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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郑裴玄欲破局 他心里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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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方如音坐在炉边,点亮三根香烟,细白色的雾盘旋向上。
弥勒佛石雕宝相庄严,坐于莲花台上,似笑非笑。
她将三柱香叩在掌心内,端起衣摆跪在蒲团上,焚香萦绕,唇间默念着什么,停顿片刻,虔诚地伏贴于地,许久才起身。
“阿啸……愿你我,莫分离。”
嗓音如烟,低哑而飘渺,含糊得听不清,也无意说与他人听。
满室烛光,方如音闭上眼,一时之间,太多记忆与情愫涌现。
“哐哐”,夜风吹动窗扉作响,敲打心神。
睁开眼,冷风自夹缝而入,搅得烟柱缭乱,烛焰跳动,嘎吱嘎吱,门外传来稳健而陌生的脚步声。
屏息。
一粒香火掉在指尖,烫得人惊醒,她轻手轻脚地将香烟插入炉内,转身握住架子上的剑,缓步走到门旁。连廊里高大的影子模糊不清,绷紧足跟,她推开剑鞘一指,静静附耳倾听。
“吱呀——”
隔壁屋的门被人推了两下,来者“咦”了一声,音色沉稳,有些熟悉。不待方如音回忆,又听得:“这屋没人住么?”
虽是自言自语,却并不故意掩盖动静。听出来人,方如音攥着剑的手顿时卸了力,吐出口气,掌心已是一片濡湿。
“郑小兄弟,你在此处做什么?”
正当郑裴玄思索时,左侧的门敞开,方如音走出来。一股熟悉的药香也随之而出,是他曾在周致身边闻过的那种苦调香。
“方夫人,”郑裴玄自知夜探啸月山庄过于冒失,抱拳赔礼,“冒犯了。”
“进我屋中说吧。”
方如音并不恼怒,只侧身请青年入屋。顺着灯火望去,屋内煮着一个小瓦,苦药味正从中散出。郑裴玄进屋后,确认四周无人,方才落座。
“方夫人,因觉下午的事颇有蹊跷。故多有叨扰,烦请见谅。”
“哦?你有想法,当然无妨,弟弟你费心了,”方如音闻言抬眸,手中茶壶微晃,险些错了杯,“依你所看,有何古怪?”
一杯热茶递出,郑裴玄忙不迭接过,目光看向西方,窗棂紧闭,垂帘放下,落着一排密密的细竹。
“遇害的二者一位是行武的弟子,一位是用毒的药医。背景经历皆不相通,并且,同行的伙伴都平安如故,说是仇害略有蹊跷。可二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地点,所住的屋室相隔左右,正处走马楼东边。因此,我想,目的也许并不是为了取那二人的性命。”
他垂眸收敛起神色。杯盏有内一圈锦鲤戏荷的纹路,随着茶水晃荡而栩栩如生,颇为鲜活。
“东房中,唯独这两间挑出了平座层,外檐柱上都有些灰尘被刮蹭的痕迹。最为可疑是,这两间房外的平座层占了好个景致,沿窗景望去——啸月楼的西房,一览无余。”
方如音心下一紧。抬起茶盏的手僵在空中,看向青年敲动桌案的手。
叩叩两声。
“所以,我沿着遇害二人的窗景取直寻来,但没料到……”
这竟是方如音的屋子。
恐怕,来者真正的目标野心勃勃——如今啸月山庄名义上的主人,药谷家的幺女,方如音。
“……是么,”方如音闻之愕然一顿,心里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已直指咽喉。可又觉得,自己似乎早有预料。闻着满室药香,竟忍不住苦笑出声,“牵连你们了。”
“何必说这样的话。我也只是猜测。夫人若不信,抛之脑后便是。只是,多少警惕些好。”
“我没有不信你,其实我傍晚见你第一眼,便觉得熟悉,似是故人。”
药罐在火上煮得咕咕响,沸腾声里郑裴玄点点头。
“或许有幸与某位前辈几分相像。”
烛火映着他们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波折跳动。
方如音摇摇头:“并不仅仅是样貌,你的神态、气度……我手无寸铁之力,却比旁人多点记事记人的本领。你的面容实在与我一位恩人无异,只可惜他命有不测,年轻时我曾有幸与其匆匆一见。记忆里,风吹起来时,尤其露的那对剑眉,与你宛如孪生……”
“夫人,”郑裴玄将手中杯盏放在桌案上,低沉而响亮的一声。他神色端正,并无羞恼,只是望着对方的眼,宛如深不见底的暗井,无悲喜、无怨恨,也无怀念,像听了件毫不相干的琐事,“夫人真的记混了。”
“抱歉,”方如音怔怔地望了他的脸几秒,最终低下头陡然笑了,“抱歉,我乱了脑袋。”
“无事,”郑裴玄将目光移向煮沸的药罐,撇开话,“夫人是生病了么?”
“一些老毛病了。”
方如音应得含糊。但如今夜里褪去粉妆,妇人的脸难掩素白。
郑裴玄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提剑起身。
“那我便不叨扰夫人了。对了,我知赵铖交与您一具尸体调查,他所穿衣着是越玉门外人,听闻亥洲最近死于非命的流民颇多,兴许染上了疫病。无论如何,您小心。”
“好,谢谢你。”
背过身将门掩上,郑裴玄又站了会,直到方如音屋内的烛火熄灭,四下再无声息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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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日,赵铖和方如音带着人把啸月山庄摸了一遍,也未曾发现异常。
再往深了查,便要深入后山连着竹林的那片崖谷,断竹崖地势复杂,又多寒潭,接连深不见底的百丈悬崖,几乎不可能有人沿着如此险峻的路潜入。
思索再三,赵铖终与大家商议,决定明日启程离开。
此地再不宜久留。
众人心怀各异地用了饭,有人乐于终于能脱离如此无力的境地,也有人惊惧啸月山庄的危机,透过第一镖局的血灾窥见它的落幕。
但心里顶郁闷的,还得属从小在啸月山庄长大的周致。
一个玉面书生,捧着一缸酒,仰头痛饮,清亮的酒酿倾泻而下,他喝得扑倒在桌,酩酊烂醉。如灯面露难色,拦都拦不住:“弟弟,别喝了呀!喝醉了,明天谁把你抬上马?”
“上、上马?谁上马?谁上马!上马作甚么?”
乱嚷着,周致双目浑浊,醉生梦死似地将如灯手中的酒再次夺过,拔开那盖,一只手又将之硬生生摁了下去,糊涂抬起头。
郑裴玄面无表情:“酣饮有度。”
“哈,”周致盯着他,短促地笑了声,紧接着臂膀抖动,白酒晃荡落地,青年摇头,“抱歉,我、我错了,我的错。”
他双目赤红,又哭又笑,五官紧皱狰狞,闭目,双颊泪痕纵横交错。
“天下无事,不可废武。而我数年废驰武艺,手无寸铁,”顿了顿,他噙着咸湿的泪水,低下头,一双执笔的手纤瘦、不止颤抖,几乎是咬牙切齿,周致低声发问,“郑兄,这可算咎由自取?”
方如音尚未决定啸月山庄的众人是去是留,但周致定是将会被她遣送出外了。朝夕巨变,抛弃故乡,此番苦痛不可谓不沉重,然世事不等人,终于叫这个太过顺利的少年领悟过。
郑裴玄静静地与之对视:“走过的路从无另外一种选择。周致。”
不如说兴许人的命就是在所谓荒唐中活下来的。
也不管醉鬼听懂没有、听懂多少,他对如灯使个眼色。姑娘连忙按下痴愣在地的周致,似失了魂般的人再没言语。
扫净桌前红皮花生的碎屑,酒问在鼻尖飘散,嗅得人头脑昏胀,无思无属。
“噌”
郑裴玄地站起身,拿起剑,推门走入风声呼啸的寒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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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夜是有些冷的,带着湿,刮起风来寒气深入肌骨。郑裴玄任内力在体内流动,走得漫无目的。
夜里景色极佳,啸月楼的影盛着真正的水中月,湖中还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光晕,有萤火虫,还有的,是紫夜错落于其中的映像。
醺然的感觉未散,神思恍惚,余光里绿芒尖草尖一晃,风卷湿寒的意味,清明又刺骨。
他心里忽然想到任柏。想到那倚在彼此肩头时萦绕在周遭的清苦的草药味,夜半望月,带着茧的指腹擦过掌心,轻轻得如同幼兽般的浅眠声,想到……他在做什么?
会不会练剑练得痴了又忘记吃饭,会不会跟自己一样神不思属,心里——又正想着谁?
念及幼时牵着任柏的手走在青山的树林里,绕着潭水转啊转,拿一只编好的网去罩那些发光的萤火虫。
彼时自己就知道任柏是个在擎门教长大的弃婴,所以世故纷扰,他全然不知。
六岁遇到郑裴玄以后,方才有人教他玩乐、教他读书、教他练剑,而他的眼也永远看着自己,仿佛郑裴玄已是他所能见的一切。
若谈天地间一生一念,郑裴玄觉得便是那日自己只看见了一人,而那人正巧也望着他。
兴许是翻开了旧事,惦念不安与令人战栗的怨恨,压抑后千百倍地从胸口涌出。他走到亭中,深吸一口气。坐在深重夜色中,掩去一身疲倦与心绪,在吞吐中再次将种种心思按捺。
坐在方如音昨日曾站立的地方,抬起头,不由得怔住。
一片绽满玉兰的深丛。枝蔓缠绕,白花欲落,风里弥漫着沁人的香气。素雅的玉兰花丛沿着块冷硬的石碑不断向上,在下的枝条肆意,近乎埋没墓石。
葬在啸月楼园中的必是这园子的主人。
迟疑片刻,郑裴玄起身,向墓碑走去。
他与周啸,其实不过一面之缘。但于郑裴玄而言,莫谈一面,他曾留于尘世一瞬的擦肩而过,都只能在噩梦中偷得。明明避之不及,又惟恐那些吉光片羽从指间簌簌而落,从此成为无根之人。
于有些人而已,想在眼前找一处来路的灯,已如痴妄。
走入乱丛,他停于摇曳的玉兰花丛前。正欲鞠躬跪下,踏步向前,脚下的土地半松半软。
郑裴玄警觉,慢慢向后挪了半步,蹲下身来。
杂草丛生的地里有着极轻极难入眼的脚印,若非仔细去看,几乎不可视。
想必是个轻功的高手,力深入地内,却过不留痕。偏偏因此地年久未翻耕,过路之处,土壤反而异于四周。顺着浅浅的脚印看去,目光一直蔓延到泛着淡淡青光的竹林。
究竟是什么好运气。
郑裴玄心中暗骂,却仍认命地自地上折断一节树枝,回身,甩手向着灯火处投掷射去,随后毫不犹豫地向竹林奔去。