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颊边痣同人》筱筱笑

13、葬父

　　(一)
　　许锥儿的爹是个猎户，靶子准，靠山吃山。有一把比许锥儿还要高上不少的猎枪，他爹戴个瓜皮帽儿，腰间别个布袋，布袋儿比旁的猎户的要艳，那是锥儿他娘当年从喜被里扣下来的，他娘说能博个好彩头。
　　锥儿耳朵好使，爹那布袋里放着铁球儿，也就是别人口里的子弹，爹打猎的时候不出声，可厉害，但一打到猎物就爱满村儿的逛，旁人夸他呢“哟，猎户儿，你可真厉害“，他爹就漏出黄牙嘎嘎乐，布袋儿里的铁球也被碰的当啷响，常常是他爹还没回来，锥儿就听着声唤他娘，脆生生的，可好听了，锥儿还爱唱着喊。
　　“娘 ~ 吃饭咧 ~阿爹回来咧~”
　　(二)
　　锥儿他娘去得早，是生他时就落下的病根，从发病到埋就没过几个冬天。娘一走，锥儿爹就像被抽走了半条魂儿，锥儿听别人说，山里估计有妖怪，能吸食成年男子的精气神儿，你爹估计就是，边糊弄他还边盯着锥儿瞅，像是可怜自己这半大孩子，可锥儿不信，他爹的半条魂儿应该是护着他娘去了。因为娘一走，他爹当晚就要倒，锥儿站在一旁，看着他娘的棺材。
　　至此他爹人一下子老了几十岁，话少了，眼神也木了，只有进山打猎时，那腰板才挺得直些，眼里才有点活气儿。锥儿老看着他爹叹，那只神气的布袋也泛了黄，可爹却不舍的换，锥儿偷偷跟人学了点针线活儿，给缝了几块布，他只敢等爹回家里的白天弄，因为晚上看不清，家里也没几个火星子，想着也是浪费，可家里再也没有红色(sai)儿滴布，布袋儿也被他弄得皱八不少，锥儿看那红布袋越变越黯淡，就像他爹一样。
　　他爹打猎，锥儿还是乖乖的坐在门口，有时晃了神，下意识的听到动静，要去喊娘，可娘不在了，锥儿只好自己笑笑然后跑去添点火。

　　爹对锥儿来说，其实是顶顶的好，虽然他爹有些打骂，可锥儿觉得，要是他爹能鲜活一会儿，跟自己多讲话，也是好滴。
　　(三)
　　许锥儿还记得，很小滴时候，那时爹娘都还在，带他去赶庙会。庙会儿可热闹了，锥儿从没见过那么多人，有那种亮的动物挂在树上，多好看。他爹教他，那叫“灯 ~笼“，其实什么形状的都有，要是有能耐，也能捏个人出来。
　　还有卖糖人的，拉洋片的，其实就是一个小眼，不过里面颜色可好看，摊主看锥儿好奇，就给介绍说那小眼儿，其实是有个圆片子，叫 ~ 西洋镜儿。锥儿哪晓得啥叫洋儿，便只认为里面或许藏了只咩咩叫的羊羔子，后来他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
　　一趟下来锥儿可看花了眼。走到有个投壶的摊子，彩头是个老大的布老虎，都快比那时的锥儿还高，是用七彩的布缝滴，眼睛是画滴，却威风又神气。那么一眼，锥儿就挪不动道儿，他心里想着，这大老虎抱着肯定软和舒服，就算不抱，以后棉花掏出来，能给爹娘和他絮件厚袄子，爹冬天进山或许就不怕冷了。他娘也不咳嗽，他就能穿着在冬天里，跟别人一样，就能出去堆雪人咧
　　锥儿没说，就只想 ，可他爹还是看出来了。要不说他爹那眼睛厉害，就没啥他看不明白的，锥儿爹摸摸儿的脑袋，同锥儿他娘交代了几句，就交了铜板，拿起摊主给的竹矢。
　　他爹的手，平时握猎枪、剥兽皮，又稳又有力。此等游戏，算是他爹看家本领，锥儿爹的手拿起轻飘飘的竹矢，迅速瞄准细颈铜壶，一矢，两矢……周围人渐渐围过来喝彩。终于，最后一矢险险投入，伙计大声叫好，叫的都要蹦起来，旁边围了几圈人，看了他爹的操作，俱是跃跃欲试。
　　伙计叫好，老板却蔫了，不情愿的把那个比锥儿还高的大布老虎给挪过来。
　　锥儿抱着有他大半个人高的布老虎，脸埋在五彩斑斓的布里，咯咯地笑。他娘在一旁，也笑。锥儿爹却没笑，只弯腰把他连人带老虎一起抱起来，扛在肩头。泥巴路李，他爹的鞋踩出“深“坑，回家的路，锥儿趴在爹宽阔的肩头，怀里是软乎乎的老虎，他娘帮忙扶着老虎，
　　那么个夜晚，月亮儿高高挂在天上，是圆饼子一样的圆，是鸡蛋一样的黄，许锥儿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更美的事了。
　　(四)

　　后来，娘没了。家一下子空了不少，锥儿他爹带回的猎物时多时少。那么个大布老虎，还一直放在锥儿床头。
　　又是七八年，锥儿渐渐大了，十七八岁，同龄人都在讲媳妇儿，可锥儿不想，他就想跟着爹。守着这么个茅草屋，过节时，他娘兴许还能找回来呢。
　　虽说他看不见他娘，可他和他爹过生辰时，他明明是能看见，就有那么个白色蝴蝶，绕在门口。
　　他能帮衬着做些家务，也能跟爹学点皮毛功夫。可锥儿爹年轻时受的伤不少，加上丧妻之痛熬干了精神，一场风寒硬生生拖成了咳疾，总也不好利索，咳起来地动山摇，背也更是佝偻下去。

　　出事那天，是个阴沉沉的日子。他爹咳了半宿，天没亮时却还是执意要进山，说前几天下的套子该去收了，要再换几个地方，入冬前还得攒点东西。
　　许锥儿眼皮跳得厉害，他拦不住，只能学着娘把家里干粮和水囊都塞给爹。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目送爹背着猎枪、弓着背，消失在雾蒙蒙的山道口。
　　他看见他爹
　　佝偻的像棵歪脖子树
　　(五)
　　天黑，又开始飘细雪。可一落下，就化了许锥儿把炕烧得热热的，锅里还煨着粥，就等着他爹回来。可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像被水猴子给一整个抱住，喘不上气儿。
　　然后，他就听到了惊惶的狗吠，和村里人杂沓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他听见了夹杂在吵闹里的，他爹布袋里的当啷声，那不符合常理，可他确实是听见了，铁球碰的杂乱
　　他看见几个人用树枝和藤蔓匆匆扎成的担架，抬着一个人冲进院子。
　　是，
　　是他
　　是他爹，
　　是他爹啊
　　怎么会是他爹
　　为什么会是
　　那是他爹

　　许锥儿他爹已没了血色
　　血！好多血！
　　从爹的左边肩膀、从他爹腰侧，就往下淌，那血浸透了破旧的棉袄，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锥儿爹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一眨不眨的，看到锥儿，嘴唇才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看到傻了的锥儿，旁边人叽叽喳喳的描述，“野猪！是独个的大公野猪，为了护着后头惊了的二嘎蛋儿，放枪慢了，被那畜生挑了一下，然后，就滚下了坡”同去的汉子急吼吼地说着，声音震的锥儿像在做梦。
　　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下意识扑到担架边，看着爹身上那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冒。他吓傻了，只会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忽然，他想起什么，冲回屋里，爬上炕，一把扯过床头那个已经褪色的大布老虎，发了疯似的撕扯。五彩的布面被他撕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他抓出大把大把的，冲回爹身边，哆嗦着手，用那些棉花去堵那可怕的伤口。棉花很快被血浸透，像那树上的红梅。
　　爹！爹你慢点流！慢点啊！”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按着，一边哭喊着，语无伦次，“堵住！用棉花堵住！爹你看，老虎的棉花，暖和，堵住就不流了……”
　　可那血，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还是不断地从他指缝间涌出来，很快就把那些棉花浸透了，湿冷黏腻地沾满他的手。
　　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睛里的光在涣散，可依旧努力聚焦，看着哭成泪人、满手是血的锥儿，嘴唇碰了碰，终于发出极轻微、气若游丝的声音：

　　“好锥儿，别，别费劲了，爹，爹爹，爹先走了”

　　“不，爹，你别走，锥儿还小，锥儿还想跟你学打枪，学下套子，爹你等等俺，等等俺！”锥儿哭得浑身发颤，死死按着那早已无济于事的棉花，仿佛这样就能把爹的命儿也按住。
　　爹的目光，已经散了，他看着锥儿，他攒着最后一点力气，还是断断续续地交代：
　　“就、就在这屋……你让他们，就把爹……放河里，漂走……要么，扔后山，喂狼……都行……放远点……别、别臭在家里……”
　　“不，不，爹，”锥儿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可爹的眼睛，已经缓缓合上了。那只曾为他投壶赢来布老虎的，带着他摸枪的，那么个稳定有力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手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抬起来，也不再会摸他的头了。

　　爹还是走了。

　　(六)
　　锥儿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天快亮时，雨停了
　　屋里冷得像冰窖。锥儿木然站起来，腿脚麻了。
　　他打来水，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一点点擦去爹脸上、手上的血污。爹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像当初，他娘那样。

　　二嘎蛋儿借给他个轮子车
　　锥儿说 他要把爹运到外面去
　　他要去买个棺材
　　在空荡荡的屋里看了一圈，锥儿目光落在那个被撕开、棉花散落一地、沾满血迹的布老虎上。他走过去，捡起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抖了抖，很大。他默默地，用它盖住了爹冰冷的身体，从头到脚。七彩的布，如今只剩污浊的暗红和褐色。他塞着几捆野草，把他爹裹的紧紧的。
　　他没有把爹扔进冰冷的河里，也没有丢去后山喂野兽。他推着车，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后山一个向阳的坡地，那里能看到他们家的破屋。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见着那么个蝴蝶。

　　他拖着车走 ，走到人堆儿里，
　　立了块牌子 歪扭涂着四个字儿

　　卖身葬父

　　(七)

　　“可怜女娃娃 ”
　　锥儿听到一声

　　(八)
　　一副棺材板的钱
　　锥儿坐着颤巍巍的花轿
　　进了墙高八尺的魏家大院

　　人家拿他当大闺女给娶了
　　画了一副棺材板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