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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妖怪的人生 但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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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有时候在路边啃馒头的时候,会抬头看看四周。也许某个卖糖人的老头,某个挑担的货郎,某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会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慢脚步,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张脸之外的东西。
是他自己的脸。
一年后。
青石镇,醉仙居。
小二正在擦桌子,门口进来一个人。
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眉毛有点淡,脸颊处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很久以前受过伤,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客官几位?”
“一位。”
“里边请。”
那人坐下来,点了两个菜一壶酒。小二端菜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这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转头就会忘。但这人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像藏着一团火。
吃到一半,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白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他的手腕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桃花印记的烫。是他自己的心跳。
那个人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一张陌生的脸。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紧张,是期待,是害怕,是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是……”白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脸。”那个人说,“我把所有脸都还了。这是我本来的样子。不好看。”
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是挺难看的。”白说。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那道疤。
“这道疤,”白的声音很轻,“我以前没见过。”
那人——千面脸——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留下的。那时候我还很小,还没有学会换脸。有人要剥我的皮,我没躲开,留下了这道疤。”最后变成了画皮鬼。
白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没有收回来。
“疼吗?”
“早就不疼了。”
“我是说那时候。”
千面脸的眼眶热了。
“疼。”他说,“很疼。”
白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桌面。
“我还没找到他。”白说。
千面脸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很快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我知道。”
“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我知道。”
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找到你了。”
千面脸愣住了。
白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馒头。
硬邦邦的,最便宜的那种。
“你吃饭了吗?”白问。
千面脸看着那个馒头,又看着白。
白的耳朵尖红了。
“我只有这个,”他说,“你要是不想吃——”
千面脸伸手,把馒头拿过来,咬了一大口。
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
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白。”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我的脸还回来了。不是偷的,是我自己的。”
“嗯。”
“脏不脏,你说了算。”
白看着他。
一张普通的脸,有疤,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眼睛很亮,像藏着一团火。
“脏。”白说。
千面脸的笑容僵住。
“但是,”白伸出手,把那个馒头往他那边推了推,“洗干净就好了。”
千面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馒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是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就干了。
但此刻,他蹲在醉仙居的椅子上,咬着一个硬邦邦的馒头,眼泪掉得像个傻子。
白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哭。
窗外有人放烟花,人群在欢呼。
醉仙居的小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一年,青石镇的冬天来得特别晚。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拖拖拉拉地香了整整三个月。
白没有继续上路。
他留在青石镇,在一家酒楼洗碗。不是因为被骗,是他自己选的。
千面脸也没有走。他在镇上找了个活计,帮人搬货,赚的钱全买了馒头,堆在破庙里,堆成一座小山。
白说:“你买这么多馒头干什么?”
千面脸说:“怕你饿着。”
白说:“我是草妖,不用吃东西。”
千面脸说:“但你爱吃。”
白没说话,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
千面脸蹲在他旁边,也拿了一个,啃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破庙的台阶上,啃馒头,看月亮。
“白。”
“嗯。”
“你说要洗干净,怎么洗?”
白想了想。
“先从不说谎开始。”
千面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骗过你。”
白转头看他。
千面脸和他对视:“除了脸。脸是偷的,但话是真的。”
白收回目光,继续啃馒头。
“那就先从别偷东西开始。”
千面脸点了点头。
“然后呢?”
白想了想:“然后,每天做一件好事。”
“什么是好事?”
“就是……帮别人忙,不要回报。”
千面脸皱了皱眉。
“很难?”
“很难。”
白看了他一眼。
“那先从简单的开始。”
“什么?”
白把啃了一半的馒头递到他嘴边。
“分我一半。”
千面脸低头看着那个馒头,上面还有白的牙印。
他凑过去,咬了一口。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桃花印记还在白的腕上,还在发烫。但那种烫已经不那么疼了。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水,捧在手心,暖烘烘的。
也许有一天,白会找到所有的碎片,拼出一个完整的狼老大。
也许不会。
也许有一天,千面脸会把所有的债还清,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也许不会。
但此刻,月亮很好,馒头很香,身边有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