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常今天怂了吗？》杨花过桥

41、人之恶 医院走

　　医院走廊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灯光明亮地照在白墙上，空调机嗡嗡地吐着冷风，远处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一切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果真如此么？

　　并非如此。

　　数百人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沈平常的脑海里，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的喘着气。

　　她看到了这些数百只伥鬼的人生，包括那个独眼的清纯少女。

　　她才十四岁，是市一中的高一新生。

　　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五，桌肚里摞着厚厚的错题本，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整整齐齐。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晚上十一点半熄灯后还要在被窝里用手电筒多刷两套数学卷子。她不算天赋型选手，只是特别特别的努力。

　　直到那一天。

　　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也是她放学的必经之路上，有几个染了黄毛的小混混正蹲在墙根抽烟。他们不读书，也不上班，整天晃荡在附近，专门堵那些看着干净好欺负的女学生。

　　一开始他们只是谨慎地吹吹口哨，后来见这些乖巧的小绵羊毫无还手之力，就故意地撞她们的肩膀，把她们的作业本撕烂扔进路边的水洼里。

　　女孩的人生从那一天开始就彻底改变了。她的爸爸欠了赌债远走他乡，妈妈是这笔巨债的担保人。妈妈每天在重工厂打工，身上总是有一股难闻的化工药剂的味道。

　　她偷偷在网上搜这些是不是有害，会不会让人得癌症。她真希望能快快长大，能上班挣钱，帮上妈妈的忙。有时候她希望自己成绩不要太好，这样就能早点步入社会打工了，就算只能去当洗头妹，一个月也有3000的进账。

　　但妈妈只让她好好学习。妈妈说不想让她重蹈她的覆辙，走她的老路。

　　他们把她堵在巷子深处，抢走她每天的生活费，其实只有几块钱，是她的饭钱。她试着反抗，推了其中一个人的胸口，结果换来的是一顿撕扯，他们下流地把她推在墙上，扯她的内衣，看着她屈辱的表情给她拍照。

　　她开始害怕上学，害怕那条巷子。

　　妈妈，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希望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在遭受第二次羞辱时，她掏出了藏在衣袖里的小刀，但还没等她去攻击谁，小刀已经被那些混混轻巧地拿在了手上。

　　“哎哟，乖妹妹也会玩刀呢？看来不给点教训不行了。”

　　他们用那把小刀刮开了她的衣服，将她露出的肌肤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拍了下来。

　　她站在天台的那一刻，心里充斥着对这个世界全部的无人知晓的愤怒和不甘。

　　如果我化身恶鬼，就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毁灭吧！这个肮脏的恶心的世界。

　　沈平常睁开眼睛，吸了吸鼻子，她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动也不动。

　　如果说一个世界已经渐渐腐烂，是不是应该放一把火，再去重新建设会更好呢？

　　她有些恍惚，神爱世人，神女救众生，该如何去爱？又该如何去救？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她闭上眼，聚精会神地感应了一下，苗苗的气息还在，她得尽快找到这个孩子。

　　但最让沈平常不安的是她体内的状态。完成这次净化之后，她体内的能量就像手机电量一样直接跌到了红色警戒线以下。四肢有些发软，眼前的景物偶尔会模糊一下，耳畔有细碎的回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如果说现在反派再有什么动作的话，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自保。

　　她扶着墙站了起来，用伞支撑着站了片刻，那嗡嗡的响声消失了一些。

　　“走！万里长征，只第一步而已。”

　　她迈开腿，朝着走廊尽头那道虚掩的门走去。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只青蝶缓缓地扇动着翅膀，跟上了她的脚步。

　　伏殷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他的手中也握着一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灯光穿过瓶身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既然劝不了这个女人，不如把自己也灌得醉一些，喝酒真的有这么快乐么？

　　他皱着眉又灌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底，他龇了龇牙，只觉舌根发麻。

　　“一切都在你计划之内。”

　　“也许在人间投胎百次，她的性格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吧。有些人似乎生来就是慈悲的。”女人的声音很冷淡，“这样的人……就是最好的献祭品，不是么？”

　　她笑了笑，那笑意像一把薄刃，透着无尽的嘲讽和冷意，但这把薄刄不知在指向谁，或许是她自己。

　　“上面的命令是让她犯下无可饶恕的罪孽，动摇神的道心。”伏殷把酒瓶转了个圈，并没有急着再喝。酒的味道他仍喝不习惯。

　　“我知道。这点用不着你提醒。”沈安宁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伏殷感受到那丝不耐，心中泛起一阵酸意，他继续问着她不喜欢的问题，

　　“仅仅是用些伥鬼，足以动摇她的道心么？”

　　她轻呵一声，

　　“我这个姐姐呀，她生来就是慈悲心肠。”

　　她把酒杯端到唇边，却不急着喝，任由杯沿贴着下唇。“但有一点，我与她生活了二十四年，这点我是十分确信的。”

　　“她这个人很贪心，贪心到谁的命都想救，却总是事与愿违。那些她救不了的人，会一层一层地压在她心口，让她那颗慈悲的心破碎。这样的她，会化身恶魔也不一定呢~”

　　伏殷低低一笑，他把酒瓶举起来，和女人手里的杯沿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的犬齿比常人尖一些，饮完酒龇着牙笑，酒渍在他嘴角缓缓流淌，就像刚饮了人血似的，

　　“那就……祝一切顺利。”

　　“……你这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太入戏所以把自己当作初中生了么？”女人淡淡询问。

　　男孩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清脆的少年音色，但随着那笑声逐渐高亢，他身上的衣服也一寸寸地碎裂，布片像蛇蜕一样从他肩头剥落，露出底下迅速拉伸的骨骼线条。

　　他的身体一寸寸变长，肩胛骨外扩，拉出宽阔的轮廓，腰身收紧，胸前拱起了几块标准的腹肌。

　　这明显就是一个极俊美的男人，眉眼狭长，下颌线锋利，嘴唇薄而色淡。完全可以去日本当牛郎，老少通杀的那种，往街上走两圈就会有人一个劲地往他口袋里塞名片。

　　“话说回来，你在凡间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沈……”

　　他等了很久，以为等不到回答了。

　　“安宁。我叫沈安宁。”女人抬起头来，半明半暗间她柔和的五官与锐利的眼神交织，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又随意地抬手拨了拨耳边碎发，指尖掠过耳垂上一枚极小的银色耳钉，钉面上细细刻着一朵很寻常的四叶草。

　　“我是她今生同父同母的妹妹。”

　　“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