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门》五十味子

1、往生门（1）

　　A市郊区木槿精神病院，老旧的灯泡滋滋地闪着接触不良的火星。导诊台上时钟已划过数字12，刚好是午饭的时间。

　　“言妍，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阴影从头顶投下，落向书页，是窥探的目光。

　　赵言妍抬头，被顶到眼前的大红嘴唇吓了一跳。她倒吸口凉气，顺手合上书页：“李姐，我一会再去吧，现在人多，我不和她们挤了。”

　　赵言妍以为自己的借口很好，却没注意话里的“她们”一词也自然包括着急吃饭的“李姐”。

　　“高材生真抓紧时间啊，无时无刻不在看书学习，诶哟，我们这些老人，要有危机感了呢。”

　　话里的阴阳怪气太过明显，赵言妍抱歉地赔笑：“打印的小说，留着解闷用的。”

　　护士长李丽兰不死心地看过去，谁知小说的外封皮都用牛皮纸包好，一个字都看不到。

　　这是防她呢。李丽兰翻个白眼：“小妍啊，李姐可提醒你，去晚了可就没饭了，吃不到食堂可不会给你一个人补。”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铛铛地走远，心里念叨着这么会装。

　　见人影远去，赵言妍翻开所谓的“小说”，继续往下看去。

　　她是三个月前来到的木槿精神病院，刚到这里，院里就分配给她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病历上写的患有老年痴呆。

　　悉心照料许久，老头还是在两个星期前撒手人寰。她现在看的，正是老头临死的前一晚，偷偷塞给她的日记。

　　日记首页的字迹清隽，像是特意练过书法，写着老头的名字。中间被撕掉过几页，后面的字迹和鬼画符般乱七八糟，一个星期的时间，赵言妍才勉强辨认出两页。

　　她揉揉眉心，刚开始照顾老头，可没少让她难堪。
　　要么是进病房发现老头没穿裤子，两个光溜溜的屁股蛋对着她，要么是扎针时，偷偷把屎蹭在她的白大褂上。

　　但真死了，赵言妍心里有点不得劲。老头是十年前被送到木槿的，家里儿女不愿意管，就连葬礼和头七都是院里帮着操劳的，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嘈杂声自走廊末尾响起，吃完午饭的人陆续回来，赵言妍把手掌大小的本子揣到衣兜里，准备赶个晚场。

　　赵言妍刚踏上楼梯，迎面传来夹杂着污言秽语的辱骂。员工的食堂在顶楼三层，病人的也在。

　　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工拖着个病人，他被架在半空，和活泥鳅般挣扎。嘴唇张合，不停嘟囔着什么，扯出长线的口水垂下。

　　赵言妍往墙边靠着，等他们走过去。路过时，她无意间对上男子深深凹陷的双眼。

　　下一秒。瘦得跟鸡崽子一样的男子突然挣脱束缚，朝赵言妍猛地扑了过去。

　　“救命！他们要杀我！”

　　后腰重重地磕在楼梯上，赵言妍大喊出声，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抹混着腥甜的滚烫溅向脸颊。

　　她彻底愣住，惊恐地睁大眼睛，男子用着从食堂偷来的铁汤匙，活生生将自己的眼球剜了出来。

　　圆润还带着热度的东西，就掉在赵言妍的胸口，血淋淋的瞳孔直直地和她对视。

　　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赵言妍想要逃跑，可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恐惧的泪水流出：“快把他拉开……！”

　　反应过劲的护工上前，将男子压制住，胳膊向后扭动，碎骨声清脆。沾血的铁汤匙甩在地上，男子不再挣扎，突然咯咯咯大笑起来。

　　“我没疯！你们才是疯子！”

　　从他的笑声里，赵言妍莫名其妙听出一种轻松解放的味道。耸人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她不停地打着冷颤。

　　地上那枚挖出、没有拿走的眼球，正收缩着瞳孔，死死地盯着她。太阳穴嗡嗡作响，赵言妍没忍住，“呕”一声吐了出来。

　　病人姓名：孙世昌
　　病人年龄：六十八
　　病人家属：儿子孙良国三十二，女儿孙良敏二十八，均身体健康。
　　病人病历：2011年，孙世昌入住太阳花养老院。2013年春，孙世昌记忆能力下降，情绪波动变大，同年秋，病人身体能力开始丧失，同时出现失语症。2014年4月，孙世昌要从四楼天台跳下，扬言去寻找老伴，同年6月，病人自太阳花养老院转入本院。期间通知家属，家属希望病人积极配合本院治疗。

　　吓晕过去的赵言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也躺在了“病人”的位置。

　　时针再次划过12，走廊里安静的很，只有安全通道的牌子发出的阴森绿光。

　　曾经看过的病历浮现眼前，赵言妍靠在床头，指腹摸过泛黄纸页上的文字，看不懂。

　　赵言妍摇摇头，她点开手机，是李丽兰发的消息。让她醒了，赶紧去值班。

　　赵言妍的动作微滞，这么快就知道自己醒了？她瞥向病房角落的摄像头，心里啐道，万恶的资本家。精神病院的监控真是比员工还多。

　　没办法，还要挣钱。赵言妍拔出针头，往值班的导诊台赶。

　　晚上九点是熄灯时间，从八点半开始，每间病房都会从外面上锁。这是为了每层值班的两名护士着想，毕竟不是每位病人都会乖乖入睡。

　　走廊空旷漫长，为了病人的安然入睡，没有开灯。往下掉渣的墙往外渗着锈色，影子拉长。

　　赵言妍不是没在晚上巡视过，但可能今天没吃午饭，晚饭也没吃，再加上白天被惊到，阳气有点弱。她环抱起胳膊，好冷，总有凉风吹向后颈。

　　她搓向脖子，试图增加点暖意。但同时，她捕捉到一抹奇怪的动静，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听，就会忽略。

　　再过两个拐弯就到导诊台，但那声音紧随着她，在耳畔挥之不去。就像是令老师讨厌的小孩子，用指甲在土墙上抓挠。

　　赵言妍心里发毛，额头渗出冷汗，黑暗与孤独让她胡思乱想。

　　不会有病人在她身后吧？
　　扑通扑通。心跳越来越快，震得耳膜发痛。

　　赵言妍不知哪来的胆子，迅速转身，手机的手电筒晃动。阴暗处被照亮，幸好，身后没有人，整个走廊都没人。

　　她松了口气，却突然发现，她好像扫过去什么东西。

　　灯光聚焦下，一张惨白的脸皮贴在病门的玻璃上，贴的很紧，五官都被挤得变形。

　　一口气没抽上来，赵言妍看到那张脸皮颤抖起来，正对着她笑。

　　眼前变黑，赵言妍又吓晕了过去。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智能手机普及的年代，分针“咔嚓咔嚓”卡顿地走动。

　　瘆人的绿光晃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铁门打开条缝。有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门缝越开越大，那东西的身后还拖着什么东西。沾水的鞋子蹭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盯着监控的李丽兰，不耐地“啧”出声，让她来值班，怎么刚出门就又晕了？

　　她瞪大眼睛检查，占面积较多的眼白出现在电脑屏幕上。这也没有什么啊，监控上只有赵言妍一人的身影。

　　李丽兰敛下嘴角，拿起手电筒，打算去把赵言妍喊醒。

　　“小敏，这周你能不能空出来两天，老爹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要不回去看看？”

　　“这周？这周不行，我得陪孩子去上补习班啊。”

　　电话另端男声、女声、与小孩子的叫嚷混在一起，吵闹的很。孙良国把电话拿远些：“那老爹走了，你打算一眼都不去看？”

　　“木槿不是把老爹的丧事都安排好了吗，我们回去看什么，看骨灰啊？再说了，老爹他活着时候就傻了，成鬼了也肯定认不出我们两个，回去也没用。”

　　孙良国听见他那骄纵溺爱的侄子敲着饭碗，声音刺耳。他皱起眉头，拿出大哥训话的派头：“小敏！你怎么说这种话？你能找到现在的工作，不都是老爹四处求情……”

　　孙良敏想结束聊天，语气敷衍：“当初不也是你怕嫂子知道老爹疯了嫌弃，不愿意把人接回家里伺候，才同意把老爹送到木槿的？现在死了装好人来了。行了行了，我还要给孩子做饭，有空再聊吧。”

　　没等孙良国再开口，电话直接被挂断。孙良国压下眉梢，脸上横肉竖起，一副吓人的模样。
　　什么东西，外嫁出去果然就不是自家人了。

　　“小妍，你是不是贫血啊，气血不足，就容易晕倒。”

　　赵言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和自己同为护士的张丹彤坐在自己病床旁，动作利索地削着苹果：“你入职前的体检检查不是没问题吗？没什么大病，肯定都是工作累的，平时多吃点枸杞补补。”

　　苹果削完，她塞到自己嘴里：“你都不知道李姐昨天的表情有多吓人，像是见鬼一样。”说到这，她咯咯地嘲笑起来。

　　“不就是少值半天班，她至于那么大反应吗。”

　　赵言妍：“我是李姐抬回来的？”

　　“对啊，但李姐可能没抬动你，后来她给我打的电话。”张丹彤吧唧嘴：“但等我到的时候，李姐不知道跑哪去了，最后是我自己给你抬上的床。”

　　想到昨晚，赵言妍浑身打了个冷颤，脸色瞬间白下去几分。她张张嘴，小声道：“丹彤，我和你说，我昨天晚上看到……”

　　“赵言妍！”尖锐的嗓音穿透力极强：“招你进来不是当大爷的，快去值班！今天你去C区，那边缺人。”

　　吃到一半的苹果迅速扔进垃圾桶，张丹彤站起身：“李姐。”

　　赵言妍摸向肚子，她感觉自己都摸到了肠子的形状：“李姐，晚一点我过去好不，我还没吃饭。”她从昨天开始就没吃饭，现在饿的眼睛发昏。

　　“又想偷懒！是我不让你吃饭的啊？现在外面缺钱跳楼的一堆，在这给你钱，你还推三阻四的，不爱干就赶紧滚。”

　　孙丹彤躲在墙角，舔舔嘴角的苹果渣子，反正没骂到自己头上。余光瞥向李丽兰，她今天眼圈青黑，口红涂出嘴唇，蕾丝边的大肠发圈捆着乱糟糟的头发。平日里光鲜亮丽的护士长今天这是怎么了？被罚奖金了？孙丹彤在心里偷笑。

　　“好好好，李姐，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