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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被遗忘的悲剧 苏晴的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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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霆捏着信纸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透出用力后的白。
苏晴的眼神,则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寒光乍现。
“远航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脑海里,像是有一根尘封已久、落满灰尘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猛地拨动,发出沉闷而震颤的回响。
这个名字,她听过,而且印象极深。并非因为案子本身在当年有多么轰动,而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在重案组里总是沉默寡言、做事却异常拼命、从不与人提及家事的年轻警员——李建军。
李建军的父亲,名叫李大海。
十年前,李大海,正是那艘远航号的船长。
苏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心跳也漏了半拍。
她看过那件案子的卷宗,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远航号在公海区域神秘失事,整艘巨轮连同其上的一切,彻底沉入冰冷漆黑的海底,船上包括船长李大海在内,一共八名船员,无一生还。
事后,海事部门与警方联合进行了调查,最终给出的结论是——
船员内部因故发生激烈内讧,冲突中失手损坏了关键航行设备,最终导致船只失控沉没,定性为一起令人惋惜的意外事故。
案子就在这样的结论下草草了结,所有档案被打包归档,就此尘封,再无人动。
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调查结果,除了一个人,就是李建军。
那时的李建军还未成年,父亲的突然惨死,给他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他从懂事起,就最崇拜自己的父亲。
李大海为人正直豪爽,做事沉稳可靠,待手下船员亲如兄弟,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就和朝夕相处的船员爆发内讧,最终引发如此荒唐的灭顶之灾?
李建军不信。他绝不相信父亲是死于一场低劣而混乱的内斗。
他更不相信,那艘陪伴了父亲十几年的远航号,会如此毫无征兆、毫无道理地沉入茫茫大海。
为了查清父亲的真正死因,他拼了命地读书、没日没夜地锻炼身体,最终咬牙考入警队,并主动申请调到以处理棘手案件著称的尖沙咀重案组,一头扎进刑侦一线。
别人办案或许是为了薪水、为了晋升、为了荣誉,而李建军办案,几乎是在燃烧生命般地寻找一个真相,一个关于他父亲,关于远航号,关于十年前那个吞噬了一切的黑夜的真相。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在众人休息时,独自一人偷偷翻出当年的旧档案反复研读。
无数次旁敲侧击地向那些可能知晓一二的老警员打听当年的细节与疑点。可每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
案子早就结了,证据早就没了,相关的人也没了,别再查了,查不出来的,徒增痛苦罢了。
他把所有翻涌的痛苦、巨大的不甘和深沉的执念,都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轻易对外人流露分毫。
陆振霆一直看在眼里,心中时常感到不忍与疼惜,但在缺乏新线索的情况下,他也无能为力。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十年后的今天,会以这样一封突如其来的匿名信的方式,将这桩早已被世人遗忘、被系统尘封的旧案,重新猛地拽回现实,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且,信中所指控的内容,字字诛心,句句骇人。
不是意外,是人为精心策划的炸毁。是为了掩盖船上走私文物的惊天秘密。甚至牵扯出当年办案警员收受贿赂,以及包庇真凶的黑幕。
这四条中的任何一条若被查实,都将是震动整个香江警界乃至社会的大案。
四条叠加在一起,其背后所隐藏的黑暗与能量,足以掀翻半个过去的老圈子,引发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陆振霆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动作缓慢而凝重,仿佛那薄薄一张纸有千钧之重。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了那张一同被寄来的、边缘微微卷曲的老照片。
他伸出手,将其拿起。拾起那张旧照片,我的指尖轻轻拂过表面那层薄薄的灰尘,仿佛触碰到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这张照片显然年代久远,画质十分模糊,颗粒感异常明显,带着老式胶卷相机特有的质感。
它显然经过多年反复存放和多次取出,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整体色调也有些褪色,泛着淡淡的黄。
但即便如此,照片上的核心内容依旧清晰可辨,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当年的故事,仿佛时光的流逝并未能完全抹去其中蕴含的情感与记忆。
画面主体,是一艘静静停靠在破旧码头边缘的中型货船。
船体显然历经风霜,不算崭新,但船身上刷着的蓝白相间油漆却依旧鲜明,仿佛在昏暗中顽强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在船身侧面,三个用鲜红油漆刷上去的硕大汉字,显得格外刺眼而醒目——
远 航号。
这正是那艘在十年前离奇沉没、最终长眠于海底的货船,如今竟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眼前。
船的甲板被打扫得异常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杂物或零散货物,只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十几个统一规格的黑色货箱。
这些货箱大小完全一致,棱角分明,箱体厚重,表面材质坚固,绝非普通杂货或日常用品的外包装。
每一个箱子的正面中央,都印着一个完全相同的符号——那是一个设计简单、线条抽象、隐约带有某种古老图腾意味的奇特标记。
乍看之下,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印刷纹理或装饰图案。但只要稍加留意、多注视几眼,就能清晰地意识到,这绝不是寻常货物该有的标志,其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秘与反常。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光线昏暗的码头夜景。
仅有几盏昏黄的老旧路灯提供照明,光线微弱而朦胧,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能隐约看到几个头戴鸭舌帽、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中的男人。
他们正弯腰忙碌地搬运货物,动作显得既匆忙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鬼祟,仿佛既在赶时间,又在极力躲避他人的视线。
整张照片里没有一丝阳光,不见任何轻松的笑脸,只有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到极致的隐秘氛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这张照片,从其内容和氛围推断,拍摄的时间一定是在十年前远航号即将启航前的某个夜晚。
而拍摄这张照片的人,一定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十年前的远航号案,当年确实是由我们尖沙咀警署全程负责的。”
陆振霆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他的目光缓缓从照片上移开,最终落在苏晴的脸上。
“那份案卷我有些印象,最终的结论非常明确:是由于船员内部发生矛盾、激烈争执导致的意外失事。所有调查流程当时都已走完,最终盖章结案,没有任何人提出过异议。”
“但这封匿名信和这张照片,直接推翻了当年所有的结论。”
苏晴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照片中的黑色货箱上,她的眼神锐利如鹰,语气坚定。
“这是人为炸船、走私文物、警员受贿……这早已不是一起简单的沉船事故,而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是精心策划的走私,是严重的渎职,是一场被掩盖了十年的巨大阴谋。”
“一旦查实,这背后所牵扯到的人,绝不会仅仅只有一两个。”陆振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与肃穆。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当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摇身一变成为商界大佬,也足以让一个底层小警员积累财富、安稳退休。
十年的时间,足以将一堆不可告人的秘密彻底埋进海底,也足以将一场卑劣的罪恶完美包装成一场意外。
而现在,显然有人不愿这一切继续沉默——有人亲手将掩盖真相的盖子揭开了一条缝隙。
“这封匿名举报信敢直接附上如此关键的照片,说明寄信人真的知晓内情。”苏晴冷静地分析道。
“他绝不是道听途说,也不是凭空猜测,他手里一定掌握了某些实质性的东西,甚至很可能亲眼见过、亲身参与过当年的事件。他不敢露面,不敢署名,是因为他害怕被灭口。”
“这个人,在害怕。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信寄出来了。这说明他的良心,终于撑不住了。”
陆振霆微微点头,完全认同苏晴的判断。
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目光再次细细扫过每一个细节,最终久久定格在那些货箱上那个神秘而抽象的符号标记上。
“当年的案子,李建军比我们任何人都在意。”
陆振霆抬起眼,语气凝重,“他的父亲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过追寻真相。这件事,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他。他有权利第一个知道。”
“我去叫他。”陈强立刻自告奋勇地起身。
“等等。”陆振霆抬手拦住他,语气慎重而沉稳。
“你亲自去,但态度要稳一点。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情绪很容易崩溃。告诉他,我们这里发现了新的线索,但需要他过来协助确认,先不要直接全盘托出信里的具体指控。”
“明白,陆督查。”
陈强郑重地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陆振霆和苏晴两人,沉默地面对着桌上那封泛黄的匿名信与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老照片,空气中的压抑气氛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你怎么看?”陆振霆沉声问道。
“我觉得……这一切很可能是真的。”苏晴没有任何犹豫,她的声音虽轻却异常笃定。
“这封信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情绪,太真实了。”
“这张照片也不可能是伪造的——以那个年代的技术水平,根本做不出这种质感、这种以假乱真的‘旧照片’。”
“这绝不是恶作剧,不是报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求救……是替那八名当年沉冤海底、至今死不瞑目的船员发出的求救。”
陆振霆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当年负责远航号案的主办警员,叫赵德发。”
苏晴闻言一怔:“赵德发?是不是那个几年前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休、之后很快就移居海外的老警员?”
“就是他。”陆振霆肯定地点头,“他办完远航号的案子后没多久,就提交了病退申请。之后很快就离开了香江,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一个普通级别的警员,退休后哪来的经济实力直接移居海外?”
苏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信里提到的那个受贿警员,极有可能就是他。”
“可能性非常大。”
陆振霆将照片和信纸仔细收好,放进一个专用的文件袋中。
“我们先等李建军过来,听听他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或想法。”
“然后,必须立刻调取十年前的远航号案全部原始卷宗,从头到尾重新审查,一个字都不能放过。”
“是。”
苏晴肃然应了一声,表面上维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可内心深处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她心头蔓延。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封看似轻飘飘的匿名信,这张泛黄模糊的旧照片,绝非寻常之物。
它们就像一把即将刺入过去的利刃,注定要撕裂一道深埋已久的伤疤。
那是一道沉在香江海底整整十年、从未愈合的伤口,一个被时间尘封却从未被遗忘的悲剧。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