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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瑶(一) ...

  •   永平元年,三月初,俞州城。

      林记糖水铺中,林小楼静静地趴在一张棕褐色的旧柜台上,光线从雕花镂空的窗户穿过,抚在他白皙的脸上,阵阵杏花的幽香从外传来,颇有春光正好之意。

      “林哥儿……”

      张勤书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走进来,见无人应和,又抬了嗓子眼。

      “林哥儿,大喜事呢…”

      林小楼睡得再沉,也被这公鸭般的嗓子喊醒了。

      “我能有什么喜事?你这般冒冒失失的,张婶看见又得说教你一通。”

      林小楼起身从柜台上拿了茶盏,又亲自为张勤书斟了茶,缓缓地推至张勤书手边,张勤书也不客气,抬手端了茶盏,一口牛饮下肚,缓了缓气。

      “安大哥五日后娶亲,你听说了吗?”

      张勤书说到此处,眉毛上挑,双手胡乱比划着,鼻尖也微微冒出了细小的汗珠,一双猫儿眼紧盯林小楼,想迫切地从他那儿得到些许回应。

      有风从堂间穿过,撩起林小楼一丝墨色长发,温柔又缱绻。

      “你要去的吧。”

      “安大哥人那么好,之前还帮你打走过地痞流氓。”

      似乎是有些急了,张勤书语气间不自觉带上了一些试探。

      林小楼转身从博古架上拿出一本书,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张婶不是让你好好读书的吗?春闱将至,你这般贪玩…”

      张勤书的娘希望他读书考取功名,摆脱泥腿子的命运。

      可偏偏张勤书又在读书上毫无造诣,走街串巷爱与人结交,气得张婶每日都拿着木条儿追着他跑,在这夕照街也是一名景。

      “林哥儿,你怎么这般忘恩负义!”

      张勤书憋得一脸通红,一阵风儿样飘走,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风过,窗外飘进几瓣杏花,落在林小楼半晌也没翻动的那页书上,还有那露出的半角结婚请柬上。

      日头夕照,今日看来不会有食客了,林小楼起身拨亮一盏琉璃灯,这盏灯实在造得漂亮,灯盏通体晶莹,似水晶,又似白玉。

      形为白莲,八瓣环为一圈,层层叠叠四层。

      白日不显,只要轻抚灯芯,便会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这盏灯自林小楼有记忆起就在身边,周边的人没人知道这盏灯的来历,就像不知道林小楼的来历一样。

      林小楼和这盏灯一样,是长弘八年来到这儿的,没人知道他来自于哪里。

      只知道有一天早晨,路过夕照街,这里开了一间糖水铺,糖水铺的老板是个俊俏的年轻哥儿。

      “哗哗哗…”门上风铃响动。

      “你好,住店。”

      林小楼正努力把书放回柜台。

      “不好意思,本店只卖堂食,不住宿。”

      来人一身玄色长袍,右手一把扇子,不知扇身用什么做的,在暮色下闪着微微荧光,头发用一根碧竹松松挽在脑后,剩下发丝直直垂在腰间。

      林小楼上下打量来人一番,看这般打扮,定是富裕人家的公子。

      “客栈在隔壁街。”

      林小楼并不多言,只当是来人找错了地方。

      对方听他说完,眉头微皱,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林小楼也不理会他的迟疑,继续整理柜台上的账本。

      记完一页,抬头一看来人还站在原地盯着他。

      “出门左转二百米就能看见客栈。”

      “谢谢。”

      来人声音低沉,像金玉击盘,一股麻意从他的脚缓缓升入背脊,直击记忆深处。

      等林小楼缓过神来,来人已经消失在暮色深处。

      出神片刻,不再思索,林小楼收好账本,钻入后院小厨房,烹饪今日晚餐。

      虽说是烹饪,可林小楼却在煮饭上并无太高造诣,说好听一点叫平平无奇,难听一点叫食之无味。

      唯一拿得出手的还是店铺中那些糖水,还是根据一本《糖水记》旧书里的比例严格调配。

      虽然最初也是难以下咽,但经过林小楼不懈努力地调配,倒了一杯又一杯后,终于勉强入口。

      半个时辰后,林小楼放弃了烧焦的蔬菜,熬了半锅夹生的米粥,好歹是将五脏六腑糊弄过去。

      洗漱完,林小楼又端坐在床头,托腮看着那盏“小白”。

      林小楼实在没有什么取名天赋,往往身边东西是什么颜色就叫什么。

      譬如隔壁老板那只威风凌凌的,据说在波斯商人手上高价购入的牧羊犬,周围人都叫它“胜将军”。

      只有林小楼不看主人脸色的叫人家“小花”,关键每次那条牧羊犬还跑过来对着林小楼呜呜地撒娇,气得老板直瞪眼。

      没办法,这条街仿佛对他有着无限的偏爱,无论人还是动物,都格外的亲近他,除了隔壁老板。

      “小白,你说安大哥的婚宴我应该去吗?”

      寂静的夜里,只有街上梆梆的敲更声忽近又忽远。

      “小楼,小楼…”

      林小楼缓缓睁开眼睛,头昏昏沉沉的,使劲地晃了晃脑袋,想把这股眩晕感晃走,林小楼尽力得保持清醒,上一秒自己不是还在和小白说话吗?

      怎么下一秒突然就出现在了这个鬼地方,难道是被人打晕了,那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而且自己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

      四周渐渐弥漫上一层白白的雾气,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巴地,林小楼稳了稳心神,慢慢地向前方走去。

      顺着小路往前走,越往前湿气越重,视野却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花和叶子仿佛刚被雨淋过,不停地往下滴着水滴。

      “哩哩啦,哩哩啦,敲锣鼓,吹喇叭,我家要办喜事啦,有个女儿要出嫁…”。

      ‌‌歌声从小路深处传来,时而清楚,时而模糊。林小楼犹豫了一下,接着往里走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湖上有一艘精美的巨大雕龙画舫,画舫上系着红绸带,船头挤满来来往往的人,闹哄哄一片。

      “尊贵的客人,只等您来了。”

      林小楼吓了一跳,转身一看,不知何时,身旁出现一位穿着红色绸褂的人,看打扮应该是接待小厮。

      林小楼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厮脸色惨白,偏偏又在脸颊上画了浓浓的胭脂色,整体看上去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感。

      小厮说完也不等林小楼反应,便率先往前走去,但他走路的姿势实在是太别扭了,一板一眼,胳膊和腿仿佛是刚长出来,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有点像是那种没有灵魂的傀磊子。

      林小楼虽有疑惑,但并不是胆小之人,今日没有缘由地出现在这里,就算没有人邀请他,他也会去探究一二。

      等上了画舫,林小楼才清楚地看到所有的人,里面看起来正在进行着一场婚宴,今日白天还在说参加安大哥的婚宴,晚上便参加了一场不知道是谁的婚宴。

      不过里面的人真的看起来太奇怪了,所有的人面上都是一个表情,僵硬地笑,不灵活的四肢,再配着一声声凄厉的唢呐声和唱词人如同哭丧般的祝贺声,这不像一场正常的婚宴,倒像是丧宴。

      刚刚那个小厮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梳着丸子头的小丫鬟,约么十一二岁的样子。

      “尊贵的客人,请您更衣。”

      声音脆生生的,倒是比刚刚那小厮的声音要好听得多。

      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套绣工极好的红色衣袍。低眉顺眼地等林小楼换衣,也不催促,就直直地站着。

      此时此刻,反应哪怕再迟钝,林小楼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怕是遇到了鬼打墙,不仅是鬼打墙,而且怕是看上他,想抢了他去做个鬼丈夫。

      林小楼并不着急,转身向画舫窗边靠近,往外瞥了一眼,船不知何时已经开离岸边,湖上此时黑压压的一片,船头那边宾客已入席,只等新人出来敬酒。

      唢呐和唱贺声已经停了,宾客也无人说话,此时满船头一片寂静,挂在画舫上的红灯笼照着画舫上每个人的身上,把诡异气氛提升到了极致。

      “我可以不穿吗?”

      林小楼往外一步,这时所有宾客都紧紧盯着他,目光随着他走动而移动。

      小丫鬟不讲话,只往外移动一步,手里捧着的衣服此时看起来像一块人皮,林小楼只要现在披上它,就会被它啃食殆尽。

      再次环顾四周,并没有逃生的方法,四周的宾客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如果自己坚持逃跑,估计还没有跑下船,就会被撕碎。

      “算了,穿上再想办法,先拖延时间再说。”

      此时一位身着红色喜袍的女人款款而来,一双水眸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女子走到林小楼跟前,低眉折腰。

      “林公子,请。”

      看来这就是今晚的主角了,林小楼凝目,不知这美艳画皮之下是什么鬼怪,目的又是为何。

      “姑娘,在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换衣服确实有失风雅,可借雅间一用。”

      那女子一顿:“抱歉,林公子,是奴家考虑不周,望公子莫怪。”

      小丫鬟终于让开身,引着林小楼往里走。

      这画舫实在是大,走了一会儿后来到一扇门,小丫鬟抬手叩门,有一婆子打开门。

      林小楼往里走,只见一座花园亭台出现在眼前,看来这妖魔术法了得,幻得的景色还挺多。

      进屋小丫鬟想上前为林小楼更衣,林小楼慌忙间拒绝了,见小丫鬟疑惑,估计是那妖怪只能幻形,神却差三分,所以这儿的宾客和丫鬟小厮都听不太动高级的语言与指令,林小楼抬手拒绝。

      “去。”

      只简单的命令,小丫鬟果然听懂了,估计受主人的命令,不敢违背,虽有迟疑,却没有其余动作。

      林小楼宋了一口气,也不磨蹭,转过身移到屏风后面。

      没有将身上的衣服脱下,直接把那件红袍穿上。

      不知这件袍子是用何物织成,质感极好,林小楼在俞州打拼多年,越拼越穷,并未穿过这般华丽的衣服,平日里也只着粗布麻衣。

      因其实在俊美,依然有不少婶子过来给他说亲,也有姑娘给他扔香囊丝绢,但林小楼实在是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都全部拒绝了。

      此时衣袍上身,不仅把林小楼称得更俊美非凡,身着红色,更有一股媚骨天成之色,平时那个清冷之感已不在,只怕要在这儿女俗尘滚个十世。

      林小楼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小丫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盏八宝宫灯走在前面引路。

      林小楼边走边摸了摸衣服,这衣服虽是华丽,却无任何花样,与这里的风格有点格格不入。

      回到席间,新娘依然等在原地,此时席间的宾客都在交头接耳,比之前的氛围好了不少,终于有了一丝喜气,不过这些木偶人的攀谈动作依然稍显僵硬。

      其中一位穿着黑色锦袍的男子与席间众位宾客格格不入。

      “是他。”

      傍晚走错路的那位男子,难道他也被这里的妖怪抓进来了?

      林小楼此时有点激动,想要走过去攀谈,又怕引起这新娘的怀疑,生生的忍住动作,只余眼神不时地瞟向男子。

      黑衣男子应该是换了一身衣服,领口处绣着一簇墨竹,花样用金线勾勒。

      头发依然半挽着,只是换成了一支白玉云纹簪。男子正透过众多的木偶人紧紧地盯着自己。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好歹也算半个熟人,林小楼心顿时稳了一半。

      “请林公子上座。”

      新娘微微一伏身,林小楼转头一看,身后已有一把雕花木椅子,椅子上系着装扮用的红绸带,林小楼不疑有他,坐在了椅子上。

      “难道要坐着拜堂,这倒是稀奇。”

      “有请新郎。”

      林小楼愣住了,难道自己不是新郎?

      一阵叮呤声伴随着脚步声,门帘后一只带着铃铛的脚迈了出来。

      “锁魂铃。”

      林小楼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从脑海里自动蹦出这三个字,就像自己极为熟悉的东西一样。

      门帘拨开后,一位带着盖头的男子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还真是稀奇,新娘不盖盖头,反而新郎盖。

      今晚所有的事情都处处透露着诡异,林小楼再次往宾客中黑衣男子的方向望去,黑衣男子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林小楼心下一紧,难道是出事了,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新娘一顿,并不慌张:“林公子,请上座。”

      林小楼眼神游移,没有马上坐回去,新娘又幽幽的开口:“林公子,请上座。”

      林小楼心烦意乱地又坐了回去,此时又有贺官来唱词,呜呜啦啦,林小楼也并不在意,只再三在人群中寻找那男子。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新人开始拜天地。

      一拜天地,两人朝着黑黢黢的湖岸叩拜。

      二拜高堂,此时两人转身,慢慢在林小楼面前跪下,双双叩头。

      林小楼神思终于回来了,惊得一下站了起来。

      自己何时成了这鬼夫妻的高堂了,今日把自己抓来这儿,原来不是来成亲的,是来当爹的啊!

      这不仅比成亲还恐怖,还更尴尬,自己何时老得能当爹了。

      新娘新郎并不在乎林小楼此时如何想,现场更没人在乎林小楼如何想。

      夫妻对拜……

      随着最后一拜,现场气氛达到高潮,“掀盖头,掀盖头………”那群被伪造出来的宾客尤其地兴奋。

      新娘娇羞的一笑,用称杆向上将盖头慢慢地往上挑。

      “慢…慢…这不是该进洞房的时候做的事情吗?为什么现在就要打开啊?”

      林小楼虽未有成亲的经验,但好歹话本还是看过一二本的。

      现场闹哄哄一遍,并无人在意林小楼的想法。

      盖头终于掀开了,气氛终于到达顶端,都让新人喝交杯酒,敬高堂,两人端着酒杯,缓缓转身。

      新郎端着酒,向林小楼敬酒,船上的灯光照着新郎哪张林小楼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上,

      “啪”的一声,随着林小楼忽然的起身,酒杯被撞倒,里面的酒洒了一地。

      “安大哥,怎么是你?”

      原来今晚他是来给安大哥当爹的啊!这场景简直荒诞到离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花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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