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厄里斯的苹果】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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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034年12月30日，
雪夜。
首都星红塔银河报告厅。
今日，乌托邦系统将在这里彻底完成转交仪式。
管辖权移交后，乌托邦系统作为全伊甸覆盖系统将完全离开监管下，实现彻底自学习、自修复。
报告厅人头济济，主持人热情地邀请红塔负责人站上礼台，年迈的老教授穿着庄重的礼服，将麦克调到合适的高度：
“这是一个，全伊甸的学者都在瞩目的时刻。”
“不仅意味着，自此伊甸的科技水平更上一个新的台阶，更是一个伟大的存在自我们这个时代、从我们这些人手中诞生——”
“它，完全智能，完全拟人。”
“绝对忠诚，绝对安全。”
“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类。”
“在命运这道桥索上，真理永远眷顾人类。”
话音的最后一个字精准踩在0:00点上，准时，礼花在欢呼声中“嘭——”一声炸开。就在这时，天花板的总控灯“啪”一声巨响，四分五裂中彻底歇气。
“怎么回事？不剪彩了吗？”
“停电了？”
猝不及防的停电打断了所有流程，整个大厅陷入黑暗。
“叮——”
“叮！”“滴答！”
一片昏暗中，每个人腕间终端传来此起彼伏的提示音，所有人的终端紧急启动，千万虚拟屏幕错落展开，映亮在场一张张疑惑的脸。
“首都星苹果园AI伤人？！！”
有人小声念出终端上最醒目的大字，反应快的当场变色。
“无肇事者，疑似AI失控？？”
“……这个地点离咱们这儿只有不到半小时路程！”
一阵刺耳的电流音尖锐地响过，主持人控场的声音微弱又无措：
“大家不要着急！不要惊慌！可能是系统繁忙引发故障，已经在联系维修了，大家千万不要离开报告厅，更不要把消息发布网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此消息落款同步抄送。
在呈现在大屏上的这一刻，已经顺着乌托邦系统网线，和仪式的十六字真言一起，传遍伊甸大大小小每条街巷。
-完全智能，完全拟人-
-绝对忠诚，绝对安全-
雪如碎银无声。
但有一双躲在漆黑处的上帝之眼，静静地凝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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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00，
时间尚早，舆情在1个小时内已经发酵至无法收场，一时之间全是浑水摸鱼的搅屎棍。不知披着人皮兽面的阴沟臭虫们握着终端，叫嚣着机器人失控，乌托邦系统创始人秦靖难逃其咎。
更有甚者，全网喊话伊甸，要求唤醒因伤冬眠的秦靖，一定要为逝者的亲眷讨个说法。
“……咸吃萝卜淡操心。”
医院门外，
Alpha声音干脆，冷笑着“啪嗒”一声合上自己破破旧旧的终端。
他迈着长腿快步走来，亮橙色冲锋外套随意拢着，浑不怕冷地露着半截小臂，手里还捏着一沓文件，酒红短发淅沥滴着水珠，眼见快要被小寒风吹结冰了，杵在雪地里就像一个肩宽腿长的多巴胺吉祥物。
他“啪——”一巴掌，将手里资料拍进重案组杜组长怀里，一边收枪边道：
“招了，有两个私贩黑芯的，承认确实有用芯片操控机器人逃工之嫌。”
杜柏翻着文件一目十行，惊讶：
“怎么招的？”
林月枝暗夜之中金色眼瞳亮如流沙，子弹壳从手中掉落，一挑眉：“你说呢？”
眼见杜组长闻言抽了一口冷气，林月枝置若罔闻，道：
“我在地下拳场的时候，见过他们利用黑市的非法芯片操控对手打黑拳，操作很简单，往腺体上一抹，芯片就会自己融化，进入皮肤，直接作用在终端上，被控制的人全程无意识。”
“现在就在黑市大量流通，而且这些芯片是可以作用在机器人身上的，具体的资料里都写了——”
他说的又急又快，跟做交易似的，杜柏眉头一皱：
“月枝，你……”
“秦靖醒了。”
天花板的白炽灯明亮，将林月枝炽金色的眼瞳照得深邃，鼻梁和眉骨笼出一小块阴影，话出口时热气像雾一般，晕染着视线。
他道：
“我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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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塔的冬眠科中.央大厅阳光通透，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整齐地摆了两排气派的绿植。这里不像地下城一样局促，占尽了地上的好处，相当开阔宽敞。这里人员济济，个个都穿了研究服、白大褂，来来往往犹如高洁的牧师，让这知识浸.透了的地方格外神圣。
磨砂玻璃格外不解风情，把鹅蛋大的漆黑身影模糊成了色块。
病房里的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身材清癯瘦弱，随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绒软衫，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他浓眉墨目，一只机械右手撑在苍白的颊边，正看着窗前的绿植发呆，还未等两人走近，已经有所察觉地转过头。
林月枝呼吸一滞。
直到站在这里，他才不得不承认，大抵重逢，都逃不过四个字——
近乡情怯。
好在，他只需要充当起震慑左右的盾牌就好。
保护安全、护送。
只要再见一面，其他的都可以先暂放一边。
门内，偶尔泄露几句对话。
“……用您的拇指依次碰碰其他手指……对，很好……教授您的右肢机械维持得很好……”
安静的人靠着沙发：“嗯。”
应答的声音清晰熟悉。
“……”
病房门从内.侧拉开，先裹挟而来的，居然是浓得散不开的消毒水味。
暖风徐徐，秦靖的肩头披着黑色毛绒大衣，一贯消瘦虚弱地倚着沙发，右手因伤已经从手肘部全部替换成机械，丑陋的金属光泽裸.露在外，还保持着轻点手指的动作。
漆黑的眼瞳衬得他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自门打开，目光便落在林月枝身上，一错不错。
林月枝打好的腹稿全都卡了壳。
他棒槌似的杵在门口，大夫的喋喋不休一概没能听清，直到终于赶上来的亲兵按规定递上接人的文书，林月枝这才后知后觉。
——他居然有些耳鸣。
“秦教授，总席吩咐我来接您。”
亲兵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下沙发上的人，低头欠了欠身。
“您之前的单人公寓在阿莱伦斯，但总席说，这边离冬眠科近，为了方便，已经在B区给您准备了一套，您的用品也已经通过乌托邦系统转移过来了，您大可以放心。”
为了照顾脆皮的教授，亲兵在前面领路，没敢走太快，一边交代总席嘱咐的话，借着两侧的玻璃反光偷偷打量。
林月枝始终克制地保持在他一步之后。
落地玻璃上，因为过度消瘦，秦靖的下颌线缺少脂肪填充，格外清晰，苍白的脖颈皮肤细腻，唯有几道泛青的血管能昭示这是个血肉身躯而非石膏做的雕塑。
他偶尔点一下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直视前方，像个人偶一样。
“不止AI失控伤人，”
“伊甸和红塔最近因乌托邦系统的管理权问题起了一些舆论冲突，华恩总席希望您能准备一下发布会的演讲稿，已经确认好时间，今晚七点代替官方回应一下，您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教授，这位是大天使军团的林月枝团长，这几天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
没有回应，
亲兵倒是反应得快，恍然大悟：
“两位……认识？”
林月枝话到舌尖，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怎么说呢？
总不能说自己曾经住在他家，占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取过暖吧。
面前，秦靖已经先一步伸出左手，声音干净低沉：
“红塔秦靖。”
只一秒，林月枝就看懂了自己的定位，呼吸一沉，手回握上去。
对方掌心干燥柔软。
林月枝一触即分，接过医疗兵手里替秦靖拿起的大衣：
“秦教授，那我们走吧？”
“嗯。”
秦靖淡淡地应了一声，刺目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几乎将他穿透。
长久没见过光亮，他一时无法适应，虽然明知道这是室内系统已经调整成温和暖光模拟太阳光照，依然无法抬头直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大厅外也人山人海，各种型号的摄像头比人眼睛还多，零星几个真人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毫不死心地在众机器间挤来挤去，看到从正门走出来的两个人影，纷纷举起手里的话筒和镜头，争先恐后地递上来，恨不得怼到秦靖面前才罢休，遥遥一望甚至看不到人影，只有警戒线后的摄像头像凭空长出了四肢一样，一片骚动慌乱。
林月枝比了个手势，四周站着的整齐穿戴星际军装的星际军威严地围了上来，啪！地一跺脚，整齐地站成两排，正面对着这些记者和摄像头，以肉身充当防窥墙。
这些记者就抻长了胳膊，纷纷扯着嗓子大喊：
“秦靖教授！关于乌托邦系统的管理权归属您怎么看！”
“您觉得AI失控杀人案中，起管控作用的乌托邦系统有多大的责任？”
“听闻您早年被冬眠是伊甸政.府的意思，今天您的苏醒是否意味着红塔将彻底与伊甸决裂？AI杀人案中您又是什么身份？您能回应一下吗？”
……
“教授，这边。”
挤过狭窄的人墙，林月枝一手打开悬浮电车的门，扶着门框防止教授撞头，示意秦靖坐进去。
两人都没有理会两边的吵闹声，秦靖更是瞥都没瞥一眼，毫无犹豫地跨进悬浮电车，仿佛早知外面会是这样的场面。
车窗外，街道宽广，霓虹照彻。
电车沿着轨道升到半空，伊甸首都星莫比乌斯的全貌就在脚下。错综复杂的轨道穿过公人广场，从几百米高的贝拉上将雕塑头顶划过，将整个A区一分为二，右边是一排排整齐的高层单人公寓，左边是伊甸政府驻址，巍峨的古欧式白石英政府大楼在肃穆规则的绿植间，像是一座只应天上有的白玉宫。
而这一切，都建设在莫比乌斯星的地下五千千米深。
今天是星际时代029年的12月29日，眼前划过“新年快乐”的字样，是公人广场的大屏在放电子烟花。
这是乌托邦系统通过人们腺体中的终端，作用在大脑皮层视觉神经的色彩成像。
公人广场彻夜不歇，巨大的石像巍然不倒，刚刚刷过一层崭新的白漆，仍是深夜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来往行人，好像谁洒落了一把大米，公人石像的锄头便像啄米的鸡，一上一下。
一个崭新的美丽新世界。
灯光落进秦靖漆黑的眼瞳中，纷乱闪烁，比十九年前繁华了太多太多。
哗——
亲兵一把拽上窗帘，好似贴心：
“教授，电轨速度快，贴着窗户冷。”
秦靖也没有拒绝，安静地点了点头。
坐在前排的林月枝正对着后视镜换抑制贴。他的腺体位置特殊，在左侧锁骨靠上的颈间，半指长的抑制贴已经被花香浸.透，迅速熟练地撕下、贴上新的，全程没超过两秒，空气中颇有压迫感的信息素才总算轻了一些。
对上秦靖黑黢黢的眼睛，他主动开口：
“首都星扩建了，现在这边已经彻底没有贫民窟了，晚上公人广场上还是有很多人——前面那片儿B区的单人公寓都推掉了，据说要改建风景别墅区，还有一条专门的轨道，不出半小时就能到韩德蒙拉星的军区，很方便。”
不用担心十天半个月的离别，好天气也可以在两个星球间共享，一切都已和从前大不相同。
这句话林月枝没有说。
后视镜里，秦靖的目光仍淡淡的落在他身上，窗帘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像是重如千斤的棉絮，连眉眼都看不太清。
他就这样淡淡地看着林月枝，等他说完，好像已经看破了后者的犹豫和哽咽。
林月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余光里却见他喉结几不可见地一动，寂静的空气里，一声清晰的回应传进了他的耳中。
“嗯。”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六个字，林月枝在心里悄悄画了一道线。
阔别六千九百三十五个日夜，他们终于再次相见。
虽然装作陌路，却是个不错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厄里斯的苹果】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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