而微微蹙起的、带着脆弱茫然的眉心……
他不能输。不仅仅是为了比赛,为了荣誉。
他不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不能让他因为失败,而再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更不能……辜负昨夜黑暗中,彼此交付的那份滚烫的真心,和晨光里,那个因为他一个wink就红透耳根的、真实的陈一哲。
就在倒计时还剩四十分钟,陈一哲似乎也要做出“战略性放弃、保前面分数”的决定时,洛屿辰忽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重,但在寂静紧张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陈一哲和周明轩都愕然抬头看向他。
洛屿辰没看他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题目描述和数据范围,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一把抓过陈一哲手里的笔,在他刚才推演的白纸上,划掉了大片混乱的公式,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只有几个节点和几条概率边的示意图。
“我们之前一直想用确定性算法去套,”他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一样的冷静,穿透了焦躁的空气,“但题目里这个‘随机生成、期望最优’的提示,一直被我们忽略了。这不是考最坏情况下的最优解,是考期望意义下的高效算法!”
他笔尖重重敲在图上那个代表“随机过程”的虚线上。
“用随机游走结合蒙特卡洛方法!”他语速极快,思路跳跃,但逻辑链清晰得可怕,“建立转移概率矩阵,模拟足够多次随机游走,用样本均值逼近最优路径的期望代价!虽然理论上有概率失败,但只要模拟次数足够,依概率收敛到最优解。配合重要性采样技巧加速收敛,完全可以在时间限制内跑出高精度解!”
他的思路,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迷雾。不是去解决那个理论上无解的确定性难题,而是巧妙地利用题目给出的“随机”条件,用概率统计的方法,去逼近一个“足够好”的答案。
陈一哲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笔下那个简单却直指核心的示意图,看着他因为激动和某种近乎执拗的决心而微微发亮、甚至有些凶狠的侧脸,脑海里那些纠缠的、绝望的线索,仿佛被这道光瞬间照亮、理顺。
几乎不需要任何犹豫,他立刻抓过另一张纸,开始飞速建立概率模型,计算转移概率,设计蒙特卡洛模拟的框架。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眼神重新聚焦,闪烁着锐利而兴奋的光芒,仿佛被洛屿辰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彻底点燃。
“可行!”他停笔,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看向洛屿辰,眼神碰撞,火花四溅,“虽然冒险,但这是唯一的生路。明轩,你负责实现高效的随机数生成和样本统计,我和洛屿辰来设计游走策略和重要性采样函数。三十分钟,拼了!”
“好!”周明轩也被这绝地求生的气势感染,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立刻扑到键盘前。
最后的半小时,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时速。三人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心流”状态。洛屿辰和陈一哲的思维几乎完全同步,一个人在白板上推演出一步,另一个人立刻在代码中实现关键部分,并提出下一步的优化方向。周明轩则化身为最可靠的执行者,将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用扎实的代码迅速落地。
隔间里只剩下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极其简短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技术术语。
汗水浸湿了三人的后背,但没有人在意。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和飞转的思绪中飞速流逝。
最后五分钟,代码整合完毕。陈一哲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运行键。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和不断刷新的样本统计信息。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
十秒,九秒,八秒……
就在时间归零的前一刹那,屏幕上跳出了绿色的“Accepted”,后面跟着一个高得惊人的、近乎满分的精度评分。
通过了。
隔间里有瞬间的死寂。然后,周明轩猛地跳起来,压抑着声音发出一声低吼,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陈一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完全松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混合着巨大释然、疲惫和狂喜的笑容。汗水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滑落,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洛屿辰也笑了。他看着陈一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一股巨大的、充实的疲惫感和一种比疲惫感更强烈、更滚烫的满足与自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
他想,这就是了。
并肩作战,生死与共,分享绝境逢生的狂喜,看他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
这就是他想要的。
比赛结束的提示音响起,赛场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遗憾和欢呼的声浪。洛屿辰、陈一哲和周明轩随着人流走出赛场。外面阳光正好,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大口呼吸。
周明轩还在兴奋地复盘着最后那道题的神奇思路,洛屿辰和陈一哲却只是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那些在黑暗雨夜中确认的心意,在晨光中萌芽的温柔,在赛场绝境中爆发出的、生死与共的默契与信任……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温暖的阳光下,无声地流淌,交织,生根,发芽。
走到人少些的林荫道,洛屿辰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陈一哲。
陈一哲也停下,微微抬眸,看向他。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跳跃。他的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洛屿辰的身影。
洛屿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自然地,用指尖拂去了陈一哲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动作温柔,带着珍视。
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只是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和耳根,又慢慢地、诚实地,染上了熟悉的绯红色。
洛屿辰的指尖在他微热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他看着陈一哲红透的耳根和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笃定。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此刻拂过脸颊的、带着阳光温度的风,“回去了。”
陈一哲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迈开脚步,走在了洛屿辰身边。
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而他们的手,虽然还没有牵在一起,但心,仿佛已经靠得很近,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在晨光与胜利之后,那同样激烈、同样温柔、同样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