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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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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重症隔离区。
凌晨的寂静被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拉长。病床上的男人安静地躺着,体内的某个层面正发生着变化。
之前被强行刺激引发的紊乱正在被抚平,冻结的思绪被撬开一道裂缝。混乱的冰蓝色风暴被平息,取而代之是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安静。
外界的声音、光线、能量屏障传入意识,渐渐变得清晰。
监护仪器上,脑电波曲线的基线开始出现细微的、有节律的波动。心率缓缓提升,趋近与昏迷病人不该有的、相对清醒的数值。
变化都很轻微,深夜困倦的值班护士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中央监护屏,没发现需要红色标记的异常阈值。
病房内的男人,睫毛颤抖着,缓缓掀开。
过程缓慢地如冻土解冻。首先露出的依旧是冰蓝色。但这一次,这片冰蓝色里的风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的迷茫。
眼前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是隐约的轮廓——天花板的灯管,悬挂的输液袋。
视线缓慢移动,移向一侧。更多的仪器,闪烁的指示灯,金属的冷光。
最后,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有些麻木,但并不影响行动。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他听见金属门开启的声音,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有些暗沉的光,轮廓清晰高挑。
是林链。
她回来了。
林链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她的目光与男人刚刚睁开、还盛满迷茫与疲惫的冰蓝色眼眸对上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链依靠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光芒。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渐渐清明的眼眸滑到微动的手指,再滑到他的脸。
她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停在她的身上。
逆光中,男人看不清林链的眉眼、容貌,只看见一个女性的轮廓,高挑,挺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让他本能感到某种微弱“熟悉”又极度“危险”气息。不是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是硝烟、冷铁和某种更压抑的东西混合的味道。
他那已经清明的大脑开始运作,林链身上隐隐传来的压迫感,让他的眼神渐渐从空茫转成冰冷警惕,身边开始形成冰霜。
他看到她一步步走向他,在距离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咔哒……林链将身上枪取下,在手上把玩。
“会说话吗?”林链终于开口。
男人动了动唇,张口,却只发出了破碎的音节。显然是太久没说话,碰水,导致的。
林链看着他艰难的样子,没什么波动,只是抬起手指,动用水系异能融入他的身体。
几秒钟后,林链收回手,“现在,能开口了吗?”
“咳咳咳……能。”男人捂着脖子咳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却很好听。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知道。”
林链问了几个问题,听到他几乎一样的回答,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但还是耐着脾气,“你有什么记得的吗。”
“没有。”
林链的耐心终于告罄,无视那些试图缠住她脚踝的冰晶,径直走到窗边站定。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男人下意识向后缩,但重伤的身体和固定在身上的管线限制了他的移动。他那只还能抬起自由活动的左手,苍白的手指间寒气更盛,指尖甚至开始变得晶莹——那是异能即将凝聚更具攻击性形态的征兆。
“我……”他试图发出警告或质问。
林链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那只刚刚把玩枪、骨节分明的手,快速穿过尚未完全成型的冰霜屏障,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颈。
男人的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窒息感猛然收缩,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惊怒与混乱。他下意识想要反抗,周身冰霜骤起,但林链掐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右手的枪口已经顶上了他的太阳穴,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直刺神经。
“呃——!”他所有的反抗都被这绝对的暴力压制和濒死的威胁钉回了躯壳内,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苍白的脸因缺氧迅速涨红。
“忘了?不知道?没有?”林链俯身逼近,脸几乎贴到他的面前。她的声音隔着口罩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凿出来的 ,带着毫不掩饰地讥讽与冰冷的怒意,“行,既然你脑子里干净得像被蚀变体舔过,那老子就帮你把它填上。”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略微松了一些,让他能吸入一点空气,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听着,废物。”她盯着他因痛苦和缺氧而泛起生理性水雾,却依然倔强冰冷的浅蓝眼睛,一字一顿,宣告般砸进他的耳膜,“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沈空。沈是姓氏,空是你现在这颗一无是处的脑袋。记住了,这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名字,我给的。”
她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抗拒与屈辱,口罩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里是荆棘鸟基地,代号‘鸟巢’。救你回来的人叫林宴,是这里的最高执政指挥官。”
“你这条命是她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她的拇指在他的颈动脉处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战栗,“所以,它不属于你,属于‘鸟巢’,属于荆棘鸟基地,属于林宴。而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松开扼制他脖颈的手,但迫人的压力并未消失。她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骤然获得空气而剧烈咳嗽的沈空。
“我叫林链,是这里的规则指定加最高执行者。这里所有的规则由我制定,现在的你,只需要知道三条。”
“第一条,想活,就听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问理由,别动歪脑筋。”
“第二条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记住是谁给了你第二次呼吸的权力。你的力量、你的命,在必要时候,要为保护‘鸟巢’,保护林宴,而随时准备拿出来用。”
“第三条,你的命,属于林宴。她心软,我可不。任何时候,只要你敢把爪子或你那身冻死人的寒气对准她,对准这基地任何不该动的人……”她顿了顿,枪口从太阳穴移到心脏,恶意地在上面碾了碾,“我会亲自把你的异能晶源从心脏里挖出来,一点一点敲碎,碾成粉,装进最低级的净化灯里当灯源,看着它烧到连灰都不剩。听明白了吗?”
沈空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处被掐握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冰冷的麻木感 。他浅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逆光中依旧凌厉冰冷的轮廓,那双仿佛凝着血与冰的灰绿色眼眸。
“回答。”林链的声音失去了最后的耐性,手指钳住他的下巴。
“……明……白。”沈空从齿缝间挤出两个沙哑破碎的音节,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血气。
“很好。”林链似乎满意了,终于拿开了枪,松开了手。
沈空立刻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连着胸腔和脖颈的伤,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生理性的水汽。但深处的冰寒并未融化,反而更浓。
林链直起身,随意甩了甩手腕。她退后两步,重新抱起手臂。
"你的异能,三级以上冰系,昏迷时都能冻死蚀变体,不错。"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地慵懒感,“三天之后,根据异能者身体情况,你的伤差不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指挥中心,林宴的办公室,到时候,她会告诉你,你该做什么。”
林链伸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备用的、样式基础的抑制圈,扔到他的怀里。
“戴上它,这是规矩。所有异能者进入基地,都必须佩戴。它会压制你的异能波动,也监控你的生命体征和……情绪状态。别想摘,”
沈空的目光落在那个抑制圈上,又看向林链林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沉默,在冰冷的病房里蔓延。最终,沈空伸出手,有些僵硬的拿起那个抑制圈,摸索着,扣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贴近皮肤,几乎同时,一种无形的束缚感笼罩了他的心脏,周身散逸的寒气和冰霜肉眼可见的迅速消退、平息。
脖颈上,抑制圈的三个半透明小圆,显示快速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两个呈现淡绿色,一个(代表异能波动)呈现出受压制后的暗蓝色。
林链看着抑制圈稳定启用,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审视的厉芒才真正淡去。她知道,物理上的控制已经达到了第一步。
“休息吧。”她的语气慵懒,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随意,“医生和护士会照顾你。需要什么,按呼叫铃。记住,少问,多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沈空。”
“欢迎来到‘鸟巢’,沈空。”
“别尝试挑战我的耐心,或者林晏的善良。”
“努力活下去,别让我太快有理由……换灯源。”
门打开,又轻轻合拢。
将她身上那股硝烟与冷铁的气息,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同关在了门外。
病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以及沈空压抑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另一只未曾输液的手,抚上自己脖颈处那火辣刺痛的地方。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明显的淤肿和冰冷的皮肤。
冰蓝色的眼底,空茫之下,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如同深水下的漩涡,缓缓转动了一下。
沈空。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被强行赋予的音节。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个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而门外,走廊灯光将林链离开的背影拉长。
她脸上的冰冷狠戾早已收起,变回那副略带慵懒的平淡。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掐住那人脖颈时,触及的、异常低温的皮肤触感,以及其下隐隐搏动的、顽强的生命力量。
妹妹捡回来的……
果然不是温顺的绵羊。
她掂了掂手里的枪,眼神晦暗不明。
不过没关系。
是狼,是虎,还是别的什么……
在“鸟巢”,是龙也得给她盘着。
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把这柄可能伤人的“冰刃”,打磨成她想要的形状。
前提是,他够“听话”。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