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追凶[无限]》随钧

17、(三)一局结束

　　在飞往安卡县的集运梭内，机器运转发出的嗡鸣声被短暂掩盖。

　　一个瘦弱单薄的女人在狭窄逼仄的过道里狂奔，脚步落地发出的响亮的声音在封闭空间内回荡。

　　女人的发梢被冷汗打湿，粘在脸颊上，她却无暇顾及，只紧紧搂住自己怀中躺在襁褓里的婴儿。

　　猫科动物灵敏到极致的感官系统发挥了作用，只耳尖轻抖几下，便瞬间拧身朝着女人扑去。

　　男人的动作迅捷如风。脖子伸长到极致，大口张开，露出口腔内密密麻麻的尖齿。

　　当意识到粗重的换气声在身后如催命符般响起并越来越近时，女人近乎慌不择路。

　　她身上单薄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几乎能透出佝偻的脊骨。

　　下一刻，许亦纾动了。

　　就在男人粗大的手指堪堪够到女人时，一道更快的身影从斜刺里杀出！

　　她侧身、垫步、抬臂格挡，动作一气呵成，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过道内炸响。

　　猫头男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手臂一阵酸麻，抓取的动作顿时变形。

　　他顺势旋身，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猛地砸向许亦纾的太阳穴！

　　瞳孔里倒映着放大的铁拳，许亦纾急忙后仰，拳风擦着她的颧骨掠过，火辣辣地疼。

　　她趁对方重心未稳，一脚踢向他的膝盖骨。

　　猫头男反应极快，抬腿格挡。两人在宽度不足两米的过道里展开了凶险的近身缠斗。

　　许亦纾灵活、擅用巧劲，但与男人力量对比实力悬殊，僵持之间一时难分胜负。

　　许亦纾将女人护在身后，在缠斗过程中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被女人紧紧抱在怀里的襁褓。

　　襁褓很厚，许亦纾理所当然地没有感受到孩子的温度。

　　可是，一触即离的瞬间感知却让她突然顿悟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自从人类驱使母星进入原本作为备选的新家园——第三恒星系以后，联邦便启用了消耗巨大的全球恒温系统，以确保母星的每一个角落都适宜人类生存繁衍。

　　即使人类越发放肆地追求穿衣自主化，但没有一个母亲会让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紧紧地裹在厚实的棉包被里。

　　不注意则罢，一但意识到不对后，所有的线索都浮出了水面，一一相连。

　　除了游戏最开始、大家互相介绍时许亦纾曾看到过孩子滚圆的后脑外，女人便一直将孩子裹得很紧藏在怀中。

　　她一直以为女人是怕孩子受到惊吓才这样做。可是，自从女人甩开她转身跑开那一刻起，她开始怀疑。

　　这么激烈的跑动、挤压，那襁褓里的“孩子”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过一丝哭声。

　　许亦纾羽睫轻眨，一个猜想划过心间——

　　不会哭，不会动，不会热，不能给别人碰的孩子。

　　是死婴。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随之而来的更汹涌的思绪。

　　千头万绪凝聚心间之际，猫头男的攻击已经再次袭至面前。

　　这一次，他似乎完全失去了耐心，攻击更加地迅猛。

　　许亦纾一边艰难闪躲，一边拼命将脑子疯狂运转。

　　一局的游戏时间只有三十分钟，现在只剩最后三分钟了。

　　“猫鼠游戏”，简单来想，灭掉猫，鼠一定能赢。

　　——如果游戏不玩赖的话。

　　但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眼前男人破旧脏乱的工装和粗糙的手背上滑过。

　　是很明显的下过苦力的人。

　　他与上一个副本遇到的薛主任、宿管等都不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要回家的、活生生的人。

　　许亦纾犹豫了。

　　也许，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所有人都成功活下来。

　　当然，只能是所有的活人。

　　许亦纾再次望向眼前的虚空，右上角鲜红的倒计时仍然在一刻不停地在跳动。

　　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犹豫了。

　　心跳剧烈起伏间，许亦纾紧紧捏了把手中逐渐溢出的汗，心中做好了决断。

　　钩索随心，牵引即至。

　　猫头男只顾着和许亦纾缠斗，丝毫没有意识到飘然来到他身后的钩索。

　　当闪着寒光的铁钩轻轻靠近男人裤兜口袋时，男人似有所感地低下头。

　　就是现在！

　　许亦纾趁他不备，抬腿用力一踹。

　　男人踉跄撤后半步，铁钩瞬间便将口袋中的金属卡牌拉出。钩爪极速合拢，薄薄的铁片被稳稳地夹在爪心中。

　　过于好用了。

　　即使明知时机不合适，许亦纾也禁不住心下赞叹。

　　猫牌离体，男人脸上的长毛立刻便开始褪去，动作也停滞了下来，眼神染上茫然的色彩。

　　时间所剩无几。

　　猫牌留在手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没时间犹豫，许亦纾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咻——”

　　细微的破空声冲着许亦纾身后直奔而去，银钩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

　　钩爪张开，夹在其中的卡牌直直落入了女人怀中那死婴的襁褓缝隙之中。

　　女人直愣愣地瞪大眼睛，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00:00:01】

　　【00:00:00】

　　倒计时归零。

　　仿冒的甜美女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第一局游戏结束！”

　　短暂的死寂。

　　而后，开始有人影如雨后春笋般，陆陆续续从周围的各处缝隙里钻出。

　　众人互相对视，皆是一脸喜色。

　　姓张的工装男人终于恢复了他本身的样子，但脸上却不见喜色，满满都是紧张与不安。

　　许亦纾的心跳也很剧烈，如果规则推测错误，她就得立刻找到“境核”，脱离副本。

　　“判定完毕。第一局，‘鼠’阵营存活，‘猫’阵营失败。”

　　许亦纾刚松下的一口气，又被“猫阵营”这一信息点给提了起来。

　　幸好，这一局大家都提前互相看了卡牌，没有遗漏掉别的“猫”。

　　许亦纾暗自记下要点，默默等待着AI的下一句话。

　　可惜，一声尖锐的叫声先一步响起。

　　“啊——！！”

　　许亦纾身体立刻回转，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只对视一瞬，许亦纾便微微低下了头，视线下移，只敢关注她的脚边，不敢与她对视。

　　可没几秒的功夫，许亦纾便眼神一凝。目之所及的地面上，有一种半凝固的流体在渐渐滑落。

　　许亦纾似是意识到什么，突然极快地抬起了头。

　　视野里，是一个极其痛苦的女人，她正紧紧地抱着孩子哭泣——如果还算得上是孩子的话，因为它已如同融化了的烛泪一般倾斜而下。

　　女人双臂颤抖，嘴里不住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却没办法再将它抱紧。

　　她崩溃地蹲下身，想要将流走的“孩子”捞起，却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抓住。

　　流体渐渐蔓延到许亦纾的脚边，她的脑袋第一次出现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望着脚边看不出形状的“孩子”，想说些什么，却猛地被一道决绝的力量推开。

　　许亦纾被推得后仰，没有防备地瞬间坐到了地上，剧烈疼痛从尾椎骨一点点攀上。她咬着唇，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啊！是你！是你干的！”女人尖叫着再次扑过来，像是要将她活活撕碎。

　　姓张的男人见状赶紧上前来阻拦，却也没办法说出安慰的话，只是一味地挨打和道歉。

　　“真是精彩啊！”欢快的AI女声再次响起，“恭喜小老鼠们获胜咯。不过，好像有一个钻空子的无牌人士呢，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在场所有人动作瞬间一滞。

　　“想到了！那就，‘砰’一下化掉好啦！”

　　许亦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下一刻，她亲眼目睹了拦在女人面前的那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砰”一声，化成了血水。

　　女人原本还在男人身上不停捶打的两只手顷刻间便穿透了男人滚烫的鲜血。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如木偶般眨着空洞的眼睛，没有了动作。

　　前功尽弃。

　　许亦纾久违地感受到心间无比的愤怒，为诡异的游戏规则愤怒，为兴奋得失去人性的弹幕愤怒，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愤怒！

　　“这回就好啦！”AI的语调上扬，透露着满满的兴奋。

　　“猫鼠游戏第二局的比赛就要开始啦，请大家尽快动身前往二层，过时不候哦！”

　　闻言，离楼梯口近的人率先行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而更多的围观的人则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亦纾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由出离的愤怒带来的颤栗感，强撑着站起身，想对女人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这时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王大娘站了出来，她自身后揽住了狼狈的女人，给许亦纾暗暗递了个眼神，便揽着她缓缓转身离开了。

　　围观的人见状陆续也跟在两人身后离开了。

　　只剩许亦纾一个人徒留在原地。而后，她缓缓抬起轻微颤抖的手——

　　“啪”

　　响亮的一声在沉寂的一层舱内回响。

　　女人脚步停滞了一瞬，而后又如失去了生气的行尸般僵硬地走远了。

　　眼见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楼梯口，许亦纾轻轻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