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娘子》青竹墨香

8、真与假 梅望雪

　　梅望雪站在庭中，有些茫然。

　　她的房间在哪儿？

　　视线一扫，她看到一名缩着身形试图快步走过的婢女，出声打断，“你，过来。”

　　那婢女肩膀一缩，浑身上下写满了不乐意。

　　她垂着头走过来，跪在地上，“大姑娘……”

　　只一眼梅望雪便知原主是什么做派，她神情冷静，语气却带着不耐的倨傲，“我扭了脚，你搀扶我回院中。”

　　“是。”那婢女起身，小心翼翼半抬起手臂。

　　梅望雪手心极轻的搭在婢女的前臂上，余光落到原身看着修长，肤感却不似商贾指甲用钱浇灌出来的女儿的细嫩的手指时，眸光一暗。

　　若是要扮梅家大小姐，这些细节尚得注意。

　　还有真正的梅望雪……她才是最大的难关。

　　夜露深重，初秋的凉气随着风已经带着沁人的凉意。

　　沿途走来，梅府路线与布置已经被她印刻在脑海中，那婢女将她送到院门口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梅望雪已经十分疲惫，拖着沉重的小腿推开门。

　　屋内没有点灯，窗户敞着，稀薄的月光透进，勾勒出女子的身轮廓。

　　刹那间，梅望雪原先几乎涣散到没有焦虑的视线一凝。

　　火光‘蹭’得一下点亮，梅望雪被这陡然刺眼的亮刺得一偏头。

　　待她适应光亮后，视线在看到眼前人时一凝。

　　眼前的女子被宽大披风紧紧系裹着，兜帽下被遮掩的五官在烛火中慢慢显露——
　　那是一张与原身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真正的梅望雪，细长却微扬的眉端都透着掩不住的骄矜。鼻梁高挺秀气，那眉下的眸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怒厌直刺着自己。

　　若说原身气质更多透着含苞却清冽的姝色，那眼前人更仿若肆意盛放的艳，把娇纵与傲色深刻在气质里。

　　“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用本小姐的身份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女子声声裹着荒谬的怒意。

　　“区区一介低贱流民，不过是沾了本小姐的运道才让你做一晚贵小姐，当真以为自己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女子了不成！”

　　女子看着梅望雪冒用自己身份还站在自己的闺房，气便不打一处来，那眼刀子恨不得寸寸刮在她身上。

　　梅望雪迅速从惊愕中脱离出来。

　　她飞快打量眼前人一眼，忽然脱口而出，“你为何要以这幅模样出现在自己屋中？”

　　“什么？”那女子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女子会脱口而出这句话。正常人不应该是慌张，手足无措，然后她才好继续接着拿捏？

　　眼前这人从进屋开始半点慌色都没有，反而还在东瞧西看的打量着什么。

　　梅望雪余光飞快在敞开的窗一扫，飞快下了定论。

　　“你若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情，大可在我回复之前与我调换，省了被梅家人发现的风险。”

　　“可你迟不出现，偏要如此掩人耳目翻窗偷摸回自己屋中……”

　　女子藏在宽大兜帽下的脸忽而一僵，她咬牙打断，“关你什么事？”

　　“你说关我什么事情？”梅望雪似笑非笑，抬脚步步靠近她。

　　女子美眸一瞪，往后连连退着，眸中警惕的看着她，“放肆！谁准你这个穷酸的乞丐靠近我？‘’

　　梅望雪眉眼淡淡，“这位贵小姐，那日交易已经结束，事情了结，报酬是不是该结算了？”

　　“还有，今夜发生了一些事，若非我机敏脱身，只怕差点陷在里头。”她抬眸，带着几分凉，“这额外的费用，梅大小姐是不是也得算进去？”

　　女子手指慢慢凉了起来，她只觉得眼前人与那日初见贪婪短视的模样截然不同，陌生的很。

　　“我确实答应过你，只要替嫁一事成给你五十两离开江陵府。”

　　女子情绪慢慢激动起来，胸脯渐渐起伏，说到这时眉毛陡然一扬，“可你做了什么！不仅闹大了事情坏我名声，竟还恬不知耻的退婚！”

　　她声音带了怒，“你顶着我的名头做出这些事来，你还有脸找我要报酬！？”

　　梅望雪与她激烈的情绪相反，她只是静静的等她骂完，轻飘一句就打断了她的话，“做生意的要求钱货两清，你要反悔？”

　　女子怒目一瞪，倨傲的昂起下颔，“是又如何？你无端坏了我的名声，本小姐不把你牙去送官已是心善，你居然还想找我要钱？”

　　她尽管对自己怒目而视，可身子下意识偏侧着寻求保护的姿势。

　　梅望雪扫着她动作，视线最终轻飘落在她微微捂在小腹面前的手腕上。

　　“……原来如此。”梅望雪敏锐捕捉到什么，她心生猜测，语气也变得莫测起来。

　　她轻笑，“你敢出尔反尔，我便将今夜的事情如实捅出去。”

　　“你！”女子指着眼前人，愈发觉得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显得愈发可憎。

　　“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大小姐。”她眼眸忽而微弯，微笑着，轻轻拨开那对着自己眉心的手指。

　　“你若是真能果断换回你梅大小姐的身份，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站在指着鼻子和我对峙。”

　　“说吧，还想和我交易什么？”

　　女子冷笑一声，“你一个乞丐，跳一下身上都掉不出半块铜钱来的穷光蛋，有什么值得我交易的？”

　　梅望雪听完也没生气，只是点了点自己脸，“就凭这个。”

　　“大小姐，我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耗。”在女子叽嘲之前，梅望雪兀自坐在桌前，倒了杯凉透的水饮下，这瞬间刺激的凉意让她精神了些许。

　　“再放不下你的架子，今夜我们也无需多说什么。我拿了我的钱远走高飞，你待在你的梅家继续寻一个金龟婿绣花待嫁。”

　　“可眼下看起来，大小姐似乎等不起了。”她抬眸，视线牢牢落在女子无意识紧护在腹前的手。

　　“梅老爷若是知道自己即将多了个外孙，你那位兄弟若是知道自己多了个侄子，想必十分欣喜。”

　　女子掩在兜帽下脸色骤变，面上极快闪过一抹惊慌，双手顿时慌乱到不知如何自处。

　　“我……”她终于没那么咄咄逼人，语气仍有些生硬，“我要你再替我做一年的梅望雪。”

　　梅望雪微笑，“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好事。”

　　果然，对这种金银富贵的好日子，这种人不会拒绝。女子松一口气之余刚想嘲讽，就听到眼前人道。

　　“可我凭什么要答应你？”梅望雪挑眉。

　　女子怒瞪，“你耍我！？”

　　梅望雪指尖拨了拨茶盏，视线有无意识的对着门外一扫，“毕竟梅大小姐在我这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

　　女子恨恨咬牙，她对着门口忽然开口，“进来。”

　　一道身影从门畔走出，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走进，她面无表情，步伐轻而快，似是身怀功夫。

　　那丫鬟手里拿着一袋鼓囊的钱袋，女子声音传来，“这里有十两现银，还有我在钱庄的庄票，这张可取五千两白银。”

　　她忍不住刺道，“如何？只要扮成我一年，就能得到你们这些人十辈子都摸不到的钱。”

　　原以为眼前人很快就会答应，可见她百无聊赖拨弄着茶盖，半点意动都没有。

　　“六千两！”女子暗骂她贪，加了砝码，见对方没有什么动作，终于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望雪终于开口，“八千两。”

　　“除此之外，我还要你为我伪造一个梅家人的身份，不论是走失的谁也好，亦或是远方旁支过来投奔的谁。”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我要一个落了官籍的身份。”

　　女子闻言，顿时像是炸毛的猫，她猛地一挥袖，“你简直痴心妄想！你一个乞丐流民还敢觊觎上我梅家来？你可知我梅家是……”

　　说到这，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半道止了声。

　　梅望雪猛地一抬头，眼眸深深凝着她。

　　梅家难道不是普通的商户之家？

　　梅望雪听及此，愈发不会放手了。她微微偏着头，审视裁夺着这句话透出来的消息对她来讲有多少价值。

　　她却起身，“看来梅大小姐还没搞清楚，眼下是你求着我，而不是我非得扒着你。”

　　梅望雪像是看到了眼前人的外强中干，“你在梅家身份并不显眼，不过是一个被父亲待价而沽用于交易的花瓶罢了，这就是你的价值。”

　　“你似乎很害怕梅家父子，又不如二位有主子样，只能卡在梅家不上不下的位置，只能对着奴仆撒气，却连奴仆都对你阳奉阴违。”

　　不知哪一句戳中了心，女子骤然拔高声音厉声打断她，“你住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揣测我？”

　　“你大可再叫唤得大声一点，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梅望雪面无表情，“我没有再多的耐心等了，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女子沉默，死死盯着她，半晌，像是艰难从唇齿中挤出来一般，“我答应你。”

　　梅望雪眼皮掀起，带着点疲惫，嘴角勾起真心实意的弧度。

　　那女子一想到自己竟是被眼前人压了一头，负气的一跺脚，她手一指身旁的奴仆，“这是自幼伺候我的丫鬟青绿，关于我的事她无所不知。”

　　“我若是要见你呢？”梅望雪想得更多，“毕竟这一年，面对与你相处十几年的人，我不可能事事都天衣无缝。”

　　她沉默，随后道，“那你便让青绿去汇丰当铺寻一个伙计，告诉她你要找一个叫李雁的人。”

　　“我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