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水泥 ...
-
心里揣着事,兰老头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起得也格外早。
起身洗漱完,他就敲响了兰老大的屋门,秦氏却说在屋内回话,说兰老大已经出门了。
他站在院里皱着眉,扭头问路过的王金花:“老大呢?不是说今天没啥事了吗?”
王金花正低头理手里的东西,头也没抬,随口道:“许是有人来找了吧。你问这个干啥?”
兰老头急得直搓手:“这孩子,能去哪呢!你快帮我找找,我找他有急事!正经事!”
王金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啥事?咋这么急?那没准去池塘边上了。你要不去看看?”
兰老头听完背身就朝门外走,火急火燎的样子看得王金花心里直嘀咕,兰老头最近不都收拾地、收拾菜吗?能有啥急事?
兰老头前脚刚出门,东厢房里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来。
兰老大猫着腰从门后头钻出来,先往院门外瞄了一眼,见兰老头果然走远了,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可算走了...”
话音刚落,一转身,正对上王金花。
王金花愣了一下:“哎呀,你咋在这儿呢?你爹找你呢!刚出了门,我去叫他回来!”
兰老大一听“找你”两个字,脸立刻垮下来,连忙制止道:“娘,娘!你可别叫,我还有事,我一会儿就出门了!你就当我没在!”
说完也不等王金花应声,转身就走。
“哎!哎!”王金花在后头叫了两声,愣是没把人叫住。
她站在原地瞅瞅儿子的背影,又看看院门外,心里纳闷:这一个找,一个躲,闹的这是哪一出?
不过她也没空细管。
这几天家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新来的人还得挨个讲规矩。兰融嘴里管这叫“培训”,她也不懂啥叫培训,反正就是把谁管灶上、谁管洗刷、谁管领东西,谁又不能偷懒耍滑,一样样都说清楚。
王金花撇撇嘴,转头忙自己的去了。
兰老头这一找,就找了大半天。
先去村口问了一圈,没人见着;又去池塘那边转了转,也没影;后来连村西新盖的屋子、打桌椅的地方也没找着,这下他心里犯起嘀咕,寻思老大今儿是长翅膀飞了不成?
临到晌午,他往家走时,远远瞥见前头墙角闪过去个人影,瞧着身形就是兰老大。
“老大!”兰老头精神一振,抬腿就追。
结果等他赶过去,墙角后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蹿出去老远,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下午又转悠了几趟,院里院外瞧了个遍,还是没把人堵着。
直到傍晚,天色发暗,院里终于有了动静。
兰老头刚进家门,一眼就瞧见兰老大正在院里站着冲凉,他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过去:“老大!”
兰老大闻声,身子明显一僵,旁边的秦氏身形也是一僵,眼神顿时不自在起来,手里端着的盆都差点没拿稳。
兰老头脑袋一转,瞬间明白过来咋回事,好啊!感情这人是特地躲着他呢!
哼!
那他还不找了呢!
兰老头当下把脸一拉,冷哼一声,转身摔门进了屋。王金花听见动静回屋,就看见兰老头黑黢黢的脸色,她奇怪问道:“这是咋了?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你大儿子,大心肝呗!”兰老头把脸一别,“他修池子着急,我要给他出法子,他倒好,见了我就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行,他躲,我也躲,看谁最后着急!”
王金花听出点别的意思,她凑过去,仰着笑脸:“咋的?听你的意思,你有啥主意了?”
“没有!我能有啥主意!?”
得嘞!这语气,定是有主意了!
王金花也顾不上其它,忙出去提着兰老大的耳朵拉进了屋。
兰老大眼睛亮晶晶的瞅着他爹:“爹.....”
兰老头听得直搓胳膊:“嘶——你给我好好说话!你说说,为啥躲着我?”
那能为啥呀,还不是您老一见面就磨叽他,要不嫌弃食堂还没盖好,要不就唠那地,反反复复地说他。现在池塘都没整利索,早知道这样,稻子留着多好!
他是真的怕了!
可这回兰老大也知道,实话实说又得是一场风波,他眼珠子一转,哄兰老头:“爹,我这不是不好意思见你吗!我这活没干利索,我就瞧不了你看我失望的眼神!我就特难受,难受得我抓心挠肝,难受得我天天睡不着觉!我就想,我爹种地可是这个!英雄老爹咋能有个狗熊儿呢....我...”
“得了得了,你可别说了!”兰老头听得浑身跟小虫咬一样,连忙制止兰老大。
他也知道兰老大这是哄他呢!不过到底心里舒服多了。
“那啥,我跟你说说,你不是发愁池塘吗!”
“我有个主意!”
兰老大就等着呢。
兰老头一掀炕被,手指着填缝水泥,给兰老大瞧:“看看,这个行不?硬,扛水,不容易坏,好修!”
兰老大眼睛亮的直闪光。行!咋不行?!太行了!他咋没想到!
他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扑上去照着老爹的脸就是两口,响响亮亮。
兰老头猝不及防被亲了个正着,愣了一瞬,随即嫌弃得眉毛眼睛皱成一团,抬起袖子使劲擦脸:“呸呸呸!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娃子似的!一脸的口水!”
他擦着脸,瞧着兰老大欢欢喜喜出了屋,赶忙回头偷偷打了盆水洗脸。
洗着洗着,自己又忍不住乐了,又好笑又嫌弃的直摇头:“老大这是上了多大火?这臭的!”
第二天下午,兰老大提着东西去了池塘边。
前阵子池塘已经挖好,石板也铺得差不多了,只要能把两边放水的缝隙填上,再将两个池子中间放鱼苗的管子也填好,这就能完事!
兰老大拎着水泥桶,晃晃悠悠走到了河边。
众人见到他来,全都呼啦啦的围了过来,瞅着一桶咕嘟咕嘟冒着泡,水一样的灰汤,原先还期待的众人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黑瘦汉子没憋住,最快道:“这啥玩意?能行吗?我家婆娘熬的卤都比它稠!你这....”
林叔凑过来,满脸愁色:“你这不是胡闹么?这东西能糊东西?抹上去不得哗啦啦全流下来?”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说这比稀粥还稀,说兰老大八成是让人忽悠了,弄回来一包窑灰面子。
还有没少盖房的老把式慢悠悠道:“我见过修堤坝填缝的,用糯米浆拌石灰,调出来跟面团似的。你这倒好,稀泞!”
兰老大也不答话,嘿嘿一笑,双手攥着木棍使劲搅起来。灰浆在桶里打着旋儿,偶尔翻上几个泡,噗地破开,冒出一股焦涩气。
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这味儿也忒冲了,啥东西呀?”
等搅匀了,兰老大舀起一瓢,往池塘壁上一条一指宽的石缝里一倒。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灰浆稀溜溜往下淌,都等着看笑话。谁知那东西淌了没多深,竟慢慢停住了,像被石头拽住似的,一点点凝在缝里。
“这、这咋回事?”林叔凑过去,想要拿手轻轻戳戳,却被兰老大制止:“别急!”
兰老大故作神秘道:“这东西,时间越久越硬实!等三天的,肯定比石头还硬,你们信不?”
他们才不信!那糯米夯的土墙三天都干不了。
兰老大笑着问:“那咱们打赌,我赢了,我家鱼苗你们可得包了!要是输了,我宰头猪请你们吃!”
“要要要!”黑瘦汉子反应极快,立马抢着说要,大伙全都瞅着他瞧。
黑瘦汉子不好意思摸摸头,有理有据道:“鱼苗有啥的?抓就行了,咱平日里都没少摸鱼。这猪肉就....嘿嘿。”
周围人一听,纷纷露出赞许眼神,嗯...人才!
第三天下午,
兰老大还没到,池塘边早已围了一圈的人。
浇灌水泥的地方早已从深灰色变成了灰白,手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个大石头长在地里一样,水泼上去丝毫没往缝里面渗,沿着斜坡往下滑。
黑瘦汉子不信邪,又使劲抠了抠,指甲都翻白了,那灰浆硬是纹丝不动,跟石头长在一块儿似的。
“咋样?”
兰老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黑瘦汉子吓得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是这个!”黑瘦汉子看到来人,先是竖起大拇指,又激动的问:“这是啥呀!这也太好用了!”
兰老大也不瞒着:“这东西叫水泥,咋样,我没吹牛吧?”
黑瘦汉子咧着嘴:“没吹牛!没吹牛!真是那个!那啥.....我家井台裂了两三年,年年拿泥糊,年年漏。要是拿这个一抹,肯定不漏!能不能换我点....”
“我...我也要!我家灶台..”
“我家猪圈....”
兰老大忙挥手:“都有都有!只要这回能给我捞上大鱼,这些都不用你们换,送你们!”
众人这下全都来了劲,闹哄哄的称赞声直往兰老大耳朵里钻。
转眼间,七八个人扛着网,拎着桶,浩浩荡荡往村东河叉子去了。
这地方最适合捞鱼,水不深,芦苇蒲草却长得密,底下全是烂草根和软泥。
黑瘦汉子显然没少摸鱼,对这种地方了如指掌:“草根棒子就爱这种地方,活水淌着,草窝子里保准有货!”
几人接连扑通扑通下了水,刚拿抬网往前推了没几步,水面忽地“哗啦”一响,一条黑脊梁从蒲草里窜出来,尾巴一甩,啪地抽在黑瘦汉子脸上,脆得跟挨了个巴掌似的。
众人没忍住,全都笑得直不起腰。还有人笑着指他:“在鱼老巢说这话,挨打了吧?”
那汉子却不在意,还冲兰老大咧嘴乐:“这棒子有货!我给你抓条大的,你多送我点水泥!”
“这有啥的!没问题!”
听完兰老大的保证,黑瘦汉子霎时间精神抖擞,如有神助,一会儿摸一条,一会儿又朝网里赶一只,不多会,网里多出了二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