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她一个人去了荒林。
又是这一片荒林,四周阴森幽悒。晚风呜咽着穿过枯枝缝隙,拂起漫天飞屑。她这次换上了精练的工装裤和T恤,长发也高扎起来,长靴踩到地面,踏出的声响比往日更重。
她知道,她的能力很一般。在整个WKUltra项目中,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
她也一点都不意外001没有选中她。
不止是这次的计划。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知道她很菜。她一点也不意外,001会选择其他人,而不是她。
真的。
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就是偶尔也会感到失落。
潮湿咸腥的气味涌入鼻间,激起生理性的泪水。她扶着枯木,缓缓蹲下身,伸手在湿泥泞上摸索。没隔多久,掌心就触到柔软滑腻的触感。
“……Sweetheart。”她低低地喊了一声。
这只魔神正蜷在沼泽边睡觉。大多数时候,颠倒世界没有入侵者,魔神们和她一样无聊。被她强行拽醒,怪物的喉中吐出低沉的吼音。
她凝视片刻。
嗯,不是上次陪她那只。那只没有起床气。
“打架吗?”她弯下腰,戳了戳魔神脑袋。
低吼声戛然而止。魔神口器微张,似乎无法理解她的请求。
她重复道:“打架吧,就当是陪我练习能力。”
“吼——”
战斗和毁灭是怪物的本性,确定她没在开玩笑,魔神直起身,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朝她裂开六瓣的口器,狰狞的花萼对准了她。
她低下眼睫,手掌毫不犹豫合拢。空中霎时波动开气浪,无形的念力滑过空气,如巨手般扼住怪物喉咙,将它高举起来,晃了晃。
“多摇点人。”她说。
桎梏松开,魔神朝她冲来。尖锐的爪部险些勾上她衣摆,她踩着泥地纵身一跃,轻盈地踩至旁侧的树枝上,尘屑簌簌震落。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战斗过了。自从D死后,整个颠倒世界的怪物就都被001所支配。她猜测他应该下达过什么指令,或是整个族群同频的思维中,就有某种意志和她有关。总之,这里的所有怪物都不会随意伤害她。
除非她主动提出。
她踩着高耸的枝干穿梭荒林,越来越多的怪物被战斗的动静吸引而来。魔化藤蔓破风鞭来,她抬起手,念力在空中凝成弧形盾面,伴随轰隆巨响挡住攻击。
手指微微收拢,藤蔓连着那一整块的怪物都被她抓了起来,然后轻轻一挥——
一大群怪物被她丢到远处。
“……还不够。”她低喃一声。
怪物还不够多。
攻击还不够猛。
还不够……让她将荒林外的那幢别墅,别墅里的那一个人,全部抛于脑后。
战斗持续了很久。
这片古老幽深的荒林里,最不缺的生物就是怪物。起初和她战斗的只是被她拽醒的那只,随后很快来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数不清多少只。
战斗,确实是一种很好的放空思绪的方式。
喉咙在激烈的战斗中逐渐泛起铁锈味,肺部紧涩发疼。望着汹涌袭来的兽爪,她咽下血沫,矮身就地一滚,打算避开魔神的爪击。
但就是那一瞬间——
空气遽然安静,刺耳的裂帛声陡然响起。
她愣了一下,慢吞吞低下头,尖锐的利爪不知何时从后贯穿她的肩头,血液喷涌而出。红嫩的肉往外翻卷,依稀间能看到森寒的白骨。
……啊。
那只魔神僵在原地,皲裂到一半的口器硬生生凝固了。所有蓄势待发的怪物,都僵在原地。
好像玩脱了。
喉中溢出一声破碎的轻喘,她捂着肩膀骤然跌倒。离她最近的那只魔神顿时警铃大作,它猛扑过来,又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她时,猝然收势。
“没事的。”她低声说,想抬手拍拍它,却根本使不上力,鲜血还在流淌,“是我说要打架的,所以即使打伤我,也没关系的。”
“我知道你们已经收敛力道了。”
一大群魔神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围绕成圈。她第一次看见这些怪物露出这样的姿态,好像想伸手碰碰她,又不敢碰。这些从黑暗和荒芜中诞生的怪物,本来就只有破坏和毁灭的能力。
所以——
“如果没有刻意控制的话,我这条手臂,应该就不止流血这么简单了吧?”
嘶嘶……
魔神们仰头对着她,姿态僵硬扭曲,仿佛是在愧疚,连声音都弱了不少。她笑了一下,可不知为何,弯唇的那一瞬间,泪珠忽然就滚落下来了。
“如果你们不小心杀了我会怎么样?”
她听到自己问:“001会开心吗?”
魔神们面面相觑,好像不懂她为何会提起他。
可她的情绪,却好像是泄洪拉闸、沙塔倾塌,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完全控制不住了。
“……还是说会难过?”
她放下捂肩的手,空气中血腥味渐浓。
“他会为了我难过吗?”
泪水啪啪嗒嗒,沿着脸庞滑落,坠进泥土,和那些脏污的血液,融成一团。
“如果我死了。”她顿了顿。
如果她死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在意吗?
……
「博士。」
滋啦。
「再叫一次?」
「博士。」
滋啦——
墙壁冷白的实验室里亮着同样冷白色的光,她被绑在治疗床上,浑身颤栗。那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回想起来,往事好像镜花水月,蒙上朦胧烟雾,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记得布伦纳博士坐在她身边。满头白发的男人慈爱地看着她,唇边止不住叹息。
「16,再叫一次。」
「……博士。」
「又错了。」
滋啦。
「……呜!」
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她浑身都止不住发抖。粗硬的革带深勒在她手腕上,刮出的血痕,将那三个新纹的数字都蹭得模糊不清。
「16,再叫一次。」
「博……」
「爸爸。」
陌生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截断她话音,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抚上了她肩膀,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男人从她身侧蹲下身,以和她平齐的高度,抬眼望向博士,声音如含了玉石一般温润轻和。
「爸爸,你不应该逼她太紧。」
她蜷在治疗床上战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男人怜悯地看着她。
她艰难地转头看去。
这个人似乎是实验室的护工,穿着洁白的衬衫。一双湛蓝色眼眸如大海般澄碧美丽,仿佛映入滚滚的波涛。见她看来,男人微微弯唇,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我是亨利。」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为她抚顺被冷汗浸透的额发。
布伦纳开口:「016已经过来快三个月了,她至今不愿意改口。」
「但对待这么小的女孩子,用电击的方式强迫,或许不太合适。」
「……」
亨利为她解开了绑带。颤抖着走下治疗床时,她双腿一软,险些踉跄跌倒。亨利扶住了她。
「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男人的话音低沉悦耳,仿佛一池流动的湖水,缓缓抚平震荡的涟漪。
「……疼。」
「很疼吗?」
「很疼。」
她快要疼死了。电流已经停止,可那种神经末梢都在颤栗的感觉,却仿佛被烙印在了细胞深处。她感觉自己时刻在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身体又痛又痒,好像要从内裂开。
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亨利叹息一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
送她回房间的路上,亨利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改口称博士为爸爸呢?
她缩在亨利怀里,咬着牙,一声不吭。
「016?」男人话音带上困惑。
「……我有爸爸。」
「啊。」
「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将我带来这里,为什么要让我和爸爸妈妈分开……我想回家。」
「唔……根据博士给我们看的资料,被送来实验室的孩子们,似乎都是孤儿。」
「……孤儿?」
「很抱歉,但是你的父母……可能确实遇难了。」
「是他们做的,对吗?」
「嘘。」
男人匆忙竖起食指,抵在她唇边。触碰到的那一瞬,她感觉唇瓣上好像有无数小虫子蔓延爬开,酥酥麻麻地痒。
亨利说:「16,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可为什么?
她从亨利怀里抬起头,目中泛起水光。
「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走廊的拐角,灯光从雪白转为橙黄。亨利将她慢慢放了下来,扶着她站稳身体。面对着她渴望的目光,他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扶在她肩膀上的手,沿着她的脖颈缓缓向上,怜惜地托住她的脸蛋。
「……为了科学。」他低声道。
「科学……?」
「016,你是一个特殊的孩子。」亨利温和地看着她,眸中那片宽阔的大海仿佛成了轻柔的风,在他平稳的话音中将她包裹起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生来就具有强大的能力。这些能力会让人类进步,会让人类更好地支配世界,但有这些力量的人太少了。」
「科学服务于世界,普惠全人类。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也应该成为……」
「……牺牲品。」她接上了他的话。
可她不在意全人类,也不关心世界进不进步。她只在乎自己那个小小的家,在乎妈妈温暖的怀抱,在乎每天夜晚华灯初上时,客厅餐桌上那团圆温暖的晚餐。
科学让时代前进,科学不需要实验体有多余的感情。疼痛是义务,情感是多余。科学让她和家人生离,科学让她必须对着陌生的男人,喊出最亲近的称呼。
但是——
「……我为什么要当科学的牺牲品?」
「是啊。」亨利低声说,「我们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的进步,做牺牲品呢?」
她没忍住哭了出来。
「所以,我一辈子都要在这里了吗?」她喉咙痉挛,「我还能回家吗?」
「我不想要超能力,我想回家,我想要我的爸爸妈妈。」
亨利怜爱地看着她。
她的父母,已经死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抬手轻轻抚摸她脸蛋,为她擦去泪痕,「我没办法带你回家,但你可以试试把我当做你的家人。」
她震惊地抬起眼,亨利将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
「就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