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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度陈仓 想收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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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掌柜大脑有些转不过来了。
对面的女子分明与他年幼的女儿年纪相仿。
他女儿还在为了买胭脂做些绣活补贴银钱,眼前人却能与四品大官员对坐谈笑。
光看她在酒楼中处事便窥见一二。
遇到那些不讲理的,寻常人三两句就被恐吓住。
可她行事十分却果决利落,不仅给酒楼免去一场危机,还转危为安留了好名声,从长远来看益于揽客。
除非世家培育出来的,寻常这般年纪的男子甚至大多连眼前的女子都不如。
刘掌柜依稀记得梅彦曾提过这位大小姐,称娇纵蛮横不知世……
如果这都算不知世的话,那他着实是自愧汗颜。
只是……
刘掌柜知晓眼前不是一个只需要好好哄着便可以的大小姐,便也正襟危坐,肃然道。
“我不得不承认,大小姐这一个月余来时让我老刘心服口服,我曾想若有大小姐在,日后梅家在商道一途只会越走越远。”
“我猜当家的定然不知您今日这堪称胆大的举止。”
刘掌柜说着,话中语气愈发一沉,“大小姐今日之举,我刘某是否能视作,您要自立门户?”
“既如此,恕我直言。大小姐迟早是要嫁作他人妇,您此举除了日后便宜了梅家两位公子以外毫无意义。”
“既如此,我投效到您这,似乎对我来讲毫无益处。”
梅望雪轻轻一点头,那双美眸流转间皆是坦然,“我不会将产业拱手让给他人。
是我一手扶持培养的东西,断然没有赠予他人做嫁衣之理。”
“我如此劳心费力,怎会只是替别人栽树乘凉?”梅望雪偏了偏头,对刘掌柜那番话颇觉得不可思议。
“我便问刘掌柜一句,在刘掌柜看来,以这些当铺一年之盈利,可否供的起这蒙顶山贡?”
刘掌柜小心的端起杯盏,鼻尖嗅着茶香,闻言摇头,“或得倾数十年收益所得才能够这杯中一盏。”
梅望雪手肘支撑在茶案上,双手交叠,半张面容掩在手后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品茗后流露出的几分惬意。
“去年西夏向我朝供奉一颗夜明珠,约莫拇指大小,却价值千金,亦算是罕见。”
“可我房中却有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估摸着黄金万两。”
在刘掌柜逐渐僵硬的脸色中,梅望雪尾音拖得极长,像是轻飘中一声叹气。
“只怕当朝陛下的私库中,都没法随随便便拿出这么丰厚的东西来。”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脸颊,眨了眨眼,那双带笑的眸像是妖冶的曼陀罗,愈发蛊惑人心智。
“刘掌柜可知,这所有商铺数十年才能得的夜明珠,又是出自梅家的哪个账本上?”
刘掌柜那一口茶恨不得吐出去,当自己没有喝过。
他面如土色,只是摇头,“大小姐既发现不对,心中或有猜测。只是这其中内情恕我无法告知。”
刘掌柜说着,补充道,“除非当家的亲口同您说。”
梅望雪本也不指望他能说出来,只是亲手替他续了茶,突兀的转了话题。
“听闻刘掌柜夫人已走多年,只留下两个女儿。
掌柜的就没想过要续弦,帮忙操持家中事?”
“还是说刘掌柜心中有挂念之人?”
刘掌柜忽而警惕了起来,周身瞬间绷紧。
“大小姐这是何意?”
他语气此刻已经有些不善。
梅望雪没说什么,只是侧身,屈指轻轻敲了敲身后的墙板。
刘掌柜有些愣怔,对她举动满头迷雾时,顺着她看向门口的目光下意识一转头——
几乎在看到来人的同时,瞳孔猛得一颤,几乎是失了态瞬间站起。
“珍娘?”
一身粗布麻衣,面带风霜的妇人站在门口。
她望向刘掌柜时眼中霎时含泪。
她手上还牵着有些腼腆的男孩,那男孩躲在妇人腿后,此刻正怯生生的望着他。
梅望雪朝青绿一个眼神,青绿立刻会意,将二人请到单独的房间去叙旧。
青绿回来时,还在为妇人哭着阐述自己遭遇的那些话,而略感恍惚。
一进门就看到梅望雪倚着朱栏,她目光虚幻着,正遥遥落在远处湖面上。
风过处,皱起千层细浪。
眼下夕阳正沉,橙红的余晖披笼着她全身。
梅望雪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朦胧的光,分明站在那儿,却好似随时都要散去。
“每次看到这景象,整个人心神都会被这天地间的造景给吸引住。
好像只要这么看着,什么琐事都涤荡了去,不曾存在过。”
梅望雪听见动静,双臂凭栏懒懒搭着,头也没回,“我希望这些时日所做之事,你不要如实告诉她。”
青绿沉默,只简单一句,“但她是我主子。”
斜阳落下,将梅望雪影子拖得极长。她就那么站着,孤零零的一道。
闻言,那美若谪仙的面容上毫无变化,“我今日除了叫刘掌柜,亦特地留下你,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别跟我说,你对那梅大小姐抱有深厚的主仆之情。”
她早就查探过,原来这位梅大小姐在后宅里,是人憎人恶。
因着嚣张跋扈,那底下伺候的都不知换了多少批。
好在梅彦平日只将她拘在府中,这恶名并没在外流传多少。
恰逢她冒领身份进来,底下大多数又换了一批,才便宜她行事。
青绿久久沉默着。
她抬头时,忽而对上梅望雪不知何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眼眸。
青绿像是陷进了什么漩涡,半点都挪不开眼。
梅望雪也不因她的沉默而恼,只是语气平淡,“我并非叫你去背叛她。只是希望这段时日,你传达给她的话正如外界对我流传的流言碎语一样,切勿多言一句。”
此时一阵带着凉意的风拂过,梅望雪垂在耳廓的青丝微微扬起,略过她如夜般有些凉薄的眼。
“否则,就别怪我对你,亦或者对你背后欲牢牢保护的东西动手。”
“相信我,你想藏的东西只会在我面前无处遁形。”
梅望雪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相反,只要你遵守这个约定,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满足你。”
“虽然我说这句话你并不相信,可你实在没必要对我产生忌惮。
我不是你主子,你的卖身契也不在我手上,我亦算是有把柄在你手中。
我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你替我保守秘密,我替你实现愿望,我们俩之间只是互惠互利,公平交易。
她认真地看向青绿,“在我眼里,我们就是拥有这种这世界上最平等的关系的人。”
梅望雪轻描淡写的留下这句话,却在这瞬间,仿佛林间久置的鼓槌重重地敲响沉寂许久的钟鼓,回荡的嗡鸣让青绿振聋发聩。
她手脚在刹那间有些发麻。
喉咙间似是有些干涩,青绿认真描摹眼前女子的眉眼。
她与大小姐是像,可却又不像。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与已逝去的夫人更像是有血脉之人。
就连说出这番话的神情都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
青绿只觉得这世间荒诞,分明两人毫无血缘关系,身份来历更是南辕北辙,可为何灵魂的共鸣又如此相似?
良久,青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只是点头。
“……我答应你。”
不过一会儿,刘掌柜带着有些泛红的眼,着实不好意思的敲门而入。
他拱手,半张脸几乎快埋到宽大的袖袍之下。
“大小姐在危难之中救下珍娘与其幼子,在下感激涕零。”
梅望雪目光平静如潭,“我只是有所求,又恰好在危难之际相助,并非好心。”
本该是一句凉薄的话,偏偏落在刘掌柜耳中却像是三月春风,让他心头又生出感念。
“大小姐赤诚。可你救下她母子二人,确是事实。
“若无大小姐生出念头并在关键时刻巧合出手,我一想到她们母子落在那些贼人手中要受多少非人磋磨便觉心中骇然后怕。”
说着,他又真心实意行了一礼,“我这声感谢,还望大小姐收下。”
他说出这句话后,已料想梅望雪会以此来要求他什么。
可出乎他意料的,梅望雪兴致淡淡,只是应了句。
“举手之劳罢了。若是刘掌柜既想安置这对母子,可让她们先在同福酒楼住着。
那儿也正缺人,若是那妇人有意,找李二领个杂活便可。”
刘掌柜没想到她想得如此周全,有些恍惚。心神激荡之间,忽而正肃了脸色,“在下斗胆问大小姐,可否会做不利于梅家之事?”
梅望雪颇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我所做不只是要重振梅家产业,更多的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多留些后路。”
她没正面回答,反而似是而非的说着。
可偏偏又是自己打心眼儿里十成十的真心话
“刘掌柜难道没发现,近来时局变幻,这日子背后深藏的隐患已然不是我们这些人赚几个钱子就能扛住的风险。”
“我再如何,也没自大到自觉有能耐能将梅家生意做遍整个大雍。
以梅家眼下的资质,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所做的无非只是探索,探索能在未来给梅家留下一线生机的路。”
还以为会听到什么江梅家商业做大做强。这类话出,刘掌柜心头又再次被震了一震。
他好似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连男子如她这般的也鲜少。
比起那些泛泛而谈的空话,兴许能激励人一时激荡,但细想过后,只剩下不靠谱的担忧。
但梅望雪这番真挚之言,完全已取信于刘掌柜。
刘掌柜肃了神色,此刻已将眼前人完全视作未来的当家,恭敬深深一鞠躬。
“老刘我今日一遭,这下算是心服口服。只要有我老刘一口气在,日后必为大小姐驱使,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梅望雪只是笑着,走上前,将他虚扶而起。
“有刘掌柜这般能人助我,才是我之幸。”
在生出想收服刘掌柜此人的心思时,梅望雪几乎在他周遭人际关系都打探了一遍。
作为商人,他争利却也留善,对梅彦行事不满却也忠诚。
妻子逝去之后,他尽心尽力抚养孩子从未想过续弦。
在邻里之间名声也是不好不坏。
他像是个长短板都均衡的存在,毫无可攻击的薄弱之处。
但恰巧沈砚带的那帮人中,有人就见过刘掌柜的白月光。
是他曾求而不得,心中挂怀之人。
她今日把人叫来,把握其实也只有一半。
一是向他证明自己的实力,二是打感情牌。
但似乎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刘掌柜看了青绿一眼,青绿自觉的退守在门口。
他略微思索,上前一步靠近梅望雪一步,低声道。
“大小姐前头不是疑惑,为何梅家产业只是寥寥,却有堪称富甲一方的财富?”
他定了定心,抛出一句堪称投诚的话——
“因为梅彦手里下,藏着一个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