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是春天》鹤樵

59、第 59 章

　　自从俞怀素那次问起毕业论文的进度后，温宁终于翻出了那篇只差个结尾的论文文档。

　　可不知怎么，明明只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干劲，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那些该补上的分析，该完善的结论，明明就在脑子里打着转，可手指偏偏不听使唤。她宁可一天三次地往实验室里跑，对着早已熟悉的数据反复核对；或是泡在图书馆，借几本与论文无关的闲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用虚假的忙碌掩盖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拖延。

　　她对自己该做的事，总是这样磨磨蹭蹭的，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那种无所事事、任凭光阴虚度的状态里。这感觉让她心慌，却又无力挣脱。

　　转眼已是四月底，在截止日期的步步紧逼下，温宁终于把论文交了上去。

　　她怔怔地看着微信里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又落，落了又悬，反反复复。

　　一肚子虚心请教俞老师的话挤到嘴边，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最终，她泄气地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响。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温宁蜷进宽大的沙发椅里，无意识地咬着指甲，目光有些放空。

　　王嘉怡的论文早就交上去了，连导师反馈的修改意见都寥寥无几，如今只等着轻松答辩，日子过得从容不迫。

　　此刻她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上铺刷手机，目光从屏幕上方漫不经心地落下来，恰好瞥见温宁对着电脑发呆的模样。

　　“可算提交了？”王嘉怡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别想太多啦，就是本科论文而已，老师还能指望我们写出什么惊世大作吗？”

　　温宁轻轻摇了摇头。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总是挥之不去——既怕自己的见解太过幼稚肤浅，又担心整个论文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持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隐痛。

　　她忍不住点开手机，找到刚刚提交的文档，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想要从头再检查一遍。

　　“别看了。”王嘉怡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这东西越看越觉得哪里都是问题。”

　　温宁叹了口气，熄了屏幕。焦虑来来回回地翻腾，最后她还是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这段时间，只要一得空，她就会像这样不由自主地刷起林安的微博动态，仿佛这个动作成了安抚焦虑的唯一方式。

　　林安的巡演甫一落幕，回京不过匆匆几日，便又扎进了新的剧组。

　　这次依然不是什么资本云集的大制作，而是一部沉稳的正剧，请的演员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实力派，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清净。

　　林安在其中，反倒成了个特别的存在，他像是误入素人派对的明星，自带了一圈不容忽视的光环与流量。

　　剧组官方微博下，十之八九的评论与热度都来自他的粉丝，竟让这部原本低调的剧，未播先火，提前尝到了备受关注的滋味。

　　温宁的生活，仿佛一夜之间退回到了高中时代。

　　她重新捡起了那种“忙里偷闲”的习惯，只不过当年夹在课本里的是键盘手机，如今握在手中的是触屏手机。

　　她熟练地切换账号，在超话里签到打卡，在每条相关微博下认真留言、转发、点赞，像一个恪尽职守的数据员，为他的热度添柴加火。为了更专注地做这些，她甚至特意申请了一个小号，那个账号的世界里，只有林安。

　　林安的演艺事业，似乎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重新启航。除了个人微博，一个新开通的工作室账号也活跃起来，每日分享着片场的点滴花絮。温宁只消看上一眼那干净利落的剪辑节奏和独特的转场风格，便认出这是出自阿朱之手。

　　她心下微微诧异，阿朱竟然又回到了林安的团队。转念一想，这倒也符合林安的作风，他这人做事说一不二，目标明确，但在待人，尤其是“待自己人”上，从来都是“钱”意十足，慷慨得近乎一种本能。

　　从前他还不算红的时候，就能记得身边每个工作人员的辛苦，月月额外发放奖金；

　　如今自立门户，单打独斗，要稳定军心，聚拢人才，自然更需要真金白银的实力来彰显诚意。

　　想到这儿，温宁不禁弯了弯唇角，带着一丝自嘲。

　　她竟用自己那点世俗的得失心去揣度他。林安何曾缺过这些？于他而言，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感恩戴德的额外奖金，不过是他维系团队、表达认可的最基本方式，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举手之劳。

　　四月的天，温度已经渐渐上升了，空气里已有了初夏的征兆。身边没有了林安的监督，温宁又恢复了一天一杯的冰美式的习惯。

　　王嘉怡都有些佩服温宁了，看着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手里却捧着冒着冷气的冰美式，忍不住感叹。

　　“你这到底是冷还是热啊？”

　　温宁愣了一下，这才惊觉，王嘉怡已经脱下羽绒服换上了轻便的厚外套。

　　她有些恍惚的笑了笑，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图书馆的暖气或许早就关了，只是她从不曾关注过，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都穿上了厚重的外套，而她还以为天气又冷了几分。

　　也怪不得她每次喝冰美式的时候肠胃总是抽搐。

　　她还以为是自己时隔数月再次接触咖啡因，肠胃不适呢。

　　温宁呆呆一笑，便没了后续，她最近好像对外界的变化越发的迟钝感知到了，温度的变化，周围人的衣着更替，甚至白天黑夜的交替，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迟缓。

　　温宁突然意识到这种状态是不对的，但又找不出这种状态的原因。

　　她下意识想到自己江大的心理辅导老师，和同宿舍一起抱着免费的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定时去聊天的那个宁老师。

　　自从离开江大后，她已经好久没有和宁老师聊天了。

　　写日记的习惯还是宁老师最后一次聊天时叮嘱的，但她也只是坚持了寥寥数日，最后随着给林安的最后一封信，永远压在书包最底层了。

　　京大自然也有这种免费的心理咨询室，但温宁本能的抗拒，她一想到自己又要面对一个陌生的人，去阐述自己的困扰，去疑惑自己的状态，去剖析去梳理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她就觉得恶心的想吐。

　　就这样吧，迟钝的感知力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温宁这么安慰自己。

　　经过王嘉怡的提醒，她总算也换上了轻便的春衣，而每天一杯的冰美式也特别要求不加冰。

　　可讽刺的是，温宁总是对于该迟钝的却总是有风吹草动，草木皆兵的敏锐感，对于该时时注意的生活琐事却又迟钝的像个没有了润滑剂的机器。

　　论文提交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加重了温宁的焦虑。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没来由的心慌，不用咖啡因的刺激，每天的心率也达到了每分钟86次的频率，她在害怕，害怕收到俞老师的修改意见，即使这个意见并没有带着训斥甚至失望的意思。

　　可当温宁又真的收到反馈修改提交后，又会继续陷入新一轮的焦灼等待，担心这次的修改是否能让俞老师满意。

　　这种循环往复的焦虑几乎成了温宁的生活底色，每天两杯的冰美式完全成为了她的救命稻草，她靠着冰冷的咖啡因一面平息自己焦虑的心跳，一面又期望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

　　但却又在每天第二杯咖啡下肚的时候，她又莫名的感谢林安。

　　如果不是他去年大半年的生活费支持，让她省下了一大笔钱，她或许还会陷在每天喝两杯美式超过自己生活费预算的焦虑中。

　　晚上，回到宿舍，因为咖啡因的刺激，温宁还会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和笔记本熬夜给林安刷数据。

　　他的粉丝数肉眼可见地增长，以前不过几千的粉丝，大多还都是买来的，现在粉丝已经过万了，买来的粉丝数量在这个数字面前比重甚至可以忽略掉了。而超话里也涌入了大批的新粉，她们专业得令人惊讶，迅速建起了一个个分工明确的追星号和后援会，打榜、控评、洗粉、做数据，流程娴熟得像在运营一家小型公司。温宁混迹其中，机械地完成群里每日的打卡和点赞任务。

　　当她点进超话，看到那些被顶到高楼的帖子，看到里面由高清专业设备拍下的路透图时，竟有些恍惚。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上个世纪特有的宽大西装，略微弯着腰，看着眼前的摄像机，侧着脸正和身边的人说着话。

　　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她几乎要认不出，这个人竟然是林安了。

　　评论区里，粉丝们各种花式夸着林安的帅气和演技。

　　可温宁却只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和她曾经认识的林安判若两人，好似真的是从那个年代穿越而来的样子，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坚持和冲劲。

　　粉丝群里有发的专业评论话术，温宁复制了一个又一个然后粘贴在这些帖子下面。

　　“林老师演技收放自如”

　　“这个眼神戏绝了”

　　这些夸张又陌生的话术让她觉得有些郝然，一种微妙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回想起自己那些年翻来覆去只会说“哥哥好帅”的苍白评论，在这些新粉精准到位的演技分析和专业术语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可笑。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年作为粉丝也是不合格的，那些模糊的手机像素下的照片，和只会单调的超话打卡以及肤浅的夸在，她从未真正用专业的态度来支持他，只是林安从来不曾在意过。

　　温宁自嘲的牵了牵嘴角，继续麻木的向下滑动屏幕，复制粘贴那些陌生的赞美。

　　直到一张新的路透图闯入视线，照片里林安的身旁，清晰的看到程子清柔和的侧脸。

　　温宁这才记起来，这部剧就是程子清出道作品。

　　她突然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关注程子清了，自从林安出现，她再也没有想起过程子清了。

　　而今年是程子清的出道年，本来说好的要默默支持的，自己却连最基本的关注都没有做到。

　　多么可笑，她曾经还纠结的想过，如果程子清出道后，自己爬墙了，林安会有多生气。

　　如今现实却是，她并没有移情别恋，反而林安，大概早已不在意她这个小粉丝了吧。

　　这一刻，温宁有些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