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未醉时》山有佳木

1、雪松迷途者 赔偿？你配

　　发布会前四十八小时，顾影的世界塌了一半。
　　更讽刺的是，他是从竞争对手的直播发布会上得知这一消息的。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那个与他同期出道一直被他视为好友的程煜正意气风发地介绍着新款香水“雪吻”。

　　“这款香的前调采用了喜马拉雅雪松，中调是意大利柠檬与黑醋栗，尾调是麝香与琥珀……”
　　每一句描述都像一把钝刀，在顾影心上反复切割。

　　这分明是他耗时两年反复调试的作品“冬逝”的完整配方，连香料比例都分毫不差。

　　助理林晓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进来：“顾老师，程煜他……他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您准备在后天发布会上展示的作品吗？”

　　顾影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工作室里，那款被命名为“冬逝”的香水样品还静静立在展示架上，两天后，它本该惊艳四座。
　　“我知道了。”顾影语气出奇的平静，“先别慌，让我想想。”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糟。
　　三小时后，一封律师函送到了他的工作室。
　　程煜所属的香氛品牌“馥意”正式起诉顾影抄袭，声称“冬逝”涉嫌剽窃“雪吻”的创意。

　　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已经冲上热搜。
　　#顾影抄袭#原创之死#顾影塌房
　　词条下，不明真相的网友对他口诛笔伐。

　　“卧槽？！什么情况！！”
　　“早就觉得顾影的作品风格变化太快，原来是靠抄的？”
　　“心疼程煜，辛苦创作的作品就这样被窃取了！”
　　“这种品行不端的调香师应该被行业封杀！”

　　顾影刷着手机，指尖冰凉。
　　颠倒黑白的指控、一边倒的舆论、瞬间解约的合作方……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竟在短短半天内濒临崩塌。

　　“顾老师，发布会……还要准备吗？”林晓小心翼翼地问。
　　顾影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他却没有什么心情去看。
　　“你们先下班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需要一杯酒，最好是能让他醉到忘记这一切的那种。

　　顾影几乎是逃进一条小巷。
　　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些媒体的狂轰滥炸。他索性关了机，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他的喘息声在窄巷里回荡。

　　一缕香气若有若无，钻入鼻腔。

　　他循着香气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扇木门前停住。
　　门上面没有任何招牌，只有右上角钉着个铜制松果。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这里的光线。
　　这里没有一盏灯是为了照明而存在。光线从铜质灯罩的边缘流泻，织成一片昏黄，让每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暧昧不清。

　　空气中还飘散着香气，顾影又仰起脸闻了闻，因为刚刚哭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顾影找了个相对比较安静的地方坐下，点了杯威士忌酸。

　　酒保路过的时候，顾影没忍住发问：“想问一下，你们这里用的是什么香啊？”
　　顾影生的很漂亮，淡蓝色的长发掖在耳后，扎成一个苹果梗，露出一排闪闪发亮的耳骨钉，像是个叛逆的高中生。

　　酒保愣了愣，开口道：“啊？这是我们老板自己调的，”他低下头，压低声线，“整个上海独一份。”说着随手指向吧台的位置。
　　循着酒保的指尖看去。

　　一个穿着黑色针织衫的男人正低头摇晃着雪克壶，男人的墨发很长，一直延伸到腰的位置，前额的刘海挡住了大部分脸，看不清眼睛，却也凸显出鼻梁和下颌。
　　唇角钉着一枚银钉，连同脖子上挂着的绿色西太后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

　　男人随意抬头，甩了甩挡眼的碎发，墨绿色的瞳孔猝不及防的对上顾影的眼睛。

　　顾影的心跳仿佛停滞了。
　　一秒。
　　两秒。

　　随即更加急躁的鼓动起来，几乎要挣脱胸膛。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去取顶层酒架上的瓶子。白衬衫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肩胛骨线条。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结实。

　　“欢迎光临。”男人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他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男人转过身来，顾影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五官立体，眉骨很高，眼窝微陷。
　　顾影对他的眼睛很感兴趣。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秒，顾影想到的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平静，疏离，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喝点什么？”男人再次开口。
　　顾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有什么推荐吗？”
　　……似乎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刚点的那杯威士忌。

　　男人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在他的头发和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我想你需要安静。”男人说。
　　顾影苦笑：“这么明显吗？”
　　“来我这里的人，大多都是来找安静的。”男人转身取酒，“只有迷路的人才会找到这个地方。”

　　这话说得玄妙，顾影却莫名懂了。
　　他的确是迷路了，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彻底失去了方向。

　　男人调酒的动作很绅士，摇酒壶在他手中上下翻飞。
　　液体倒入杯中，呈现出琥珀色。杯沿插着一小枝迷迭香。
　　“没有名字，”男人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喝喝看。”

　　顾影端起杯子，先嗅了嗅。
　　调香师的职业习惯就是让他在闻任何东西时都要对香气做出分析。
　　杜松子，迷迭香，还有木质香。

　　他抿了一口，酒液顺滑，先是微苦，然后转为甘甜，在喉间洇开一片温润。
　　奇妙的是，他的神经真的开始放松了。

　　“很好喝。”他说。
　　男人点点头，继续擦拭他的杯子。
　　顾影又喝了一口，勇气随着酒精一起涌上来。
　　“你的香气，”他指了指四周，“很特别。”

　　男人抬眼看他。
　　“前调是喜马拉雅雪松和佛手柑，中调好像是香根草和苔藓，尾调…”顾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琥珀。我分析的对不对？”

　　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是调香师？”他问。
　　顾影的心刺痛了一下：“曾经是。”
　　“曾经？”

　　顾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太需要倾诉，也许是这酒太醉人，他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打开了话匣子。

　　“我后天要开新品发布会，但我的作品被人偷了。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竞争对手，提前发布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香水，现在反而指控我抄袭。”他苦笑，“是不是很搞笑？”
　　男人静静听着，没有发表评论，只是又给他倒了一小杯酒。

　　“我花了两年时间，”顾影继续说，酒精让他的舌头有些打结，“走遍了三个国家就为了找到最合适的雪松。你知道吗？”
　　顾影顿了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雪松是会呼吸的，它记录着每一场经历过的风霜。好的雪松精油，能让你听见整片森林。”

　　“雪松是种很诚实的木材。”男人将擦好的杯子挂回架上，然后递给顾影一张纸巾。
　　顾影脑子有些发蒙。

　　他怔怔地望着对方，看了很久，突然后知后觉鼻腔泛酸，脸颊痒痒的，抬手竟然摸到了一片湿润。
　　他哭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影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掉了多少眼泪。
　　他只记得那个男人。酒保称他“陆先生”，这个陆先生偶尔会与他简短交谈几句，大多关于香气和酒。

　　醉酒带来的眩晕感逐渐上涌，顾影决定在彻底失去理智前离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结账，并向那位陆先生要个联系方式。
　　接近结账台的时候，顾影还在看向陆先生的方向。

　　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但顾先生的警告来的太迟。
　　顾影的手肘撞上了柜台边缘，一阵刺痛传来，紧接着是碎裂声。

　　顾影跪在地上，有些酒精上头，还没看清什么状况，脑子就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好像。闯祸了。

　　顾影低下头，眼睛盯着地面：“对不起…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千言万语在看到陆先生表情的那一刻都咽了回去。

　　清冷的眼眸，紧抿的唇线。
　　他蹲下身，顾影以为他是要扶自己起来，结果陆先生越过他的手，捡起了一块水晶瓶子的碎片。

　　顾影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却看见陆先生紧紧攥着那块碎片，水晶刺进手掌，鲜血滴落。
　　一滴，两滴，血流如注。

　　顾影血腥味翻涌着钻入顾影的鼻腔。
　　他的呼吸一顿。

　　他闻出来了。
　　刚才进来的时候闻到的雪松香就来源于此。这种雪松是来自阿尔卑斯山特定海拔的特定树种，现在已经被列为保护植物，禁止采伐。

　　顾影感到一阵眩晕。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一味的道歉，说出一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会赔偿的，多少钱我都赔。”

　　陆先生好像是终于听见了，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好奇怪。此时的眼神又像是极光，冷硬，遥不可及。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几秒过后陆先生开口道：“赔偿？”他顿了顿，贴近顾影的脸，近的几乎能看到脸上的绒毛，“你配不配。”

　　“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金，”顾影艰难开口，“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赔偿。我…我是调香师！我可以为你的酒吧研发香氛……”
　　声音越来越小。

　　陆先生打断他：“廉价的商业香精，你觉得我很需要？”
　　“我不是廉价的！”顾影脱口而出，也不管措辞有多么奇怪了，“我是顾影，拿过去年亚洲调香师大赏金奖的顾影！也许明天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但我的才华是真的！”

　　“请给我一个机会。如果你不能满意，我按原价的三倍赔偿。”
　　陆先生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吧台桌面。

　　“可以。”他终于开口，“但主题由我定。”
　　“什么主题？”
　　“重生。”陆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些水晶碎片上。

　　陆先生说出来的一瞬间，顾影想到的是被风雪折断的树枝，断口处却生出嫩芽。
　　顾影怔住了。这个主题与他此刻的处境何其契合。

　　“好。”他答应下来，“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调香艺术。”

　　就在这时，陆先生的手机响了。
　　“失陪。”他转身走向后方的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关严。
　　顾影隐约听到对话：

　　“……陆沉舟，你还要在那个破酒馆里待到什么时候？陆家需要你……”
　　“……我的选择，我自己负责。”

　　挂断电话，“陆先生”陆沉舟回到吧台，顾影装作若无其事，慌慌张张拿起一个空酒杯放到嘴边，陆沉舟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个月时间。”陆沉舟递给顾影一张名片。
　　顾影接过那张简洁的黑色名片，上面只有“陆沉舟”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不过陆先生，在我开始为你调香之前，”顾影眨了眨眼，“能先告诉我你身上烟草味是怎么来的吗？”
　　“你闻出来了？”
　　“我是调香师。”顾影微笑，“而且算得上是个很好的调香师。”
　　“等你完成挑战，我会告诉你。”陆沉舟转身开始收拾吧台，结束了对话。

　　走出酒吧时，夜风拂面。这一夜，顾影失去了一切，却又好像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