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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祠堂前的博弈 ...

  •   槐树村的祠堂坐落在村子中央,是村里唯一一座像样的青砖瓦房。门前两棵老槐树虬枝盘结,据说已有百年树龄。平日里,这里是祭祀祖先、商议族中大事的庄严所在,寻常孩童都不敢在此喧哗。

      此刻,祠堂前不大的空地上,却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飞快。沈家孤女要立军令状改造涝洼地,还要当众与村老们辩理。这在闭塞平淡的槐树村,不啻于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热闹。农闲时节,家家户户都有闲人,除了实在走不开的,几乎都聚拢了过来。男人们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孩子们则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自家大人呵斥着赶开。

      沈禾晚带着青苗和小满到来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小满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青苗则绷紧了脸,努力维持镇定。

      沈禾晚目不斜视,稳步走到祠堂台阶前。那里已经摆了几张条凳,坐着五位须发花白或半白的老人,都是村中有威望的长者。沈三爷坐在正中,面色严肃。沈贵和王氏也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爷爷,各位爷爷。”沈禾晚规矩地行了礼。

      沈三爷点点头:“沈家丫头,人都到了。把你的想法,再仔细说一遍。尤其是那什么‘菰草’种法,如何整治涝洼地,需多少人手,用多少时日,秋收时能有几成把握,一一道来。村老们听明白了,才好决断。”

      这是正式的“答辩”了。

      沈禾晚深吸一口气,将昨晚和今晨反复推敲过的说辞,清晰而有条理地陈述出来。她先再次重申了军令状的内容:以秋收为期,改造涝洼地,若成功则缴纳双倍赋税并自主婚事,若失败则认嫁且田产归公、弟妹过继。

      然后,她开始讲解技术部分。

      “各位爷爷,涝洼地之害,在于积水难排,土温过低,寻常作物难以扎根。但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此等湿地,便有适应此地的物产。”她从怀中取出几片干枯的、类似芦苇叶的植物叶片——这是昨晚她让小满从涝洼地边缘采来的菰草(茭白植株)残叶。

      “此物便是菰草,又名茭草。其嫩茎洁白肥厚,即为‘茭白’,清脆甘甜,可作菜蔬。其籽实名为‘雕胡米’,古已有之,可作饭食。”她将叶片传示给几位村老,“此物天生喜水,根系能在浅水中生长,且生长迅速。只要水深控制在一尺以内,不过分淹没植株顶端,便可正常生长。”

      一位村老接过叶片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东西,涝洼地边上确实长得疯,野鸭子都爱钻进去。”

      “正是。”沈禾晚接着道,“所以禾晚设想,不必大动干戈深挖排水,只需沿地势开挖数条浅沟,将地块分成若干畦,沟渠互通,连接至下游小河。平日保持畦面有浅水,沟渠略深以利流通和蓄水。雨季若水涨,则开沟泄洪;旱时则可用沟中蓄水浇灌。如此,既能解决积水烂根,又能利用水力。”

      她边说边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出示意图。道理浅显,几个老庄稼把式一看就明白了大概。

      “那鱼鸭之说,又是何解?”另一位村老问道。

      “鱼可养于略深的沟渠之中。”沈禾晚解释,“水中有虫、有草屑、有菰草脱落的根须叶片,皆是鱼食。而鱼游动翻搅,能活水,其粪便亦可肥水。鸭子放养于畦面浅水处,可啄食水中小虫、螺蛳,其足蹼划水,能松动畦面淤泥,同样能留下粪肥。如此,菰草为鱼鸭提供部分食料与荫蔽,鱼鸭为菰草除虫、增肥、活水,三者互利,或可省去许多人力和肥料。”

      “循环生养”的概念,被她用最朴素的农家语言阐述出来。虽然具体效果有待验证,但这个思路本身,已经让几位见多识广的村老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庄稼人最懂“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这种把几样东西凑在一起互相得利的法子,听起来确实有些门道。

      “听起来倒是巧妙。”沈三爷缓缓开口,“但丫头,你想过没有,开沟分畦,虽不必大挖,也是力气活。鱼苗、鸭苗从何而来?初期投入如何解决?你一个女娃,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如何操持得动这三十亩地?”

      这些问题,直指核心。光有想法不行,还得有执行力。

      沈禾晚早有准备:“三爷爷问的是。开沟分畦,确需人力。禾晚不敢白使唤乡亲。愿以‘换工’之法:凡愿出力相助者,记下工日,待秋收后,无论成与不成,禾晚皆以高于市价的粮食或等值钱物偿还。若成功,出力者更可优先以平价换购产出的茭白、鲜鱼、鸭蛋等物。”

      “换工?”村民们议论起来。这倒是个新鲜说法,不用立刻出现钱粮,秋后结算,听起来风险小了些,而且还有“优先换购”的好处。

      “至于鱼苗鸭苗,”沈禾晚继续道,“初始不敢多养,可先小规模试之。鱼苗可向村中常在河边捕鱼的赵叔家赊欠少许,或直接用粮食交换。鸭苗……村中养鸭的人家,或许肯让出一两窝。初始投入,禾晚愿将父母遗留下的少许首饰(其实是原主母亲的一对素银丁香,被王氏搜刮时遗漏,藏在破屋墙缝里)变卖,加上……家中还有些许余粮,可折算为初始资本。”那“余粮”自然是没有的,但她必须表现出有启动资源的样子。

      沈三爷和几位村老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丫头考虑得还算周全,不是空口白话。

      “就算人力物力能解决,”沈贵忍不住插嘴,他必须扳回一城,“你一个女娃,懂什么挖沟养鱼?万一搞砸了,地弄得更糟,秋后颗粒无收,你嫁人了事,村里岂不是白白耽误一季?那地就算荒着,说不定明年还能派上用场!”他又暗示了“官府用途”。

      “叔父,”沈禾晚转向他,语气平静却有力,“正因禾晚是女子,才更知此机会得来不易,必会竭尽全力,谨慎行事。每一分投入,都是押上了我自己和弟妹的未来,岂敢儿戏?至于耽误一季……那地已荒废十几年,何曾有过产出?让它再‘耽误’大半年,尝试一个有可能变废为宝的法子,有何不可?若叔父坚持认为此地明年必有他用,敢问是何用途?可有官府明文?若真有,禾晚自愿将尝试期限缩短至夏末,只看菰草长势,如何?”

      她以退为进,又将问题抛回给沈贵。沈贵哪里拿得出官府明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王氏见状,尖声道:“你说得好听!万一你中途跑了,或者根本瞎胡闹,我们找谁去?立字据?字据能当饭吃?”

      “所以,需要三爷爷和村老们,以及各位乡亲共同监督。”沈禾晚朗声道,“禾晚一切劳作,皆在村西头,众目睽睽之下。每日做了什么,进度如何,均可查验。所需换工的人力,也由村中出人记录、协调,确保公平。禾晚愿接受任何时刻的查问。至于字据……”她看向沈三爷,“禾晚愿请三爷爷执笔,将方才所言军令状条款、换工办法、监督之责,一一写明。我签字画押,并请几位村老、叔父婶娘,以及数位德高望重的乡亲共同作保画押。如此,白纸黑字,天地为证,祖宗祠堂在前,禾晚若敢违背,自有村规族法处置!”

      这番话,彻底堵死了沈贵夫妇以“监督不力”、“可能逃跑”为借口的反对。把监督权交给村里,把契约公开化、多人化,极大增加了可信度。

      祠堂前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三爷身上。这位老村长,才是最终拍板的人。

      沈三爷沉默着,手指慢慢捻着花白的胡须。他看看神色决绝、眼神清亮的沈禾晚,看看她身后两个紧张又期待的孩子,再看看脸色变幻不定、显然藏着私心的沈贵夫妇,又扫过周围或期待、或怀疑、或单纯的村民们。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沈家丫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祠堂前特有的肃穆,“你今日所言,虽有些异想天开,但条理清楚,思虑也算周全。更难得的是,你肯把自己和弟妹的前程都押上,也要争这个机会。这份心气,老夫年轻时有,很多庄稼人年轻时都有,但像你这般敢在祠堂前、在祖宗面前立此重誓的,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沈贵:“沈贵,王氏,你们是长辈,抚育侄辈不易,村里也知道。但这桩婚事,确实不妥。沈忠兄弟为国捐躯,留下这点骨血,我们槐树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上绝路。”

      沈贵脸一白,还想争辩,被沈三爷抬手止住。

      “至于那三十亩涝洼地,”沈三爷继续道,“荒了这么多年,是该有个说法了。让沈家丫头试一试,成了,是全村之福,也能给其他类似的荒地寻个出路;不成,村里也不亏,还能了结一桩家务事,安置好两个孩子。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他转向几位村老:“几位老兄弟,意下如何?”

      几位村老低声商议了几句,最后都点了点头。一来,沈禾晚的条件确实诱人且风险可控;二来,沈贵夫妇吃相难看,早已惹人非议;三来,老村长明显已有倾向。

      “既如此,”沈三爷提高声音,对全场宣布,“老夫与几位村老商议决定:准沈家丫头沈禾晚所请!以秋收为期,将村西三十亩涝洼地交予其尝试改造!即刻于祠堂前,立字为据!”

      “好!”人群中,陈木匠第一个叫好。不少人也跟着点头,露出赞同或期待的神色。不管信不信沈禾晚能成,至少这出戏,看得过瘾,结果也还算公道。

      沈贵和王氏面色灰败,知道大势已去,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现眼,只得恨恨地瞪着沈禾晚。

      沈三爷让人取来笔墨和粗糙的土纸。他亲自执笔,将方才议定的条款一一写下:军令状内容、换工办法、监督机制、双方权责……虽文辞朴素,但意思明白。

      写罢,他当众宣读一遍,然后看向沈禾晚:“沈家丫头,上前画押。”

      沈禾晚走上前,接过笔。笔是粗糙的毛笔,墨是劣质的烟墨。她定了定神,在指定的位置,工工整整写下“沈禾晚”三个字。原主识字,字迹清秀,而她的灵魂控制着手腕,让那笔画多了几分沉稳力道。然后,她咬破食指,在名字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殷红的血印落在泛黄的纸上,触目惊心。

      接着,沈三爷、几位村老作为见证人,一一签名画押。陈木匠和另外两位在村中口碑不错的汉子,也被请出来作为“中保”画押。最后,沈三爷看向沈贵夫妇:“沈贵,王氏,你们作为利害相关人,也需画押,以示认可此决议,秋后不得反悔。”

      沈贵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在沈三爷威严的目光和众人无声的注视下,他终究还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名字,按了手印。王氏不识字,只胡乱按了个指印。

      一式三份。沈三爷保管一份,村老会留存一份,沈禾晚自己拿一份。

      当那张还带着墨香和血腥气的纸被沈禾晚小心折叠收进怀中时,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巨石落地的轻松和汹涌而起的斗志。

      成了!第一步,站稳了!

      “沈家丫头,”沈三爷将拐杖一顿,“字据已立,便无反悔余地。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今日之言,也莫负你父母在天之灵。明日开始,你可着手准备。所需换工人手,可先找陈木匠登记,由他协助安排。村里也会派人定期查看。”

      “是!多谢三爷爷!多谢各位爷爷!多谢乡亲们!”沈禾晚再次深深行礼。青苗和小满也赶紧跟着鞠躬,小满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却是欢喜的。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息。沈禾晚立军令状改造涝洼地的消息,必将成为槐树村未来几个月最热门的话题。

      沈禾晚带着弟妹,慢慢走回那间破屋。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姐……我们,真的不用嫁了?地,真的给我们了?”小满犹在梦中,小声问道。

      “暂时不用嫁了。地,也只是给我们试试。”沈禾晚摸了摸她的头,看向远方村西头那片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的涝洼地,“接下来,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青苗握紧了拳头:“阿姐,我能做什么?我一定帮你!”

      “你能做的很多。”沈禾晚看着他,“首先,帮阿姐记好每一笔账。谁出了多少工,借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粮,以后都要清清楚楚地还。我们的信誉,就从这第一笔账开始。”

      “嗯!”青苗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

      回到破屋,锁已经被沈三爷派人来取掉了。屋内依旧破败冰冷,但在沈禾晚眼中,已经不同。这里,将是她事业的起点。

      她让青苗和小满休息,自己则坐在炕沿,开始详细规划。开沟的走向、深度、宽度;菰草种苗的来源(可能需要去更远的湿地寻找或购买);鱼苗鸭苗的获取渠道;初期需要兑换的粮食和工具……

      千头万绪。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那间废弃的山神庙偏殿里,裴砚(裴言)正就着破窗透进的天光,翻阅着一本残破的兵书。福伯——扮作老猎户模样,悄然出现在门口。

      “公子,祠堂那边的事,了了。沈家女娃,拿到了地。”福伯低声道。

      裴砚头也未抬,指尖划过书页上一行关于“粮草补给”的论述:“嗯。都说了些什么?”

      福伯将听到的关于“菰草”、“鱼鸭共生”、“换工”等话语复述了一遍。

      裴砚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倒非全然胡闹。有些……意思。”他合上书,“她接下来,必定需要人手,也需要一个‘丈夫’来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福伯了然:“公子是打算……”

      “再看看。”裴砚望向窗外,目光悠远,“看看她这第一步,能不能真的迈出去。也需要看看,她那位叔父背后的‘官府用途’,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总觉得,沈贵夫妇对这涝洼地的紧张,有些超乎寻常。

      “那属下……”

      “你先去查查,最近县里或府城,有没有关于水利、屯田或者土地征用的风声。特别是,涉及槐树村附近的。”

      “是。”

      福伯悄声退去。破庙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啦声。

      裴砚重新打开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沈禾晚……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个本该被命运吞噬的孤女,却硬生生在绝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用的不是眼泪哀告,而是清晰的计算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或许,他那个原本只是“暂避风头、顺便找个身份掩护”的计划,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了。

      一个同样需要“身份”的人,一个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想法和能力的人……

      契约吗?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或许,真的可以谈一谈。

      夕阳西下,将槐树村的屋顶和树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沈禾晚推开破屋的门,望着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涝洼地,心中默默规划着明天的勘察。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另一双眼睛,也在评估着她,评估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变革,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祠堂前的博弈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埋下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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