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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谈 城楼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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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砂砾刮得脸生疼,高耸而伫立的城墙周遭是一片荒芜。
裴渡那一身缠枝鬼面纹在守城的士兵眼中惹眼至极。
那士兵见着人面容一肃,抬臂一拱手,盔甲随着发出脆声,“属下见过大人。”
裴渡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抛给那士兵,“你们家将军呢。”
那士兵接过缰绳,板正道,“将军已在城楼上设宴等候大人。”
城楼上异常空旷,唯有一女子身着玄色劲衣,削剪到及肩的发利落束起。
面前火上架着一扇整羊,女子袖口扎紧着,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小臂,手里捏着小刷子在羊身来回涂上一层酱料,动作徐而沉稳,颇有耐心。
此刻炭火烧得正旺,她单手转动支架将一整扇羊翻了个面,羊身油脂滴落,落到火中溅起一簇火花。
裴渡和周舂刚出现,顾嫦缨眉眼微弯,语调说不上豪爽,只如寻常女子般,“你们倒是会挑时间到,这羊快好了。”
她将刷子往身侧一抛,竟准确无误的落在竹身切下所做的竹筒中。
顾嫦缨从始至终都没回头,从腰间细带抽出两把锋利的匕首,朝身后一抛。
周舂连忙展臂,手避着锋刃接过。
“草原上的羊没有膻味,架着烤便冒着羊油,什么料都不用加,满口生香。”顾嫦缨利落的从羊腿片下一块色泽诱人的柔,塞进嘴里,惬意的眯起眼。
“这羊虽不比草原上野生野长的,但添了我这秘制酱料,也是别有滋味。”她指了指身旁两个小矮凳,示意两人坐下。
裴渡两指夹着刀柄,刀身映着炭火,“快入冬了,各地军资吃紧,顾将军生活倒是滋润,还能宰羊。”
顾嫦缨一脸莫名,“大少爷,是你说要吃羊的。你可知这羊是我副将跟那蒙部的壮汉干一架才打赢抗回来的?”
“这样。”裴渡语气毫无波动,片下羊肉送入口中,那架势做足了世家贵人享受的姿态,“享他人辛劳之所得,这羊滋味更足了。”
“矫情。”顾嫦缨毫不掩饰递过白眼,隔着一块布抓过正热着的烈酒,倒在粗糙小桌上的三个粗陶杯上,努了努下巴示意他们。
“什么时候到的江陵?”
“五日前。”裴渡通身气质不俗,饶是随意坐在这也显得矜贵。
他接过酒饮下,强烈的辣意入喉,他微眯着眸,身旁周舂已经满脸通红,抬手抵着脖子咳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顾嫦缨一口又一口抿着,神色不变,这一口仿佛对她来说只是清淡无味的水。
“来这又是要查什么?”
烈酒入喉后的酒劲猛然上头,裴渡眸底却愈发清明,闻言一嗤,“我就不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顾嫦缨眼眸微弯,嘴角却半点笑意都无,“户部尚书李青府邸门前的血都还没洗干吧?
堂堂二品大官,谁人不知他是圣上的人?但你裴渡竟也敢动。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这个总指挥使千里迢迢来江陵府只是来游山玩水。”
她冷笑一声,“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裴渡眸底倒映着摇曳晃动的火光,他漫不经心的,“所以我这不是大老远跑来将功赎罪,讨点活干让陛下开心开心。”
“顺便游山玩水。”
“你大半夜的来我这胡诌打哑谜?”顾嫦缨已经开始自动忽略他后面半句话,将手中的羊腿肉嚼了个干净,突然反手狠狠丢了出去。
一声闷响混杂着人的闷声响在墙根下,一截头随着那人倒下后露出,墨红的血从头顶泅开流入地砖上的缝隙里。
在场三人却无一面露惊讶,好似早就知道一般,周舂自觉起身过去处理。
脸颊浮起淡淡醉意,她冷笑一声,“找我办事还要东拉西扯,你在京中跟那些吃人的家伙学的什么臭毛病?”
她余光瞥了羊骨砸过去的方向,“磨蹭,连偷听的都按捺不住了。”
很快,周舂回来,简洁明了的告知结果,“底下人认了一圈,不是将军手下的人。”
不是羽卫军,那便是得了裴渡消息,特地藏身在这的人。
“我城楼一年到头见不到个新鲜面孔,今日倒还沾了你的光。”顾嫦缨好笑的看着裴渡,“你到底在查什么,竟惹得人不惜豁出胆子混到我军中。”
“查一个姓梅的老东西。”裴渡把玩着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
顾嫦缨皱眉,“宰相梅执礼?”
“你疯了?他如今门生遍布朝廷,权势万人之上。你枭司卫名声再令人闻风丧胆,能杀得过大半朝堂?”
“动就动了,我还要挑日子不成。”他眼皮懒懒掀起,“你以为李青是皇帝的人?”
顾嫦缨这下是真的惊到了。
“李青屡次在朝堂为圣上公然顶撞宰相,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圣上身边的人。”
裴渡讥讽,“他不过是条侍奉二主装忠诚的狗,牵绳的另有其人。”
半晌安静,顾嫦缨嘴唇动了动,“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动手?留着他监视梅执礼的举动不是更好……”她话头戛然而止,忽然明白了。
她是昔日裴家旧部之女,年幼的她亲眼看着裴将军以通敌叛国之名于军前被捕,连回京候审的时间都没有,被彼时兼任监军之职的李青手持诏书,当场匆忙问斩。
裴将军死前大喊不公之言回荡在校场上,回声荡着,至今在她记忆里不息。
此事阖家牵连,裴渡四位兄长被押入天牢,毒酒白绫赐死。
裴夫人不知为何连夜奔入梅执礼府邸,异日却尸身不全的被秘密送出葬入。
裴家声名赫赫,立功诸多,如此获罪匆忙霎时惹得民间议论。
如浪潮般的质疑声烧到当年正深陷继位不正之疑的圣上头上。
为平息民愤,圣上得知裴家有一幼儿,自幼因体弱送到天都山修养。
为彰显圣心仁德,故而下诏连夜接回京城。
更是道裴家稚子出生后不曾受抚养,毕竟无辜,又怜裴家昔日功名,特赦其迁至远房旁支一脉,封侯爵留于京中。
他是那人彰显贤名的挡箭牌,实际如质子处处受监视。
这臭名昭著的枭司卫,里头遗留的全是杀人如麻的前代皇帝为处理私事培养留下的宦官厂卫。
当今圣上幼年时便饱受这些厂卫恐吓,心生厌恶,登基后便废除阉人为官之策。
皇帝原先想将裴渡连同这些厂卫一起顺理成章解决掉,冠着冠冕堂皇的名义,将一切扔给年岁不过十二的裴渡。
没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将这些嗜血的困兽收服。
圣上动了其他心思,他这些需要这把刀为他所用,又不想承担这刀带来的污名。
此后数年,裴渡成了他削弱党派的刀,亦成了众人眼中神憎鬼恶,心狠手辣之辈。
“李青只是开胃菜。”他姿态散漫,举起手,忽而望月酌酒。
宽袖如流水迢递沿着精健的手臂垂下,“当年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我终有一天要将他们剥皮抽骨,以血肉告慰我父母在天之灵。”
“可这跟你要查梅执礼又有什么关系?”顾嫦缨疑惑。
“梅执礼手底下虽有不少产业,但以他要笼络的人脉来看,显然那些产业能掏出的钱远不足够支撑他挥霍。”
“我查了许久,连梅家旁支都没放过,可偏偏什么踪迹都没有。”
他手指虚空点了点,“说来到巧,这老狐狸尾巴短暂的露出一截被枭司卫给揪到了。”
“有一门异常却不起眼的交易,时隔一年才出现一次。我命人查了源头,发现直指江陵府。
生怕这个线索断了,一个月前我便秘密出发,亲自率人赶来。
我刚来这,查了五日,竟查到江陵府竟有一家商贾之家,同姓梅。”
顾嫦缨睨他,“这天底下梅姓多了去,又非高门独有。我手底下的将士还有个叫梅三的,怎的,你也要查查他?”
“哪儿就这么巧。”
“呵,奇了,这世道就是如此之巧。”裴渡眼眸微眯,眸中翻滚的暗色沉沉,“那人还真与梅执礼有关。”
“昔日梅家四房,除了梅执礼,还有一人同争梅家家主之位。”
“此人在梅家行二,二房所出,名为梅彦。”
“数十年前,他忽而放弃梅家继承,携着一名寻常百姓出身的女子私奔,至今无人得知他行踪。”
顾嫦缨嘴角微抽,“难道就这么巧,这商人就是那个二少爷?”
裴渡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垂眸,“是啊,就是如此之巧。”
“这梅彦就是那个消失在族谱上,查不到的梅家族人。”他指腹碾过陶碗,“只是他手底下的产业稀薄的可怜,目前还查不到其他什么东西。”
“我还需待在江陵府一段时日。”
顾嫦缨点头,“你既然是瞒着人出来,想来手底下带的人不多。”
“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出手,尽管说便是。”
顾嫦缨看着裴渡长大,自幼在裴将军手下一同习武,两人早已如亲人般相待。
“我还真就等着你这句话。”
裴渡的情绪收放自如,他嘴角擒着笑,脸上半点看不出醉意,“我眼下来找你确实另有他事。”
顾嫦缨酒已喝得麻木,听到这句话,心头默默生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圣上已对你生出忌惮之心,你很快便会收到回京述职的旨意。他会以嘉奖晋升之名,将你调守在皇城之中。”
顾嫦缨本就有所猜想,“此处边防毗邻三国,调走我,他要派谁来镇守?”
“威竦。”
“哈?”顾嫦缨猛得站起身,不可置信,“那个劝服陛下同北凉签订盟约,不战而逃的老东西?”
裴渡似笑非笑,“这条老狗可是自荐,背后又有梅执礼撑腰,顶替你的位置顺其自然罢了。”
若是由他来镇守边关,只怕大雍的国库一年比一年流的快。他大可借此上奏陈书美言称自己为两国之谊的美绩。”
“至于江陵府如何?不过他官拜枢密使之位的踏脚石罢了。”
顾嫦缨沉默良久,“此处绝对不能交给他,否则我这些年立下的威慑只会功亏一篑。”
“圣上心意已决,你变不了。”
裴渡语气平淡,“你既是裴府旧人,你带的羽卫军又走着当年父亲的老路。”
“朝堂对你的非议和忌惮已比以往过盛,功高震主,你我已经压制不住。”
顾嫦缨神情愈发冷静,她垂落在身侧手缓缓握紧,随即松开。
“羽卫军绝不能交给那人处置。”顾嫦缨想起当年,不由胆寒,“他们不仅是为大雍厮杀的英雄,更是我亲朋手足。”
“朝堂言官一语能杀千人,我一旦带着羽卫军归京,绝无生路。”
“所以,我这不是来给你的羽卫军铺一条生路了?”裴渡眉梢微挑,“把这支军队交给我安排,我保他们无虞。”
“好。”顾嫦缨没有半点犹豫,甚至都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在裴渡递来的眼神下,她道,“你是裴家唯一的血脉,羽卫军本就是为你为留。除了我,他们也只会听你安排。”
“况且,里头有不少裴军旧人……他们也想见你很久了。”
裴渡摩挲着指尖,半晌,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