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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血色的谈判 长达五小时 ...

  •   手术日。清晨七点,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复合手术室(Hybrid OR)已准备就绪,无影灯全部打开,冰冷的光线将金属器械照得雪亮。麻醉机、监护仪、自体血回输设备、介入造影机……所有仪器都已开机,屏幕闪烁着待命的幽光。空气中弥漫着高强度消毒剂和崭新无菌包的气息,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林静秋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她再次检查了所有的预案:腹主动脉球囊阻断导管及介入医生到位,泌尿外科医生在旁准备应对可能的膀胱损伤,输血科备足了红细胞、血浆、冷沉淀、血小板,新生儿科团队带着高级转运暖箱和抢救设备候在隔壁。手术护士长核对着器械清单,每一把血管钳、每一根缝线都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不是一台普通的手术,而是一场预先推演了所有最坏可能性的军事行动。敌人是“沉默的胎盘”——它可能像一张贪婪的网,将产妇的生命之源死死缠住,并在分离时引发决堤般的血崩。

      七点半,刘珍被推了进来。她躺在平车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看到满屋的器械和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医护人员,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别怕,我们都在。”林静秋走到平车边,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而有力,“按照我们计划的来。你只要放松,剩下的交给我们。”

      刘珍看着林静秋的眼睛,那里面的镇定像一块压舱石。她极轻地点了点头,被转移到了狭窄的手术台上。

      麻醉开始。气管插管顺利,深静脉通道建立,动脉监测管线连接。麻醉主任紧紧盯着监护屏幕,调整着药物泵入的速度。刘珍的意识沉入黑暗,将身体完全交给了这群陌生人。

      林静秋刷手,穿手术衣,套上沉重的铅衣(为可能的介入操作准备)。铅衣的重量压在肩背,让她想起了许多个类似的时刻。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出脑海,全副心神凝聚于眼前即将打开的腹腔。

      八点整,手术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逐层分离。当腹腔打开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子宫下段血管异常怒张,像扭曲的蓝色蚯蚓盘踞在表面,子宫肌壁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其下胎盘组织的暗影。更麻烦的是,胎盘组织果然如同MRI提示的那样,与膀胱后壁粘连致密,边界模糊。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林静秋的声音在口罩后冷静地响起,“粘连广泛,侵犯膀胱可能性大。按第三预案执行。”

      第三预案:在尝试剥离前,先由介入科进行预防性腹主动脉球囊阻断,减少剥离时的瞬间出血;同时,泌尿外科医生准备随时进行膀胱部分切除或修补。

      介入医生迅速动作,经股动脉置入的球囊导管被引导至预定位置。“球囊到位,随时可以充盈。”

      “开始剥离。”林静秋下令。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尝试在胎盘与子宫肌层之间寻找缝隙。然而,哪里有什么清晰的间隙?胎盘绒毛组织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了子宫的肌肉里,甚至穿透了浆膜层,与膀胱后壁的纤维组织死死纠缠在一起。

      第一次轻微的分离尝试,鲜血便从创面渗了出来,虽然不多,但速度不慢。

      “充盈球囊!”林静秋果断道。

      介入医生立刻将球囊充盈,暂时阻断了腹主动脉下段的血流。子宫区域的出血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球囊阻断时间不能过长,否则会导致下肢和盆腔器官缺血损伤。

      “加快速度,尝试整块切除。”林静秋对助手说。她们试图将侵犯严重的子宫下段连同胎盘整体切除。然而,与膀胱的粘连太致密了,强行分离极有可能撕裂膀胱,造成更难控制的尿漏和感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球囊充盈已接近安全时限。

      “膀胱侵犯严重,无法安全分离。”泌尿外科医生评估后沉声道。

      “出血面在扩大。”助手提醒。尽管有球囊阻断,但一些侧支循环的出血仍在继续,纱布很快被染红。

      监护仪上,刘珍的血压开始缓慢下降,心率加快。输血科已经启动了快速输血程序,冰冷的血液制品通过加温器,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血管。

      “准备子宫切除。”林静秋做出了最终决定。这是止住致命出血、挽救母亲生命的唯一途径。尽管术前已充分告知,但此刻真正执行,依然感到沉重。

      手术节奏骤然加快。钳夹、切断、结扎子宫动脉,分离剩余粘连……每一步都伴随着渗血和小心翼翼的分离。膀胱后壁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子宫上“剥”下来,但仍有一小片区域受损,尿液开始渗出。

      “膀胱修补!”泌尿外科医生立刻接手。

      与此同时,新生儿科医生已经就位。当子宫被大部分游离后,林静秋迅速在子宫体上部相对安全的部位切开,伸手进去,托出了胎儿——一个浑身青紫、瘦小得像只小猫的男婴。

      没有响亮的啼哭。孩子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呼吸。

      “新生儿重度窒息!立即复苏!”新生儿科团队一把接过孩子,转移到旁边的预热抢救台上。气管插管、胸外按压、药物……一系列标准流程迅速展开。

      林静秋没有分心去看。她的战场在这里。子宫被完整切除,创面仍有广泛的渗血,尤其是与膀胱交界的区域和盆底腹膜。纱布填压、电凝、缝扎……她和助手们与每一处出血点搏斗。自体血回输机在嗡嗡作响,回收着流出的血液,过滤后再输回刘珍体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碰撞声、麻醉医生报数的声音、以及吸引器持续的嘶鸣。汗水浸透了林静秋刷手服下的衣服,铅衣的重量让她肩膀僵硬,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稳定而精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主要的出血点终于被控制住。血压在大量输血输液和升压药的支撑下,艰难地稳在了90/60mmHg左右。膀胱修补也已完成。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可以关腹了。”麻醉主任通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静秋这才微微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半小时。

      她看向新生儿抢救台。那边,抢救仍在继续,但气氛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新生儿科主任抬头,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又过了漫长的十分钟。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像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了手术室凝重的空气。

      “活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林静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孩子被放入转运暖箱,送往NICU继续监护。刘珍在稳定后,也被送往ICU。

      林静秋完成最后的关腹缝合,走下手术台。脱下沉重的铅衣和手术衣,内层衣服早已湿透。她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用力搓洗着脸和手臂,试图洗去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疲惫感。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深深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走回医生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了那双粉色的小毛线袜子。袜子织得很粗糙,线头有些地方还打了结,但能看出织的人很用心。

      她将袜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书写手术记录。每一个字都清晰、客观、严谨,记录着这场长达五个小时、在生死边缘反复拉锯的战役。

      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新的一天早已开始,医院里依旧人来人往。

      对她而言,一场战役结束了。但生命的长河依旧奔流,下一个渡口,下一场风雨,或许已在酝酿。

      她写完最后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将那双小袜子小心地收进抽屉,和那些珍珠耳钉、打印邮件、照片扫描件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那片陶瓷叶子冰凉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向ICU,去查看刘珍最新的情况。

      走廊里,阳光明媚。

      而白色港湾的灯塔,在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后,光芒依旧,等待着下一个需要指引的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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