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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活的原因 “意外身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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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在沈序成功把罗肃按在地上后,虽然等来了余天锡领着A区的人前来支援,但也被人直接扣上了“监管不利、巡逻失职”的帽子。
在这件事情上,余副督察捏着官威,表现出了极其不平常的强势。
他不仅拿出第一监狱的相关条例,大着胆子将段渊想要轻轻放过沈序的做法直接顶了回去,而且面对沈序提交的昨晚巡逻时的夜视记录仪录像,还以“谁知道有没有篡改过”的理由驳回,坚持要等韩任醒后,让他调出昨晚1组的执勤记录,由自己亲自检查。
针对罪犯越狱这种事,要看记录仪录像或是执勤记录,都是正常的。但像余天锡这样忽略录像,只一味地抓住执勤记录不放的情况,却是有点分外不寻常。
就好像他知道沈序昨晚的执勤记录是缺失的一样。
“姓余的连督察的话都顶回去了?”
窝在病床上沾着消毒水味道的被子里,听完事情经过的韩任眉心好险要皱出一个“川”字:
“前两天考查完,冯典狱长去核心区开会,到现在都没回来。那个富……齐副典狱长又不管事。现在全监狱上下都得听督察的,那个怂包怎么有胆子在这个时候得罪……”
话还没说出口,韩任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话音戛然而止。
确实也就是这种时候,整个第一监狱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段渊一个人。如果他敢在这时,公然违背监狱管理条例偏袒沈序,那不仅他多年来积攒的行事公正的威信将要毁于一旦,而且等冯怀远这个典狱长回来后,他这个督察怕是也就干到头了。
恐怕余天锡就是拿住了这个,才敢这么嚣张。
“没事,不就一个执勤记录嘛,”
再次抬头看着面前的沈序,韩任揪着被子,勉强扯出一个带着安慰含义的笑:
“放心,昨天晚上我就帮你把记录补上了,保证那个姓余的翻出花儿来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句话出口,沈序却只是静静平视着他,手上拿着刚咬了几口的苹果,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知道韩任是有意袒护,还是真的看不出来……1组有内鬼。
第一监狱各区各组的执勤记录并不相通,除了各组组员能在巡逻打卡时查看外,就都由各组组长自行管理。
而现在余天锡敢这么态度强硬地顶撞段渊,抛开理论上同样重要的记录仪,直接要求检查执勤记录。除了有人向他透露过自己昨晚的执勤记录确有缺失,沈序想不到别的理由。
能看到自己执勤记录的,只有1组的人。
他相信不会是韩任,毕竟如果他真的和这件事情有关,他犯不着多此一举帮自己补记录。
但他不相信1组的其他人。
而现在他也拿捏不准韩任对这件事的态度。
对视片刻,沈序很自然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开始氧化的苹果:
“我想去一趟监控室。”
“监控室?”此时的韩任正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进了被子里,活像一条蓝白条纹的毛毛虫。他不明所以地问道:“你去监控室干嘛?”
“虽然我的嫌疑应该是能洗白了,但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把罗肃放出来的。”
黄白色的苹果肉因为和氧气的纠缠,而慢慢变深成浅褐色。沈序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淡淡开口,似乎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为1组、为A区着想的立场上:
“如果这回不想办法把人抓出来,保不齐这样的事情就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到时候不仅是1组,恐怕整个A区都会很头疼。”
“嗯。”
顶着被打昏后刚刚醒来,却依旧迷糊的脑子,韩任整个人的逻辑都被沈序轻柔的语气带着走,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
“那你想去就去呗,为什么要和我说?”
“因为余副督察说我现在嫌疑很大,只能待在这间病房里等着接受调查。所以……”
沈序抿了抿嘴唇,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望着韩任,轻轻一笑,图穷匕见:
“所以可能需要麻烦组长掩护我一下。”
*
“能行吗?”
一刻钟之后,空荡荡的监控室里安安静静,只有沈序耳边的通讯器里不时传来韩任担忧到颇为急切的话语。
他那个混成糊糊的脑子,直到借着A区监控需要维修的借口,把监控室值班的两个人叫出来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问题在哪儿。
通讯器另一边,望着还在检查监控的那两个人,韩任手半捂着嘴,努力压低声音:
“我今天早上不是跟你说了,监狱里一半监控器正在维修,另一半数据丢失了吗?你现在再找,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不找找怎么知道有没有?”
监控室的沈序此刻却是格外淡定。他一手拿着通讯器,单手在操作台上凭着记忆依次按了几个键,很快操作主屏上就跳出了一个权限认证的界面。
第一监狱监控数据丢失?
这样的鬼话也指望他相信?
当年他监督第一监狱再建时,为了尽可能地保证监控安保质量,直接让第一监狱用了军部的监控系统。
而军部监控系统的最大优点,就是在所有监控数据录入的同时,都会自动复制另一份上传监控器主端,以此确保监控数据不会被篡改、删减,或者丢失。
但一般很少有人会知道监控器主端的存在,也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进入监控系统主端。想要进入主端,必须有相应的身份权限,并经由特定的彼此不同的密码进行权限认证。
本来按照身份权限只录入各机构一把手这样约定俗成的规矩,第一监狱的身份权限应该只有冯怀远这个典狱长。但当时不知是否是出于希望依靠军部的考量,冯怀远还是坚持一同录入了指挥官的身份权限,如此才给了沈序能在多年后凭着权限自由进入主端查看的机会。
现在想想,沈序突然有点感激他。
首先确认了一遍从昨晚九点到今早九点,关于特殊监管区的监控数据的确已经显示丢失,无法从监控器操作台直接查看后,沈序方才继续点出权限认证,毫不犹豫地输入密码。
军部监控系统作为联邦科技成果的杰出代表,果然不负所望。在主端数据库里毫不费力地找出“丢失”时段的监管区监控录像后,沈序略一思考,果断选择了今早八九点的录像,点开,加速查看。
他没有选择立刻告诉韩任。他不确定放出罗肃的,到底是余天锡,还是1组的任何人。他还是更想越过韩任,自己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即便他也不明白那个内鬼的意图是什么。
如此费力地删掉监控录像、放出罗肃,趁着自己缺失执勤记录的机会,将罪犯越狱的责任推给他。
难道只是为了不让他继续待在第一监狱,不让他继续追查第一监狱的灰色交易?
可是除了远远看了一眼裹尸袋,和挑开章鱼头以外,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想要追查的意图,他们是怎么确定自己一定会查下去的?
是他的身份暴露了?还是他们其实另有所图?
与此同时,通讯器里暂停了半晌的声音突然响起,韩任焦急的话语一股脑地涌进沈序耳中:
“沈叙,你好了没?他们检查完了,就要走了,你抓紧点……”
“好了。”
瞥见屏幕上那个费劲吧啦开锁的熟悉的肥胖身影,沈序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失望的感觉。他默默叹了口气,按下暂停键,将整段录像从主端导出到操作台主页面。
果然,那么急吼吼地想要给他“定罪”的余天锡,就是幕后之人推出来的靶子。真正的黑手还躲在暗处,尚未浮出水面。
“你可以通知段……督察,让他来监控室看看了……”
话刚出口,他正准备按下返回键退出主端,却突然注意到数据库的底部好像多了一段录像数据。
放在返回键上的手指被一下子收回,沈序点开那段录像,却见那是一个从未在操作台出现过的监控器,而它正对着的,正是医务室大门!
“……通……通知?沈叙,下级对上级是不能这么讲话的,就算你关系再硬,起码也要注意点啊……”
从这个监控器的角度,甚至还能隐隐看见那面装着虹膜安保系统的木墙。
沈序头脑空白了一瞬,转而立马用通讯器将那整段录像全部导出。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在一瞬间停滞,完全顾不上韩任仍在循循善诱地教导他职场知识。
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死了五年后,又被突然“复活”了。
*
存储于监控器主端的监控录像,除他以外,整个第一监狱只有冯怀远有权限查看。
所以说,这段只存在于主端,关于医务室的录像,就只有冯怀远一个人知道。
他为什么要保留着这一小段录像,甚至费尽心机、小心翼翼地把这一小段录像藏进主端?
这是不是说明他早就知道第一监狱存在非法交易?
也是,作为统管第一监狱的典狱长,沈序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至少能确定他不算是个尸餐素位的废物,应该清楚监狱内部是有异常的。
但是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段录像的时间,是在沈序进入第一监狱任职的一个月前。这一个月里,冯怀远没有开除过任何人,也没有试图破坏过医务室。
那整整一个月,冯典狱长唯一的特别行为,就是以档案上极其平庸到不符合录取标准的成绩,特招了沈序作为第一监狱的见习狱警。
他应该知道沈序是什么身份,否则别说这个特招并不符合监狱规定,就是“那个人”也不会轻易放他从疗愈舱离开。
可为什么冯怀远明明发现了问题,却不解决,反而要让自己这个曾经的“指挥官”,这个曾经的他的上级来解决?
沈序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他不敢。
碍于什么背景或是庞大的势力,让他即使发现问题,也不敢出手,只能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上报。而最终上层给出的解决方法,是让自己“复活”。
究竟是什么难题能让堂堂典狱长如此忌惮,以至于不敢轻举妄动?又是什么事情能让“那个人”在“处死”他的五年后,不惜做出了让他“复活”的决定?
沈序心头隐隐浮出了两个字,那个存在于他过去的记忆里,和器官买卖、生物实验纠缠在一起、让他恨到几乎想要与之不死不休的东西。
五年前,他因为反对“它”而被“处死”。五年后,难道他又是因为反对“它”,而被“复活”吗?
“想什么呢?”
离监控室外稍有一小段距离的走廊,韩任刚给段渊发完消息,放下通讯器腾出手,就朝着旁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沈序的肩上狠狠拍了一下:
“我已经‘请’督察过来了。”
着重强调了一下这个“请”字,韩任侧了侧头,望了望身边为这一拍勉强回过神的沈序,语气透着一股教导完下属职场礼仪后特有的轻松:
“放心吧,这下余天锡是非被开除不可了。”
“那就好。”
即便心里翻江倒海,沈序也能在表面上装得一派云淡风轻。他手向后,慢慢扶上身后走廊上的墙,想要借此为动荡的心绪,汲取哪怕一丝慰藉。
“对了,”
抬头看着正一个劲儿地往楼梯口瞅,眼巴巴地看段渊到没到的韩任,沈序稳了稳思绪,佯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今天怎么没看到赵哥?他去哪儿了?”
“你说赵佑啊?”
还是眼睛盯着楼梯口,韩任毫不在意地头也不回道:
“他昨天晚上吃完晚饭就临时请假回家了。他女儿生病住院,他请假去陪床,连昨晚巡夜都找人换班了。”
“晚饭后就走了?”
那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巡夜记录缺失的事。
像是脑海里突然炸了一道响雷,沈序不由地一愣。
他原本因为裹尸袋和医务室的事,对赵佑一直心存怀疑。现在看来,他原来并不是内鬼,而是有人特意派来提醒他的吗?
倒吸一口凉气,沈序上前两步,将韩任刚刚拍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又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
“既然这儿没我的事了,我就先走了。”
韩任一转头,正对上沈序那张略显苍白、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他一怔,没来及伸手去拦,再反应过来时就见人已经走远。
“要不你去监狱医院看看呢?”
朝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另一侧的消瘦身影大喊了一句,韩任热忱的关心终究还是没换来对方一个回头。望着远去的背影,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真是个关爱下属的好领导。
*
摸着楼梯的铁质扶手一步步往下,沈序缩在楼道一侧的监控死角,拿出口袋里的通讯器,翻出那段从主端导出的监控录像。
录像正对着医务室大门,对里面的那道木墙拍得其实并不是非常清晰,但在半个月前的某一段里,沈序还是透过终于打开的木墙,看到了木墙背后的密室里,印在侧面墙上的一个熟悉的东西。
蓝色的圆形企业标志,由两个花体的汉字各占一半、扭曲而成,乍一看像是两个或站或躺的人体。
这个标志,来自联邦最大的医药集团公司。
创域。
表面上,它是联邦赫赫有名的医药集团,负担着整个联邦的医疗、制药责任,受尽民众褒奖。
实际上,它却是依靠某些见不得光的权力扶持,大肆发展着自己的生物实验室和器官诊所。用活人血肉换来的实验数据,去替达官权贵们研究如何续命,用大部分人活生生的器官,去供养少部分人垂垂老矣的身体。
靠在墙角,沈序握紧通讯器,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漫长和沉重,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无力的脖颈。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那些年,他恨不得能和创域同归于尽。他做尽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去打击那些地下实验所、去阻止创域获取政治权力、去阻拦创域再去扩大阵地……但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在最后关头被“那个人”叫停。
哪怕那些来之不易的成果,是用无数人命堆出来,但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他也只能被迫放弃。
而他唯一一次的反抗,换来的结果却是边缘区爆炸,火光冲天,贫民窟被血肉浸透的尘土掩埋了他在军部唯一的挚友和几乎所有的心腹。
手不受控制地按上手腕上的伤疤,粗粝的触感夹杂着回忆里地下室阴暗潮湿的气息,充斥着沈序的脑海。
五年前为了保着创域,“那个人”可以让自己“意外身亡”。
五年后,创域渗透进第一监狱,“那个人”意识到创域势力过大,需要人去平衡制裁时,就又可以让他“复活”。
“那个人”知道他和创域的所有恩怨,知道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尝试阻止、扳倒创域。
所以对他来说,自己甚至是一枚不用多加操控,就会乖乖按照他的心意去走的棋子。
难怪他会让自己“复活”。
原来这么多年,他都还是别人手里的刀,刀尖的朝向从来由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