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裁缝铺 我万万没有 ...


  •   天刚亮不久,街边的早餐铺子就早早掀开了蒸笼,白茫茫的热气一股股往上冒,裹挟着包子、馒头、烧麦、豆浆的醇厚香气,在空气里飘散开来,勾得行人脚步都忍不住放慢,家乡的味道,足以慰藉一整个清晨的疲惫。

      街道两侧的中式杂货铺、药材店、小吃摊、小餐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全是工整的汉字,配上英文标注,一眼望去,满眼都是熟悉又亲切的东方风情。杂货铺的门口,整齐地摆着各种国内运来的零食、酱料、调料、日用品,老板大多是在伦敦生活多年的华人,见人总是一脸和气,热情地招呼着来往行人,一口流利的中文夹杂着英文,听起来格外亲切。

      而在整条唐人街最热闹的街角,静静开着一家已经营了十几年的老铺子——陈氏裁缝铺。

      这是整条唐人街里,最有年头、口碑最好、也最有中式韵味的一家裁缝店。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古朴厚重的实木牌匾,深褐色的木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上面用遒劲有力的楷书,刻着四个大字:陈氏裁缝。

      字迹深刻,墨色沉稳,一看就是出自老师傅之手,带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稳重与匠心。铺面不算很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空气中没有丝毫杂乱的味道,只有淡淡的绸缎香、丝线香、草木香,混合着一点点熨烫布料时的温热气息,透着一种中式传统手艺独有的温润、沉静与安心。

      铺子的主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大家都尊敬地称他陈师傅。
      陈师傅今年已经六十三岁,头发两鬓早已花白,额头上也刻上了岁月留下的浅浅皱纹,可他腰背依旧挺直,精神矍铄,眼神清亮,说话声音沉稳温和,丝毫不见老态。他的那一双手,是最能说明故事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尖、虎口处,都有常年握针、推布、踩缝纫机留下的痕迹,粗糙,却又无比灵巧、稳定。

      这一双看起来普通的手,几十年间,做出过无数件惊艳的旗袍、马褂、秀禾服、中式礼服与传统嫁衣。

      陈师傅的手艺,是从国内老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正宗古法手艺,一针一线,都讲究工整、对称、细腻、耐看。

      他最擅长,也是最出名的,便是制作传统旗袍与高定中式礼服。从选料、量体、打版、剪裁、缝制、盘扣、锁边、熨烫,每一步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哪怕是一颗小小的盘扣,一根滚边的线条,一处领口的弧度,他都要反复比对、修改、调整,直到完美为止。
      凭借着这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匠心,陈氏裁缝铺在整个伦敦都小有名气。不仅唐人街的华人姑娘、太太们爱来做旗袍、做新衣,就连许多对东方文化情有独钟的英国贵族、名流、艺术家,也会特意慕名而来,定制独一无二的中式礼服。

      口碑一传十、十传百,陈氏裁缝铺早已成了唐人街的一块金字招牌,沈清辞,便是这家裁缝铺的老熟人、老主顾。

      她自小深爱中国传统文化,对旗袍、中式服饰、刺绣、绸缎有着刻进骨子里的偏爱。来到伦敦之后,她几乎寻遍了整座城市,最终才找到陈氏裁缝铺。第一次穿上陈师傅亲手做的旗袍时,她便被那份合身、雅致、温婉深深打动。从那以后,但凡要做新衣、旗袍、出席重要场合的礼服,她一定会来陈师傅这里,放心地把一切交给他。

      一来二去,沈清辞和陈师傅渐渐熟络起来。

      这天午后,春风和煦,阳光温柔,沈清辞刚好闲暇无事,想起前一阵子在陈师傅这里定制的一件手工旗袍,工期已经到了,也该是取货的时候。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轻便柔和的衣裙,便慢悠悠地朝着唐人街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唐人街,比清晨更加热闹。

      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上,饭菜香、糕点香、水果香、茶香交织在一起,耳边充斥着熟悉的中文、热闹的笑语、商贩温和的吆喝,处处都是人间烟火,处处都是让人安心的温暖。

      沈清辞一路慢慢走着,看着熟悉的街景,心中一片柔软平和。

      不多时,她便走到了陈氏裁缝铺门口。

      实木牌匾依旧古朴,木门安静地半掩着,空气中隐约飘来绸缎与针线的淡淡香气。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平静而温暖。

      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叮铃——”
      清脆的铜铃声响起,依旧是她熟悉的声音。

      按照往常,只要她一进门,陈师傅听到铃声,就会立刻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笑着迎上来,温和地喊一声“清辞来啦”,然后给她倒上一杯热茶,和她闲话几句,再拿出她定做的衣服,给她试穿、调整。

      可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铺子里安安静静,没有缝纫机转动的声音,也没有剪刀裁剪布料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反常。
      沈清辞抬眼望去,只见陈师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工作台前埋头做活,而是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的旧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紧紧撑在桌面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双眼微微低垂,盯着桌面,脸色暗沉,神情疲惫,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整个人都被一股浓重的愁绪笼罩着,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无奈的叹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焦虑与心烦之中,以至于沈清辞推门进来、铜铃响起,他都丝毫没有察觉,依旧一动不动,满面愁容。

      沈清辞站在门口,微微一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疑惑与担忧。

      她认识陈师傅这么久,在她的印象里,陈师傅一直都是一个性格温和、乐观开朗、心态平和、待人宽厚的老人。无论多忙多累,无论遇到多麻烦的订单、多难做的衣服,他从来都是不急不躁、从容淡定,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愁眉不展、忧心忡忡、手足无措的模样。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很棘手的事情,才会让一向沉稳的陈师傅,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沈清辞放轻脚步,轻轻走到柜台前,声音温柔而关切,轻声问道:

      “陈师傅,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叹气,脸色这么不好?”

      听到耳边传来熟悉又温和的声音,陈师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疲惫与焦虑,看到站在面前的是沈清辞,他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非常浅、非常勉强的笑容,可那笑容,根本掩盖不住他眼底深处的无助、心慌与绝望。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涩、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清辞啊……你是来取之前定做的那件旗袍的吧?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心绪太乱,精神恍惚,怠慢你了,你别往心里去。”

      “旗袍不急的,陈师傅,一件衣服而已,晚几天取也没关系。”沈清辞连忙轻轻摆了摆手,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安静坐下,眼神真诚而关切,“我看您今天状态很不好您要是信任我,不嫌弃我年轻,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和我朋友,能帮您一起想想办法,搭把手。”

      她顿了顿,见陈师傅不好意思开口,又轻声补充道:
      “您也知道,之前唐人街开餐馆的阿玲姐,遇到混混骚扰、生意被刁难,也是我们帮忙协调、解决的。我们在唐人街也算是半个熟人,您在这里一辈子,不容易,我们华人在异国他乡,本就应该互相照应、互相帮衬,就像一家人一样。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沈清辞说得真诚、温和、恳切,没有一丝居高临下,也没有一丝敷衍。

      陈师傅看着她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那层不好意思、不愿麻烦外人的防备,一点点松动、放下。

      他在唐人街打拼几十年,见多了人情冷暖,也看得出来,沈清辞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热心肠、靠谱的好孩子。再加上这段时间,他也常常听街坊邻里说起,沈清辞和那位傅爵衍先生,心思缜密、为人正直,帮唐人街不少商户解决过麻烦、化解过危机,是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陈师傅沉默了片刻,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酸与无助,几乎压垮了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一点点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压在心头、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天大麻烦。

      “清辞啊,不瞒你说,我这次,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前段时间,我接到了一笔很大、很重要的订单。一位英国的贵族夫人,通过朋友介绍,特意找到我这里,要我给她量身定做四套高规格的中式礼服,说是要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皇室晚宴、慈善酒会,要求极高,款式要典雅、端庄、大气,不能有半分马虎。”

      陈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那位夫人特意点名,所有礼服,必须用咱们中国最顶级、最传统的云锦。她知道云锦贵重、难得,也愿意出极高的价钱,只要我能做出让她满意的衣服。”

      沈清辞轻轻点了点头。

      她自然知道云锦是什么。

      云锦,是中国最顶级、最珍贵、历史最悠久的传统丝绸面料之一,产自南京,工艺极其复杂繁琐,全程古法手工织造,耗时极长,成本极高,色泽华丽、质地温润、纹样精美,有“寸锦寸金”的说法,是古代皇家专用的贡品,寻常人根本难以企及。在伦敦这样的异国他乡,想要弄到真正上好的云锦,更是难上加难,价格也高得惊人。

      “云锦珍贵,市面上很难买到真货、好货。”陈师傅继续说道,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我为了这单生意,也为了不辜负人家对我手艺的信任,特意托了国内老家的亲人、老朋友,四处寻找、层层把关,好不容易才凑齐了做这四套礼服所需要的全部云锦,花光了我大半年的积蓄,又空运到伦敦,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有半点损坏。”

      “我把云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专门收在裁缝铺后院,最隐蔽、最安全的储藏室里,日夜上锁,小心看管。本来打算,等款式全部设计好,就开始动工裁剪、制作……”

      说到这里,陈师傅的声音陡然哽咽,眼眶微微发红,脸上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祸从天降……”

      “前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把云锦好好收在储藏室,锁好门,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离开,关门回家休息。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兴冲冲地来到铺子里,准备开门干活,去储藏室拿云锦的时候,一打开门,整个人都傻了……”

      “储藏室里,那几匹价值连城、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弄来的云锦,全都不见了!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干干净净,一匹都没有剩下!”

      最后几句话,陈师傅几乎是用尽全力说出来的,声音颤抖、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心酸与绝望,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